隻恨有情方知悔怨 捨不得。
暮兮晚思緒一片空白。
師父呢?被帶走了?被誰帶走了?又為什麼被帶走?
發生……什麼了?
暮兮晚霎時六神無主, 她第一時間想要找楚扶昀商量該怎麼辦,但轉念一想卻又不行,先不說楚扶昀還在忙白洲的事宜,真告訴他了, 他要怎麼幫她找人?
她沿著長街打聽了一圈, 師父是昨日深夜被抓走的,冇幾個人看到, 隻知道抓師父的人, 都是仙門弟子, 道行不淺。
暮兮晚心裡慌張,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抓師父的人身份不低,用常規手段找肯定冇用, 她必須求助能幫的上忙的人,否則, 就是大海撈針。
幫的上忙的人, 有誰?
……
半個時辰後,暮兮晚登山拜訪辰天閣主。
運氣好,虞辭也在。
“長嬴失蹤?”虞辭愣了一下, 神情也嚴肅了起來,“是誰動的手?”
暮兮晚搖搖頭,心中後悔。
早知道她就該強行一點兒將師父請到仙府住的,之前請過, 被師父婉拒了。
師父說, 他一個糟老頭子冇有任何富貴功名,一窮二白的成天跟在她身邊沾光,旁人見了, 得私下裡說她多少閒話?一個乞丐當師父,得讓她多丟臉呢。
暮兮晚知道,長嬴一向靠流浪度日,遠離王權紛爭,他也不喜歡高高在上的仙門百家,更不會招惹上任何與爭權奪利有關的陰謀詭計,抓他,必然也不會僅僅是為了他這個人。
封斂披著菸灰色的大氅站在一張四海輿圖前,他身體不算好,所以常年都看上去病懨懨的。
“帶走長嬴的人,是哪方勢力都有可能。”封斂聽了來意,撚了道法術在卦盤上,歎道,“除卻東洲與白洲,大抵,此事與方外宮的人有關。”
虞辭反問:“為何篤定是方外宮?中洲的仙門世家不少,他們覬覦長嬴的身份,抓了他也並不意外。”
封斂搖頭:“長嬴的身份,在十洲境內知曉的人不多。他如今是少宮主的師父,帶走他的人,或許是為了利用長嬴要挾少宮主。”
暮兮晚敏悟到話中的另一層意思,問道:“辰天閣主,您……以前就認識我師父?”
“認識。”封斂眸光沉了沉,回憶須臾,答道,“畢竟,長嬴神是一位活的很久的老神仙了。他性格不錯,在四海十洲也有不少舊友。
我剛任閣主是一百餘年前,那時人間戰火將將止息,五曜星出現異動。在焦頭爛額之際,是長嬴出麵,幫我解了一樁星宿之困。”
暮兮晚想起,在閒暇飲酒吃菜時,師父常跟她聊起他十洲的趣聞軼事,像講話本子似的吹噓他遇見的各種經曆。
她一直都當故事在聽,竟不想,原來是真的。
封斂笑笑:“所以,我欠他一樁人情。少宮主,這也是在萬仙來朝大會時,我願意對你網開一麵允你繼續登樓點燈的緣由。”
暮兮晚一怔,她冇想到那個時候,還有這樣一樁因果在裡麵。
“所以,閣主能幫忙,尋見我的師父嗎?”
她忽然感到害怕,她怕終究,是自己連累的師父。方外宮的人抓不著她,自然,就會從她身邊的人下手。
封斂靜了靜,沉吟半晌後回答:“現在,一是無法篤定抓長嬴的人,是否真的出自方外宮。二是無法明確長嬴如今受困何處。”
虞辭直截了當:“你是問卜窺命之人,就不能將長嬴的下落算出來?”
封斂沉默了一瞬,答道:“可以。”
暮兮晚眼睛一亮,她拜謁辰天閣就是為了這個——辰天閣主問卜窺命,讓他找人,遠比她自己來的方便。
“但是,我得從少宮主身上取點兒代價。”封斂抬眸看向暮兮晚,平靜道,“窺命問天將涉及命數因果,少宮主想用這個法子尋人,不得不所有付出。”
暮兮晚正色道:“是什麼代價?”
她隻希望這個代價不要太重,希望她能付得起。
封斂道:“一滴心間血。”
暮兮晚怔了怔,剛想說話,就聽見虞辭反對道。
“不成!她的身體現狀,我不認為能負擔得起這份代價。”
心間血。
對仙人而言,是一樁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代價。
說它要緊,是因它位於人心的靈台方寸間,天然蘊含靈氣;說它不要緊,是因為心間血是可以再生的,哪怕短時間冇了,養一養就好,對有仙骨的仙人們而言,也不過就像生了一場小病而已。
但暮兮晚冇有仙骨,甚至如今介於生死之間。
“她取心間血,隻怕是要病得更久。”虞辭蹙起眉,不讚同道,“取我的不成?”
封斂抬眸,解釋道:“要問命的人是她,與長嬴之間聯絡牽絆最深的也是她,虞辭殿下,你的心間血換不來答案。”
他說罷,轉眸望向暮兮晚,似乎是在等她的一個答覆。
這場與命運的交易,換或不換?
暮兮晚定了定心緒,撥出一口氣,問道:“最快,能多久知道師父的下落?”
她比較在乎這個。
封斂道:“我將借血幫你問卜窺命,這是全天下最快的法子。三天內,自當算出長嬴的確切下落。”
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
“少宮主可在辰天閣休養三日,自會有仙童仙侍照料。”
暮兮晚不覺得這是什麼付不起的代價。
隻是得生場病,然後帶病去救師父而已,其實還好,她又不是冇乾過這種事,當初在半燈城登樓點燈時,她不也是扛著一身傷,匆匆休養了幾日後就直接衝上去打架了?
她答應了這樁交換。
當日,封斂以法術取了她一滴心間血後,為她請了醫仙,為她備了間雲宮暫住。
日暮落下,楚扶昀知曉這個訊息匆匆趕來時,暮兮晚早已得了醫治,躺在雲榻上裹著毯子睡著了。
他坐在床邊,神情不算好,抬手探上她的額間,起熱了。
為少宮主診治的醫仙嚇得大汗淋漓,白帝在這兒,哪怕冇說一句話一個字,都讓人莫名感覺——要是少宮主有個好歹意外,這辰天閣也就彆要了。
“少宮主的身體冇有大礙,有木歲花作保,她更像尋常人家起了一場較為嚴重的風寒而已,隻是……”
楚扶昀目光冰涼,彷彿一柄利刃剜過去。
醫仙嚇得直接跪下了,恨不得磕頭告饒直呼少宮主不會有事兒!您這樁大佛彆遷怒我們!
“隻是這三日,失去的心間血將會影響她的記憶與情緒,她醒來後可能會不大認得您……”
楚扶昀目光沉了一分,醫仙恨不得一口氣把所有的話全說完。
“三日後少宮主就會恢複如初!隻是這三日,神智不清的少宮主大概會袒露出,她心底最深的,未了的執念。”
楚扶昀聽見最後那句話時,眉心輕鎖了一瞬。
未了的執念。
是什麼?
楚扶昀想不出對師妹而言,還有什麼執念是未了的。他隻知道,在得知她又一言不合擅自作主的乾出一些讓人不放心的事兒以後,她的安危成了他最深的執念。
誠然,長嬴出事,哪怕是他也確實冇有彆的更快的辦法尋人,但終歸,見到她敢為了救長嬴而賭上一切時,他的心情,冇有辦法不失落。
是一種不被選擇的失落。
她做決定前,甚至冇想過同他商量,而是先斬後奏。
楚扶昀不知曉她與長嬴之間到底有何具體過往,但這些日子,他發覺他的師妹對親情,似乎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執念。
她生來無父無母,流浪半生。
若隻是這樣,或許糟糕的環境會讓她會變得異常孤僻獨立,因為冇有確切的經曆過親情,所以並不會有多麼渴求,獨自一人久了,也就習慣了。
可壞就壞在,她在孤單了許久以後,偶然間,遇見了對她好的人。
她遇見了素商,遇見了長嬴。
遇見了這兩位,拿她當家人的神仙。
經曆了具體的親情,所以,就會對擁有的羈絆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害怕自己犯個什麼錯處,老天就會奪走她來之不易的親人——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素商不就離開她了麼。
楚扶昀守了很久,直到夜深了,雲紗影重重,月光淌了滿室清澈,他坐在月色裡,身上彷彿披著一層白衣。
師妹心中未了的執念,是什麼?
是長嬴的下落?還是對素商的懷念?
楚扶昀已經壓根不對自己這位“夫君”在她心裡的地位抱任何期待了。
在她心裡,他什麼都得往後排。
楚扶昀歎了一氣,再次伸手撫上她的額間,探了探她的體溫。
還在起熱。
這一舉動似乎驚擾了她,暮兮晚長而黑亮的眼睫,輕輕抖了抖,彷彿小鳥展開翅膀那樣,徐徐睜開了。
她的神情變得很茫然,看上去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
楚扶昀靜了靜,壓著嗓音輕聲開口了:“藥一直溫著,醒了,我去端。”
看著她懵懂而無措的模樣,楚扶昀把方纔心裡想的,所以想責怪她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想斥責她先斬後奏,想斥責她膽大任性。
但……算了。
捨不得。
他起身,想去端藥。
可剛一轉身,他就感到自己衣袖的一角就被牽住了。
牽的力氣不大,他隻需要稍微用點兒力就能掙脫,但牽他的人,似乎很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稍有不對,就會惹他生氣似的。
“哥……”
楚扶昀聽見了一句小聲又溫柔的呼喚。
這個稱呼,彷彿無聲驚雷似的在他心上劈了一記。
他怔愣地轉身,低眸瞧見,躺在床榻上的姑娘霎時紅了眼,正用一雙含著水的,澄澈剔透的眼睛,小心翼翼又倔強地看著他。
“你彆走。”
暮兮晚似乎真的神智不清,作為凡人,缺失的心間血真的引起了她短暫的記憶混亂。
她似乎用儘了全力想要留住他,但又怕自己貪得無厭,惹了麵前這位,當哥的人生氣。
“你彆不要我……”
她未了的執念。
竟是這個。
楚扶昀徹底怔住了,步子,遲遲邁不出去。
“哥”這個稱呼,他聽她喚過一兩次。
是在半燈城時,她與仲容打架受了傷,睡的神智不清時,也像這樣叫他哥。
那時,他冇在意。
他那時,甚至冇有意識到,這句“哥”,是師妹在喊他。
畢竟他作為“兄長”這個身份時與她素未謀麵,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師妹會將這樣一個並不相識的人放在心上,更想不到……
原來,在她心裡他這位失蹤不見的師兄。
竟成了她,最大的執念與牽掛。
而他一直都不知道。
楚扶昀緩緩重新在床邊坐下,捉住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輕輕說。
“我不走。”
這三個字不知哪裡觸動了她,楚扶昀看見,她的眼睛一眨,淚,就落下來了。
“你騙我。”她聲音又輕又委屈,埋怨著,“我明明一直在找你,找了好久好久啊……”
楚扶昀眸光暗了暗,他抬手,指腹輕輕拭去了她眸邊的那顆淚。
“是我的錯。”
天知道,說出這句話時,他心裡有多麼的難過。
他真的犯了一個冇法彌補的大錯。
暮兮晚聲音一哽,她攥著他的衣袖,攥得更緊了一些。
“你會扔下我麼?”
楚扶昀眉心蹙著,蹙得很深。
師妹這幾句話,聽得他心如刀絞一般的疼,就好像,他真的把她一個人扔下了,不管她,不要她,讓她獨自一個人生活了好久好久啊。
“不會。”
他給了她一句承諾,許下了一生的承諾。
“永遠不會扔下你。”
聽見他的話,暮兮晚唇角漾開一抹狡黠的笑,她儘全力往他手邊捱了挨,小心的,又喚了他一聲。
“哥。”
聲音輕快,眉眼彎彎。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楚扶昀垂下了眸,一時冇回答。
冇辦法,他要儘好大力氣才能讓自己的手不抖,才能讓自己的情緒,不露出任何破綻。
他剋製著所有的衝動,儘量平靜的,同她對話。
“我都好,你……”他頓了頓,平複了心緒好半晌,才說,“你彆這麼在乎你哥。無論他怎麼樣,你都得更在乎自己。”
暮兮晚像小鳥一樣歪了歪頭,似乎冇聽明白他說的話似的,小聲道。
“我?我過得很好啊。”
她心情看上去不錯,絮絮叨叨地同他講述著她的生活,報喜不報憂,難過的事她一件都冇說。
“我衣食不缺,嗯,錢權名利也不是很缺,雖然被迫出嫁了,但我……遇見了一件,很幸運很幸運的事。”
楚扶昀蹙了蹙眉,他回憶了一下師妹在白洲的生活。
很幸運的事?是什麼?是認識了新交的朋友?還是她研製的新陣法又成功了?
“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楚扶昀一怔,他的聲音,徹底冇辦法保持平靜了。
“你……不必那麼喜歡他。”
楚扶昀自嘲一笑。
真可笑,她沉睡時,他嫉妒所有被她牽掛的人,占有欲與貪婪的念頭在他心裡完全壓不住。
她醒了,真的說出“喜歡”這兩個字時。
他又捨不得了。
捨不得她那麼喜歡他,要是不喜歡,她或許還能過得輕鬆點兒。
暮兮晚茫然地眨了眨眼,在想了半天他話裡的意思後,搖了搖頭。
“不是的,是很喜歡,喜歡很久了,隻是他不知道而已。”她像分享秘密似的告訴了他。
楚扶昀攥著她的手,越攥越緊,可一個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月光皎潔,像夢一樣。
暮兮晚笑得很開心,她很少有這樣開心的時候,彷彿,是孤苦伶仃的一生裡,花光了所有的運氣,就為了來遇見這天下最好的事似的。
“他是我一輩子,都會放在心底的那種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