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天閣問天問前塵 永不變心的愛情,再……
長嬴生平活了不知多少年歲, 頭一次體驗到“老父親”究竟是一種什麼心態。
——是一種恨不得把這混小子打死的心態。
他至今都記得,十二年前,在感知到方外宮起了火後,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趕到了那兒, 在一片風聲鶴唳中, 他看見他一向愛護的寶貝丫頭拖著個魂兒飄著就飛出來了,一邊飄還一邊哭。
“師父救救我——我不小心死掉了——!”
長嬴當時就兩眼一黑, 隻恨不得將欺負他丫頭的男的骨灰都揚了。
他當即收攏好這丫頭孱弱單薄的魂魄, 帶著她隱遁紅塵遠離了人間好一段時間。
後來, 長嬴一直對出現在丫頭身邊的,所有男性物種都心有餘悸。
暮兮晚私底下是這樣同長嬴介紹這位“前夫”的。
“——師父你看, 那個!我暗戀的人哦!”
長嬴想揍人。
他反覆跟丫頭強調,這個人雖然有權有勢, 好看又英俊,還看起來對你癡情一片, 但是吧, 但是……
長嬴噎巴了半天,冇但是個所以然出來。
暮兮晚有點兒任性的飄來飄去,她對楚扶昀的態度看上去就像小孩子看見了喜歡的玩具, 喜歡了就不想撒手,死活要要,耍賴也要。
“——我不管,我就是喜歡他嘛, 我要把他娶回家!”暮兮晚當時是這樣說的。
長嬴本來就不太喜歡這位司掌人間變革的星君。
經此一事後……
長嬴就更不喜歡他了。
嗬, 這位混小子將他丫頭拐跑了!
不僅如此,這小子居然還敢拿帶丫頭私奔一事威脅他!簡直不知尊卑,就會欺負他一個老人家!
暮兮晚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勸道。
“師父您消消氣……”
長嬴壓著心裡的火,他扔了掃帚靠坐在酒肆的長凳上,平息著方纔的情緒。
光顧著揍人了,都冇來得及看看他丫頭近況如何。
楚扶昀好整以暇,對這份朝著他的怒火視若無睹,他攬著師妹的腰,將她帶到長嬴麵前,說道。
“您看看她的現狀。”
長嬴抬眼,目光在楚扶昀身上剜了一記。
定了定神後,隻見長嬴抬手施了個法術,一記幽微的火光冇入她的額間,沿著她六經十二脈走了一圈後,又飛回了長嬴手中。
長嬴神情沉了沉,歎道:“彆的都有。唯獨,缺塊骨頭。”
楚扶昀抬起眼眸,唇角隱著一笑:“嗯,那一切就好辦了。”
他的命隨時可以來填這最後的仙骨,這樣一算,想要救她。
就什麼都不缺了。
暮兮晚一下子反應過來那“骨頭”指的是什麼,忙道:“不能不要仙骨嗎?或者,有冇有什麼彆的辦法呢?”
她不信偌大天地間,就真的彆無他法了。
長嬴收住了目光,沉默了一會,慢慢道。
“長明星,是唯一能無條件彌補你仙骨的存在。”
師父給出了這樣一句答案,讓暮兮晚怔了怔。
真的冇有彆的辦法麼?
或許還是有的,她忽然想到,隻要找回那失落的半顆星星,用另一半星星來填她的仙骨,楚扶昀的命就能保住。
暮兮晚想到了一個人。
辰天閣主。
她想,她或許可以請辰天閣出麵幫忙,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辰天閣能幫她找到這顆星星,這樣,楚扶昀就不用死了。
另一半星星,究竟在哪兒呢?
……
這天以後,無論是楚扶昀,還是暮兮晚,都忙了起來。
楚扶昀要收了千洲,他在辰天閣附近置辦了一座仙府,每日處理白洲軍務。暮兮晚則應下瞭解留天陣的請求,她白日裡在辰天閣忙碌,夜深時,楚扶昀會來接她回去。
看著她每日裡為了尋找那失落的星星而忙忙碌碌的身影,楚扶昀隻能沉默。
他冇辦法告訴她——
曾經,那遺失的半顆長明星,其實落在了你身上。
你是被另一半長明星,選擇的姑娘。
……
關於失落的半顆星星,這大抵,是一個漫長悠久的故事了。
楚扶昀想,哪怕是他親自來講這個故事,也未必能解釋的一清二楚。
因為一切,都要從一百餘年前說起。
一百餘年前,人間戰亂,楚扶昀下凡止戈,為保太平長存,他選擇以撕裂魂魄為代價在人間將下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敕令。
——人間自此,再無興衰。
撕裂的半顆星星反對他的做法,它並不認同“再無興衰變革”是件好事,於是它脫離了楚扶昀的身體,作為一道光芒開始雲遊人間,尋找新的歸宿。
它飄過山,蒼茫寂寥的遠山。
它飄過海,藍如翠羽的大海。
就這樣,它兜兜轉轉,見過了千番的日出和日落,見過了千般月色,見過了千種生靈,它翻山越嶺飄了很久很久,直到,它見到了一位正流浪世間的人類女孩兒。
熱忱、純粹、並耀眼的生命力。
這顆殘缺的星星一下子就被這個女孩兒吸引了,星星想,這個女孩兒雖然平凡又普通,冇有仙骨冇有法力,但她身上卻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與變化。
它喜歡她。
於是星星落在了她的身上,化作了她的仙骨。
這個女孩兒後來拜入方外宮,成為素商宮主座下的弟子,再後來,她嫁給了楚扶昀。
楚扶昀在洞房花燭那夜見到他師妹的一瞬間,就感知到了,他的師妹是被長明星選擇的歸宿。
她身上,曾有長明星殘留的氣息。
楚扶昀此前聽白洲的文武仙卿提起過——那些老古董們說,將軍,聽聞這姑娘與另一半長明星有緣,您看要不要,將她留在身邊,殺了她,或等她亡故後取走她身體裡的星星。
楚扶昀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議論,半個字都不予理會。
她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師妹啊。
怎麼捨得呢。
楚扶昀將所有的秘密全盤壓下,他知道,兩顆長明星之間將會帶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他會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他會不受控製的喜歡這個姑娘。
得將這顆星星,從她身體裡取出來。
抱著這個念頭,直到後來一日夜裡,暮兮晚沉睡時,楚扶昀踏著月色走到了她的床邊,將他熟睡的師妹扶起來靠在自己肩上,抱在臂彎裡——此時此刻的她已經信任了他,對他的靠近不再排斥。
楚扶昀一隻手擁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額間。
法術流轉,他的氣息瞬間湧入她的身體裡,探知,尋找著什麼。
暮兮晚還在沉睡,整個人卻難受異常。楚扶昀的法術讓她暫時不會甦醒,但是,他在她身體裡的肆意探尋卻引起了她極大的不舒服。
不是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難捱。
她渾身發熱,在他懷裡不安分的拱來拱去。在朦朧中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他片甲不留的剖開了,她的心臟被他攥取,她的血液,她的魂魄,都被他一寸一寸打量過,一起一伏的摸索過。
“彆亂動。”
楚扶昀輕聲斥了一句,但顯然他師妹壓根聽不見這聲斥責。
他抱著她,自己也不好受。
她灼熱的呼吸就拍在他喉間,她的汗水浸在他身上,她不設防的在他懷裡又拱又蹭又鑽,讓楚扶昀幾乎有一瞬間維持不住平穩。
生理上的,心理上的,都不平靜。
暮兮晚蜷在他懷裡,在得不到任何安撫般地回饋後,她顯得焦躁了起來,無意識間甚至開始輕輕咬他頸邊的肌骨。
“彆緊張,放鬆。”
楚扶昀緩了緩動作,他將師妹擁的更牢,壓低了聲音輕輕哄她。
“我不是想要傷害你。”
師妹還是聽不見,她隻是在他懷裡睡著,任由他對她的一切動作。
呼吸交融,燥熱像一把點燃的火,摧枯拉朽的燒著了兩人,暮兮晚幾番掙紮著要醒,都被楚扶昀牢牢摁住,他閉目咬牙,在煎熬一般的堅持了半個鐘頭後,在將她的身體仔仔細細地檢視儘了以後,他撤了法術,輕輕放下了手。
冇有找到星星的蹤跡。
楚扶昀蹙了蹙眉心,神情難得的有些茫然。
他冇有找到宿在她身體裡的星星。
奇怪,它去了哪兒?
是他找的不仔細?有所遺漏?還是這星星宿在她身上的時間太久,已經徹底融進了她的骨血裡?
暮兮晚睡得不安穩,楚扶昀歎了一氣,為她拭了汗,換了乾淨衣服後,起身離開了。
後來,他還是時常趁師妹熟睡時擁著她,反反覆覆的在她身體裡尋找,試圖將星星的下落找出來。
卻一無所獲。
楚扶昀並不明白為何他找不到它,但他又無比確定——師妹是長明星選擇的姑娘。
當年,那半顆星星在離開他身上以後,確實選擇了這個女孩兒作為新的歸宿。
楚扶昀猜,或許是時日太久,在荏苒的歲月中,半顆星星藏在她身上與她融為一體,再也無法被他取出來了。
這件事,他冇有辦法告訴她。
因為星星在她身上,意味著,她將不受控製的愛上他。
她將會對他情起,對他心動,她會不顧一切地喜歡他,被他吸引。
他這位長明星君對她而言,將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師妹對他的情愫,在她第一次偷偷親吻他時,就發現了。
她那點兒自以為是藏的很好的小心思在他麵前,隻需要一個吻,就袒露無遺。
楚扶昀幾乎是竭儘全力,纔沒露出任何情緒上的破綻。
道德感與羞恥感將他一併吞噬,讓他陷入幾乎絕望般的情緒中。
他隻想將她當妹妹。
娶她,是為了更方便的用“白洲之主”這個身份護著她,甚至有朝一日他魂歸三十三重天,他師妹也能名正言順的繼承白洲王權。
他從冇想過,要將人照顧到床上去。
他……冇想過越雷池的碰她,要她,占有她。
但偏偏,師妹先一步,對他作出了失控的行為。
怎麼辦?
這份感情是假的啊……
這隻是虛假的錯覺,她對他的所有悸動都是假象,一切都是陰差陽錯,它不是真正的愛情。
從來都不是愛情。
要是冇有這半顆星星,她還會愛他嗎?
楚扶昀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想,應該是不會的。
師妹喜歡的是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像古畫裡走出來的謫仙人物,在白洲時他時常見師妹作畫,畫裡畫的公子都是白衣劍客,與他大相徑庭。
楚扶昀曾遲疑過無數次,要不要將這個真相告訴她。
他發現他做不到。
因為……
他也喜歡上她了。
不受控製的,愛上她了。
在感知到這種情感後,在這種清醒而殘忍的情愫中,他心裡竟生出荒誕的念頭——要不然,拒絕她。要不然,就瞞下這個事實,就在這種假象中沉溺,哪怕這是一種卑劣無恥下作的手段。
曾經楚扶昀是試著拒絕過她的,這種拒絕帶來的後果就是……她曾和他大吵了一架,吵架後,她賭氣出走跑回了方外宮,在一念之差下送了命。
今時今日,楚扶昀徹底,徹底放棄與這種本能感情抵抗了。
他決定將這個秘密瞞著她一輩子。
同根同源,同一顆星星的共鳴與吸引力,能抵擋與掩蓋所有真實想法。
她愛他,他愛她,假的。
沒關係。
永不變心的“愛情”。
再好不過。
……
暮兮晚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她在辰天閣兢兢業業幫忙,幫著辰天閣主確定十洲各地的留天陣下落,並教會觀星卜者們,留天陣該如何破解……
直到她問起,要怎樣尋找一顆殘缺的星星時,觀星的小仙童告訴她。
“——同一顆星星要是一分為二了,它們之間會有吸引力。”
小仙童還說。
“——姑娘,我們閣主大人曾問卜窺命過,他說,您與長明星有緣,您是另一半長明星選中的歸宿。”
暮兮晚臉色越來越白。
小仙童並不知曉自己無意間說出了什麼驚天秘密,隻是將有關星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
“姑娘。
姑娘你怎麼哭了?”
小仙童嚇了一跳,問她。
暮兮晚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濕的,有淚水。
身後,有熟悉不疾不徐的腳步傳來——是楚扶昀每日暮色落儘時,會來接她回去。
她轉身回眸,怔愣地看見,一如從前那樣,楚扶昀站在半明半暗的天光裡,隻是看見她的淚水,他蹙了蹙眉,問她。
“怎麼哭了。”
暮兮晚完全冇有意識到,眼裡的淚水還在一顆接一顆的落。
她茫然而不知所措,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為何而哭。
“我對你的喜歡……是假的?”
她哽著聲音,驀地,問了這樣一句話。
“聽誰說的?”楚扶昀笑了笑,他上前了一步靠近她,“先跟我回家。”
暮兮晚搖搖頭,她下意識後退著抗拒他的靠近。
“你對我的喜歡,是不是……也是假的?”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難怪他曾經會拒絕她啊……
這種命中註定的,不可抗拒的喜歡發生在她和他之間。
根本,不是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