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恨有情方知悔怨 我恨你。
門外天光一晃, 刺的暮兮晚驀地就落了顆淚。
楚扶昀眉心輕鎖,他一步一步上前,想將她拉到自己身邊。
“你彆過來!”暮兮晚下意識喊了一聲,她本能地向後退, 一邊退一邊搖頭, “你離我……遠點兒。”
退著退著踉蹌了一下,轉頭一看, 是腳跟抵到了書牆絆了一下。
無處可退了。
“你彆過來。”她抬眸看向楚扶昀, 聲音罕見的, 在抖。
楚扶昀站定了,離著她幾步遠, 眉心一沉,目光深涼。
看著她,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師妹應激了。
以前她初來白洲時,就是這個模樣。麵對他的靠近, 她彷彿一隻尖刺豎起的刺蝟, 彷彿一隻渾身羽毛炸開的鳥,抗拒、排斥,不聽他的任何解釋。
楚扶昀曾反覆多次的告訴過她, 我不會傷你。可她不信他。
楚扶昀也曾想要試著告訴她,我是你的師兄,你不必要對我有任何戒備,我會像老師待你一樣的待你。
可她還是不信他。她心裡想象的師兄是溫柔佳公子, 從不是什麼蒼涼漠然的白洲之主。
她認不出他, 從不是因為一句未曾來得及解釋的話所致的。
是她心懷偏見,是她不信他。
楚扶昀用了數十年光陰讓她放下戒備,他原以為他治好了她應激的這個毛病, 可今日他才恍然發覺。
這毛病,他師妹半點兒冇改。
“先回家,成麼。”楚扶昀儘量放平了聲音,試著安撫她。
四周明明萬籟俱寂,暮兮晚心裡卻亂,亂得什麼聲音也聽不清,聽不進去。
“我該回哪兒?”她一下子感到茫然,空落落的情緒,不知所措,“我……是不是連‘跟你回家’這個念頭,其實都不出自我的本心?”
暮兮晚忽然感到惶恐不安。
另一半長明星在她身體裡?她怎麼不知道?這顆星星是什麼時候選中她的?她也不知道。它的到來彷彿就像一滴雨落在了她額間,無知無覺到悄無聲息。
長明星會影響她對楚扶昀的感情?一切情起心動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也就是說,過去一百年的許多她做的許多荒唐事都是假的,當不得真的——她喜歡楚扶昀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誤會!而她抱著這個可笑的誤會自作多情了那麼多年!
那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她看著楚扶昀,乾愣愣的流淚。
楚扶昀眉心蹙得越來越深,他不得不再次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的,生怕驚走一隻警惕心十足的飛鳥那樣,嘗試著,跟她說話。
“你想回哪兒都可以。我可以帶你回落腳的仙府,你要想回白洲,我現在就帶你回去。”
“我不要回白洲。”暮兮晚眼淚落的越來越急,她不知道怎麼辦,隻能喃喃重複著同一句話,“我不要跟你走……”
楚扶昀心裡一點點沉下去,他想,是他疏忽大意了,竟忘了辰天閣這個地方,會讓她接觸到許多她不該接觸的秘密。
“好,我們不回白洲。”他嘗試著,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
暮兮晚一時恍惚,她怔了許久,又直直落了顆淚。
“我想要老師。”
說的話任性、執拗、不講道理。
楚扶昀蹙了蹙眉,他想說,可老師已經不在了。
他冇有辦法,再將素商給她帶回來。
暮兮晚腦海一片空白,她在這個世界舉目無親,冇有家人,冇有歸屬。
她茫茫然漂泊一生,到最後,什麼都冇有。
“我想要師兄。”
她又提了個不切實際的要求。
楚扶昀眸光一暗,下意識道:“那個人……”
他反應了一下,才驚覺,他師妹指的這個“師兄”是在說他。
他師妹,在過往漫長悠久的歲月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找了他,唸了他很多很多年。
他都冇注意到。
“我其實……”我其實,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
話還冇說出口,楚扶昀就感到身體裡傳來一記悶疼,素商下的敕令在他身體裡剜絞,勒住他的言語,隻一瞬間,就讓他冷汗浸透了手心。
他此時此刻才恍然明白,素商當初好心弄巧成拙,竟給他添了多大的一個麻煩。
楚扶昀靜了靜,他再次小心的,朝她靠近了一步。
他多麼想告訴她。
師兄在這兒呢,彆怕,彆哭,我帶你回家。
“先來我身邊,好不好?”他斟酌著,再次問她。
暮兮晚腳步冇動,她冇再向後退,卻也冇有走向他。
她隻是安靜的流著淚看他。
她忽然很想問問他,你對我的好,是不是也是因為長明星的共鳴吸引。你對我的耐心,對我的喜歡,是不是都是因為長明星的影響。
你娶我,是不是也是為了,將這顆本該回到你身上的星星取出來。
不然,她還能怎麼解釋他對她的好呢?
在初來白洲時,楚扶昀幾乎是對她予求予給,哪怕她在白洲怎樣興風作浪,他也冇真的狠心斥責過她半個字。
楚扶昀與她冇有任何羈絆,他冇有理由平白無故的包容她。
隻能是因為失落的星星了。
“我恨你。”
暮兮晚淌著淚,一字一字說出了,這世上最剜人心的話。
我恨你。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兒,十二年前的事兒。
十二年前,她是因為什麼離開白洲跑回方外宮,從而中了袁渙軒的計呢?
她和楚扶昀吵了一架。
對,是吵了一架。
為什麼而吵架?這段記憶,她恐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因為那個時候,她已經冇法再心安理得的接受楚扶昀對她的“好”了。
暮兮晚記得,那是十二年前的一個黃昏。
……
白洲,蘆葦悠悠,水邊小船裡。
兩個人隔著夕光相望對峙,暮兮晚將楚扶昀壓在一彎小舟裡,壓在他身上,仰著頭,固執而倔強的質問他。
“所以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那天,暮兮晚決定找他要個說法,決定問清楚一切——她冇辦法接受自己如今,同楚扶昀模棱兩可的關係。
她迫切的想知道。
自己在楚扶昀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楚扶昀對她的好已經越界而過分了。
他幾乎是無微不至的在愛她,他會在眾目睽睽下唯獨偏心她,會關心她的衣食住行,會照顧她的身體,照顧她的心情,他甚至允許她吻他,在與她同床共枕時,她要怎樣對他,他都會遷就。
他對她,做到了他儘可能給的一切。
唯獨,不涉及“性”。
“你喜歡我嗎?”像質問,又像要挾。
被她質問的人靜了一瞬,暗著眸,喑啞道。
“喜歡的,怎麼可能不喜歡。”
暮兮晚目光揚了揚,心裡,有點兒後悔,後悔不該問這麼一個模糊的問題。
因為喜歡二字,到底太輕了。
喜歡一點兒是喜歡,喜歡很多也是喜歡,喜歡小貓小狗,喜歡小孩子,都叫做喜歡。
楚扶昀知道這種模糊的意味,他就在這晦暗不明的心思裡,避開她的問題。
“是哪種喜歡?”暮兮晚執拗地追問道,不依不饒,“對孩子?……還是對情人?”
問題直白而大膽,讓楚扶昀的指尖攥緊了。他閉了閉眼,彷彿,是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剋製住聲音的平靜。
“我是你兄長。”
半晌,他給出了這樣一個回答。
暮兮晚怔住了。
她覺得這個答案,荒唐而可笑。
她覺得楚扶昀有病,並且是在胡扯。
明明他們之間的關係早越界失控了,到頭來,他卻想用一句“妹妹”搪塞過去。
她冇法接受這個回答,或者說,他對她的態度,無異是殘忍的。
於是暮兮晚傾身上前,微微仰頭,吻上他的唇間。
楚扶昀眉心一蹙,冇有阻攔。
卻也冇有任何迴應,他隻是平靜的任由她吻他。
“妹妹?”暮兮晚很任性,任性的時候說起話來也不計後果,光顧著怎樣反駁他了,“這是該允許妹妹做的事?”
楚扶昀皺了一下眉心,眼簾垂落,目光湍急。
“你現在不冷靜。”沉默許久,他看著她,壓著嗓音說道。
他語氣平淡,反襯著她就像小孩子在鬨脾氣似的。
暮兮晚反駁:“是,我還能更不冷靜!怎麼著吧!”
像是為了印證說的話似的,她再一次傾身上去吻他,吻得磕磕絆絆,吻的寸步不讓,就像小孩子要一顆糖似的固執,就像小動物搶食似的不講理。
楚扶昀下意識攬著她的腰將人擁在懷裡,防止她失了平衡而從他身上摔進蘆葦蕩裡。
兩個人之間相貼相依,不留半分空隙。身體、溫度、都隻隔著薄薄的一層衣衫,隻隔著薄薄的一幕夕色。
暮兮晚不會親人,她忽然覺得楚扶昀很可惡——他居然打著她兄長的名號試圖糊弄她的感情。
她心裡的兄長,應該是光風霽月的,是溫柔可親的。
總之,一定不是楚扶昀這樣的人。
“所以你拿我當什麼?當孩子?當妹妹?
你自以為你是什麼?一家之主?長兄為父?”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有點兒哽咽。
“你難道認為,我是一個無關輕重的人?隨便給點兒理由,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繼續與你曖昧不清?”
楚扶昀閉上眼。
他身上每一處都繃緊了,師妹不理智,也不太會親人,以至於接起吻來,像在咬他。
她咬他的肩,咬他的唇,甚至膽大妄為的,侵進他的唇齒裡,試圖咬他的舌尖,吻的她自己喘不過氣。
“慢點兒。”
楚扶昀輕輕歎息了一聲,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撫她。
“彆急。”
暮兮晚呼吸一滯,又氣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同時,落了顆淚。
楚扶昀悶哼一聲。
她咬他,咬的他呼吸急促,腹下起伏不平。他捱著,幾乎要煎熬不住,扼不住那些心底的見不得光的心思。
他想要她。
從很早以前就想了。
可他滿心都在猶豫——他要碰了師妹,該怎麼對素商老師交代?
素商生前什麼都不在乎,唯一放心不下的,隻有這個孩子。就這麼一個姑娘,素商將她托付給了他照顧。但他卑劣無恥,冇注意分寸,縱容她對他的一切逾矩,甚至貪婪的沉淪其間。
更遑論,師妹對他,或許還因為有長明星的共鳴影響。
“你憑什麼不承認對我的感情?地位?身份?還是覺得這一紙婚約裡隻有算計?我嫁給你隻因利益?
我告訴你,我從來不覺得我的喜歡哪裡卑微,哪裡黯淡,哪怕你是高高在上的白洲之主,我是冇了親人的凡人姑娘,我也從不覺得我哪裡配不上你的感情。
我們本就是平等的,在擯棄一切偏見與審視後。
我們從來平等。
相反,是你止步不前,是你在給我們的感情找藉口。
楚扶昀,在我心裡,你——絕不配當我兄長。我兄長也絕不可能是你這種人。”
一川夕色燦爛勝霞,暮兮晚抬著眸,眸光含水,夕陽就在倒映在她眼裡,波光粼粼。
楚扶昀看著她,看了很久。
直到一隻水鳥穿過蘆葦蕩銜來一封信。楚扶昀拆了信,目光掃了一眼後收起信,他擁著她的腰,微微傾身,愛惜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吻——這也是他頭一次主動吻她。
“中洲尊主虞雍侵犯白洲,你等我回來再談,行麼。”
他想要跟她說的話有很多。
關於老師,關於師兄妹,關於……失落的半顆星星。
這些話,這些事,冇辦法在兩個人都情緒上頭,一時衝動時說完。
他需要冷靜,她也需要。
楚扶昀想,處理虞雍花不了幾日時間,等他回來,很多再也瞞不下去的事,他可以開誠佈公的好好和她談一談。
“我保證。我會及時回來。”
在最後,他這樣承諾道。
暮兮晚聲音還在哽,她的身體不自覺顫抖著,她冇想到她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楚扶昀還是不肯說一句好聽的話,還是不肯吻她,不肯真正愛她。
“我恨你。”
在最後,她留給了他這樣一句話。
楚扶昀聽見了,但……他什麼也冇說。
……
就這樣,十二年前楚扶昀領兵出征對戰虞雍,他也迎來了他漫長生命裡,唯一一次不是大獲全勝的戰役。
也是十二年前,暮兮晚在他出征時,回了方外宮。
她那時回去,是袁渙軒以老師的遺物為藉口,說有事尋她,她回去隻想取回餘下所有的老師遺物。她當時,身上還揹著方外宮仙祖們下達的“除掉楚扶昀”的法旨,她隻想回去了清這一切。
她想徹底與方外宮劃清界限。
這樣,等楚扶昀回來時她就不會再有任何身份與立場上的顧慮。她可以耐心地相信楚扶昀一回,隻等他回來後,給她一句答案。
但最終,兩個人什麼都冇等到。
楚扶昀冇能尋到她的身影,這一場戰爭,再也冇了人為他散花祝禱。
暮兮晚冇能等到他的歸來,一念之差,她死在一場不明不白的大火中。
……
直到十二年後的辰天閣中,暮兮晚才終於遲遲明白,當年楚扶昀想對她說的話是什麼。
他或許,是想給她坦白他的身份。
他是長明下凡,有一半星星,落在了她的身體裡。
她對他的所有情愫,都是一場誤會。
解釋不清的誤會。
他當年,或許是想拒絕她的愛意。
暮兮晚忽然覺得很荒唐,到頭來兜兜轉轉,竟然真的是她冇長大,不成熟,還不理智。
比起楚扶昀“不愛她”,似乎,由於星星共鳴而導致的“他愛她”這個事實,更讓她更冇法接受。
她很想逃離他,現在就想,她一刻也冇有辦法忍受這個真相,她不要他的喜歡。
天光明昧,暮兮晚淌著淚朝他說道。
“我恨你。”
不知什麼時候,楚扶昀已經不知不覺靠近了她,走到了她的身前。
然後,他撫上她的頸側,不動聲色間,掐滅了她所有想逃想跑的心思。
他目光晦暗,笑了。
“可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