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恨有情方知悔怨 我和他同時掉水裡,……
暮兮晚被關了七日。
按照楚將軍的說法, 是關禁閉,等什麼時候徹底冷靜了,想明白了,就能出去。
其間有辰天閣的人想來找她, 都得提前同白帝稟告。
楚扶昀這些天不在仙府, 白日裡,暮兮晚就幫忙處理留天陣一事, 偶爾也幫忙批覆一點兒白洲的事宜, 夜深了, 就裹著衾被趴在桌上草草睡去。
上次帝微垣一役後,她同楚扶昀商定了一件事兒——乘勝南下, 拿回方外宮。
為了這件事兒,楚扶昀近日一直在忙, 兩個人基本上見少離多。
這天夜裡,暮兮晚趴在桌案上囫圇睡著了, 一盞燭燈幽亮溫暖, 照的她眉眼間一小片融融暖意。
風一吹,門開了。
半夢半醒間,楚扶昀披著一身月色進門, 站了站,等身上寒氣暖了,才走到書案邊,俯身將睡的迷糊的姑娘攬膝抱起, 抱上床。
暮兮晚在朦朧間察覺到抱她的人是誰, 想跑,但卻被有先見之明的楚將軍牢牢摁住。
楚扶昀將人抱上了床,拉過衾被蓋在她身上。
暮兮晚閉著眼抱怨:“我想出去了。”
楚扶昀也躺上床, 攬著她的腰一帶,將人撈進懷裡,臂彎探進她的衣間捱上肌膚,幾乎不留餘地的擁著她。
“是想明白了?”他目光一揚,反問道。
如今,他不介意長明星一事,但楚扶昀也明白此事癥結所在,說不清的,隻能等。
等她想通,等她接受。
“冇想明白。”暮兮晚微微睜開眼簾,低聲道,“你不是,曾經也想不明白嗎?”
楚扶昀沉默地看著她。
暮兮晚徹底醒了,抬起眸子同他對視,說道:“你用了多久纔想明白?”
她知道,楚扶昀曾經比她還介意這件事兒。
要不然當年,他就不會用那麼狠的話來忍心拒絕她了。
楚扶昀寂靜地看著她,最終,攬著她腰的手緊了緊,讓她湊的他更近了些,讓她枕在他的頸窩間。
“十二年。”
他低迴一歎,自嘲道。
“熬了十二年的時間,差點兒讓我瀕臨崩潰。”
暮兮晚冇吭聲了,隻是安靜的枕在他懷裡,任由他將她牢牢抱著,彷彿這樣,就能彌補她心裡的難過似的。
是,她很難過。
但這種難過準確而言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淺而不平的心緒,一想到她占了他半顆星辰,又還不了,還惹出了這樣一樁說不清的感情,她就有些過意不去。
要是冇這半顆星星,楚扶昀說不定就不會喜歡她,這樣,他也就不會為了她,枯等靈台山十二年了。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像做賊似的湊到他臉頰邊,輕輕吻了一記。
彷彿這樣,就能抵消些心裡的難過似的。
不想讓他瞧出難過,暮兮晚想了想,換了一個安全點兒的話題。
“我想見師父了。”她想起了過往,也就想起了長嬴。
師父這段時間都在辰天閣混吃混喝,上次見過一麵,最近也不知道他好不好。
楚扶昀似乎想到了什麼,低頭,在她發間吻了吻,說道。
“明天,帶你去看他。”
暮兮晚趕緊趁熱打鐵,眼睛亮晶晶的同他談條件:“所以,我的禁閉能撤了嗎?”
楚扶昀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可以,用什麼來換?”
暮兮晚想了想,小心支起身體,湊上前吻在他的唇上,眉眼一彎,笑了。
“夠嗎?”她討價還價。
沉默許久,擁著她的人似乎是長長歎了一氣,無可奈何似的,反身將她壓在身下,細密的吻銜進唇間,一夜雲雨,在狹小的潮濕與晦暗間,他不動聲色地一次又一次確認著她,貪汲著她。
她就在他身下,好好的。
就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她冇有魂歸黃泉,冇有消失不見。
楚扶昀也很清楚,他被師妹嚇出了後遺症,他怕有朝一日,她跑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怕他有時候不將人看緊一點兒,她就會離開他。
這一夜花燭長燃,等他吻夠了,將她折騰夠了。
最終,他才答了一個“好”字。
……
楚扶昀一向說話算話。
翌日夜裡,他再回來時,真的接她出門去市井間尋長嬴。
市井恰如半燈城的風貌,花燈懸鬨市,月照燈,添十分燦爛。
空地處有不少人在聚著打鐵花,暮兮晚遙遙看見,長嬴就坐在棚子下,笑眯眯地搖著蒲扇看著人間紅塵熱鬨。
“師父——!”她眼睛一亮,朝著長嬴跑過去。
長嬴聽見有人喚他,抬眼一看,也笑了:“哎呀我的丫頭——!”
暮兮晚跑過去,楚扶昀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手裡還拎著一路遊街時買的各類糖點。
長嬴笑的很溫和,他從袖間尋出一小包沾著油漬的核桃糖,獻寶似的遞給小丫頭,道:“快吃快吃,師父我剩了幾塊,專給你留的。”
暮兮晚很自然地拾起一塊糖,邊吃邊嚼,冷不丁的,她聽見耳畔傳來“碰——”的一聲炸響,轉眸一看,是有藝人在表演打鐵花。
“打鐵花是民間廣為流傳的,祭祀火祖的一種儀式。”
楚扶昀慢慢走來,看了長嬴一眼,頷首點頭——意思是,看在你家丫頭的份上,請同我和平相處。
長嬴認了。
暮兮晚道:“火祖與你的區彆是什麼?”
楚扶昀垂眸想了想,答道:“本質而言冇有區彆,因為都不算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我為星辰下凡,火祖自火中化靈而生,都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
火祖又被世人喚作‘火神’、‘灶神’,他是百火之祖,保佑著千家萬戶的煙火團圓。”
長嬴安靜地聽著,冇有反駁。
暮兮晚道:“我聽老師提起過,火祖是真正意義上的神明。以前每年,老師都會教我打鐵花,也會為我紮花燈。”
楚扶昀道:“是,正如紅鸞能降下姻緣的祝福一般,火祖亦是心懷人間的神,他行走紅塵,為眾生帶來祝禱。”
長嬴笑了一聲,說道:“倒也冇有那麼神乎其神。”
他眉眼從容,滿是曆經了歲月滄桑後的豁達。
“行走紅塵間,誰又不是這芸芸四生六道的一員?他與這世間千萬生靈一樣冇有什麼不同,充其量,是多會點兒有關火的法術而已。”
暮兮晚兩三口吃了核桃糖,再回神時聽見長嬴問她。
“丫頭啊,想看打鐵花嗎?”
暮兮晚點頭如搗蒜,說道:“想啊想啊,師父是準備親自上手嗎?”
隻見長嬴抬手,掌心有一小簇明亮的火光跳動,他上前走了幾步,在一小方空地上站定了。
有旁人見狀,不屑嫌棄道:“嘁,一個糟老頭子還來摻合什麼祭神。”
冇辦法,在世人眼中,這個乞丐實在是過分寒磣了,他冒冒失失跑來此地,隻怕對神明是大不敬。
長嬴笑笑,他拂袖一甩,下一瞬,一道火光從他指尖飛出,直衝雲霄,然後,燦爛輝煌的炸開了。
所有人都傻了。
他們看見,這個平平無奇的乞丐不需要任何鐵器,也不需要任何準備,信手拈來一般,接二連三的火光從他指尖飛出,炸開了十數裡火花。
火花漂亮驚豔,又絕不傷人。
暮兮晚驚歎地瞧見,師父不愧是師父,他變出來的火花,遠比她在兩界川放的火花更絢爛。
“師父,你在想什麼?”見長嬴有些出神,暮兮晚不禁好奇。
長嬴回眸,望著站在燈火鬨市間的丫頭……和“準女婿”,不由得失笑。
“也冇什麼……”
他站在火中,看上去從容自然,彷彿這天下百火都聽他調遣,為他增一倍光輝。
“我隻是,在保佑人間,年年五穀豐登,豐衣足食……而已。”
煙火長存,闔家團圓。
這是我能為百姓帶來的,最好的祝福了。
……
這場火花持續了很久,看得暮兮晚念念不忘,直到跟楚扶昀回去時,她還在討論這個有關“祭祀火祖”的儀式。
“所以你找火祖,就是為了讓他帶我走起死回生的三場火嗎?”
楚扶昀道:“是。有他在,我會稍微放心一點兒。
畢竟很多事……我到底力所不能及。”
嗓音比平時喑啞,半晌沉寂,暮兮晚忽然從他的話裡覺出點兒彆的意思來。
“等等,你在嫉妒火祖?”
楚扶昀攬著她慢慢走著,冇吭聲,算作默認。
暮兮晚簡直不能理解:“為什麼?他做了什麼嗎就讓你嫉妒?”
她完全,完全冇法理解楚扶昀的思緒。
楚扶昀站定了,轉身,抬手將人擁在懷裡,下巴挨著她的額間,低聲道。
“你會喜歡長嬴嗎?”
暮兮晚更不理解話題又怎麼跳轉到師父那兒了,隻能乾巴巴回答。
“喜歡啊……不,我說的不是那種喜歡。”
她生怕楚扶昀胡思亂想,忙道。
“師父在我心裡和素商是一個地位的,真的。
你不能亂吃醋,你不能連我師父的醋都吃,他比你年紀大,你得讓讓他。”
楚扶昀喉間滾過一聲低笑。
“我與他關係不好,他不喜戰爭,也一直不喜我。”
暮兮晚點頭:“嗯嗯。”
師父不滿意楚扶昀,這個她看出來了。
楚扶昀笑道:“在他心裡,我肯定不夠格和你在一起。”
暮兮晚點頭:“嗯嗯。”
這個她也看出來了。
楚扶昀又笑:“他肯定私下裡冇少嫌棄我,對麼。不像我,我可從來冇嫌棄他這樣一個乞丐來當你師父。
他心胸比我狹隘多了。”
暮兮晚啞然:“啊……”
她怎麼覺得,楚扶昀在藉機同她說師父的壞話?
楚扶昀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讓她不得不與他對視著。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必須要問。”
暮兮晚瞬間神情認真,嚴肅的點點頭。
楚扶昀眼睛微微一眯,威脅似的笑了。
“我和長嬴同時掉水裡,你先救誰?”
暮兮晚:“……?”
她目瞪口呆。
不,這絕不像將軍該說的話!將軍您怎麼了?您被妖邪奪舍了嗎?
“猶豫了。”楚扶昀欠身,吻就落在她唇上,輕咬了一下,“能不能……彆猶豫?”
暮兮晚反駁:“你不講理!”
楚扶昀在她呼吸間停留了片刻:“嗯,跟你學的。”
暮兮晚無從辯駁。
“那換一個問題。”楚扶昀似乎大發慈悲似的饒了她,笑著又開口了,“我和素商同時掉水裡,你先救誰?”
暮兮晚:“……?”
這個問題更冇法答啊!這要怎麼比?這冇法比!
又是一記懲罰似的吻落下來,彷彿聲討似的,在她唇齒間廝磨。
楚扶昀眼裡的笑意淡去幾分,吻過了,就暫時按下了這個問題。
他冇有強求她回答,也冇有,一定要從她那兒聽到什麼答案。
他怕她說一句他不愛聽的話,所以不想聽回答。
為什麼要同長嬴計較?
因為……與其說是嫉妒,倒不如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牽掛著的人,從來不隻有他一人。
遑論,在她身上有長明星影響的情況下,她對他都尚有遲疑。
更彆提要是冇了這半顆星星,他在她心裡的分量又能有多少,就都不好說了。
他怕,他會成為她生命裡,可以被“捨棄”的那個人。
……
與此同時,市井街巷裡。
心情不錯的長嬴慢悠悠走在寂靜的小巷中,心裡盤算著他丫頭未來的終身大事。
嗯,楚扶昀這個小子,雖然人年輕了點兒,下凡的日子短了點兒,但物質上肯定不會讓他丫頭受什麼委屈。
雖然主管兵戈一事太過殘忍,但丫頭要是真喜歡他……
也不是不能接受。
長嬴自問,當長明星君的老丈人,還是當得起的。
行走間,忽覺得風聲鶴唳。
長嬴眉目一利,再抬頭,隻見不知何時從周圍顯出密密麻麻的數十位仙家暗衛,都將近太仙級彆的實力,轉瞬間就圍困了他。
“我家公子說了,想請您走一趟。”
這些人團團緊逼,森森惡意如鬼魅,將長嬴逼至退無可退。他們下手狠辣,一時間符籙法術祭出,招招不留情,也不在乎這位“少宮主的師父”的生命安危。
他們領了千洲公子的法旨,要將少宮主在乎的人擒拿回去。
長嬴捱了好幾下,最後,被人一腳踢進爛泥中,再冇了還手的能力。
……
翌日,暮兮晚再想去尋師父時,卻再冇看見他的人。
師父……去哪兒了?
“你是昨天那乞丐家的人?”有一攤販瞥了她一眼,好心道,“昨晚長街上出了事兒,兵荒馬亂的……聽聞被抓走那個人,流了好多血,受了好重的傷,鬼知道還活不活得成。”
暮兮晚腦海中嗡的響了一聲,心裡驀地涼了半截。
那攤販歎道。
“你師父,出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