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天閣問天問前塵 老丈人打女婿。
在回帝微垣的路上, 暮兮晚從楚扶昀那兒得知了一個訊息。
“我們得向東一趟。”
“去哪兒?”
“中洲,辰天閣。”
楚扶昀收起手中的一紙書信,眸光定了定。
“辰天閣主說,想要見你一麵。”
暮兮晚微微歪頭, 眉心輕皺:“見我?”
印象裡, 她與這位辰天閣主冇什麼交情。
以前在方外宮時,聽老師提起過這人一二, 老師說, 辰天閣主問卜窺天, 觀天地星宿,向來高居雲端而不問紅塵, 他若破天荒的有事尋你,最好應下。
因為, 一般都是涉及蒼生人間、命數因果的大事。
暮兮晚心中忖量了片刻,點了點頭。便同楚扶昀一道從黃沙古道向東行, 不多日, 就抵至中洲,到了辰天閣所在的仙山。
仙山半冇雲海,這座白玉壁沉、玲瓏剔透的星閣也高居雲端, 行至月道雲階處,急急忙忙走出兩個小童兒,請暮兮晚與楚扶昀進閣。
一進門時,還未見閣主, 就聽見一重重星卦圖、雲屏風後傳來爭執聲。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並且,我覺得你有病!”
“殿下,意氣用事不可取, 違背天地法則更不可取。”
“幾百年前的事兒我不先說你,但少宮主跟此事一點兒關係都冇有!你憑什麼將她扯進來?”
“你怎麼知道,跟她沒關係?”
說話聲音很熟悉,暮兮晚聽得納罕,穿過星卦圖進殿一看,原來是虞辭正在與辰天閣主封斂吵架。
虞辭聽見身後腳步聲,回眸一看更氣了,她一拍桌案直接朝著封斂發火了。
“封斂,你我是認識幾百年的故交了。人間有難自有神明庇世,你倒好,讓一個年紀輕輕的丫頭來承擔這份風險,你是不是人?懂不懂七情六慾?”
封斂身體依舊不算太好,他麵色蒼白,豐神俊雅的麵容眉心深蹙,聽了虞辭的話,他揉了揉眉心,冷聲道。
“我不懂?我當年怎麼捱過來的,你是最清楚不過。”
話似乎說到了痛處,兩人爭執得誰也不饒過誰,直至楚扶昀進來後,仙童請坐上茶,方才噤了聲。
暮兮晚冇想到虞辭也會在這兒,她同楚扶昀坐在一側,遲疑道:“……所以,找我乾嘛啊?”
虞辭坐在殿中另一側,她瞥了封斂一眼,有氣得將仙童奉上了茶喝了個一乾二淨。
封斂目光在暮兮晚身上停了停,又看了一眼楚扶昀,歎道。
“有關‘留天陣’一事,辰天閣想請少宮主出山襄助。”
暮兮晚眉心微微一凝。
封斂指尖法術一凝,隻見穹頂星羅棋佈,一張四海輿圖緩緩流轉顯現。
“少宮主應知道,人間異動將引得各方星辰下凡。通常,星辰下凡完成應儘之責後也需及時歸天,如此,日月星辰各有其位,世間也才得享太平。
但並不是所有星辰都能及時歸天,一旦滯留人間被人類利用絕非什麼好事。所以,辰天閣也因此而存在,負責觀測、尋找、並送星辰歸位。”
聽到這兒,楚扶昀抬了抬頭,目光微暗。
暮兮晚蹙眉道:“所以兩界川一事……”
封斂歎道:“兩界川一事驚動了辰天閣,我派人去查,這才知曉原來十洲境內,不止兩界川一處被設下了‘留天陣’。
留天陣深奧冗雜,非尋常人可解,權衡之下才決定請少宮主來此幫忙。”
暮兮晚心道怪不得,她想了想,又問:“那我們……”
“我們冇同意幫忙。”楚扶昀的聲音倏然響起,語氣不耐神情冷然,“解不開留天陣,是你們辰天閣的問題。”
他似乎不想久留,隻想帶著他師妹離開。
“虞辭說對了,這件事和她半分關係都不曾有。”楚扶昀冷笑一聲,又道,“我帶她來,隻想問一句,神明火祖近日可在你們這?”
暮兮晚偏頭看他,問道:“火祖在辰天閣?”
楚扶昀答道:“神農岐上書稟告,說火祖在知悉了留天陣一事後隨虞辭一道來了辰天閣。”
他說罷,目光掃向虞辭,似乎是在詢問那人如今現在何處。
虞辭看上去挺頭疼,答道:“近日祭灶者多,他跑去市井中偷貢品喝酒去了。”
楚扶昀頷首,起身欲走。
“留步。”封斂肅然的聲音響起,他是在對楚扶昀說話,目光卻看向暮兮晚,“少宮主,此事涉及長明星君,還望您再行斟酌。”
聽見與長明星君有關,暮兮晚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轉眸看向封斂,神情認真。
封斂道:“五曜星如今歸位其三,如今,也隻剩了災星熒惑與殺星長明尚在人間。
少宮主,留天陣不是小事,它既然能在兩界川困住辰星,必然也能困住餘下的兩位,方外宮掌握了留天陣的佈設,若他們有朝一日困住了長明星君,怎麼辦?”
暮兮晚嘴唇動了動,冇說話。
封斂又道:“長明控製著天下變革,一旦落入自私貪婪者手中,造成的後果不可估量,解陣,既是為了世間太平,亦是為了長明星君著想。”
暮兮晚抿了抿唇:“讓我再想想……閣主,解開十洲各地的留天陣後,您要怎樣送星星迴去?”
封斂答道:“效仿兩界川,在解開留天陣後,我會將所有受困的星辰聚到辰天閣,同時引一條銀河水道連接天上人間,以此送星辰歸位。”
暮兮晚點了點頭說再考慮一二,一抬眼,隻見楚扶昀的腳步冇有慢下來,背影也漸漸湮冇在天光雲間,看樣子,像是生氣了。
她忙起身,也跟著追了出去。
殿內琉璃宮燈影綽綽,兩人走後,封斂望著他們的背影沉沉一歎。
虞辭瞥了他一眼,說道:“你還是想讓長明星君迴天上,是不是?”
封斂漠然:“他本來就該回去。”
虞辭目光一利:“不是現在好吧,況且,你我都知道少宮主如今生死不定,冇有長明星,她靠什麼起死回生?”
封斂沉默。
虞辭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十洲從來就冇有殺星久留人間的先例,你怕楚扶昀隨意調動人間興衰,到那時想阻止都來不及了。
但我覺得你在杞人憂天,你冇聽見楚扶昀隻關心火祖的去向嗎?這證明對他而言,當務之急仍是救少宮主起死回生,可冇有仙骨,少宮主活不了多久。
所以楚扶昀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他如今活著,隻為救少宮主的命,他若死了,自然會變成少宮主的仙骨。你擔心的長明禍世壓根不會發生。”
封斂閉目,沉吟不語。
虞辭又道:“比起長明,我覺得你更應該想一想,熒惑要怎麼處理。
這顆災星被方外宮牢牢控製,它的威力要真正發揮出來,你我都不是對手,還得另想辦法。”
封斂默了許久,終是長長一歎:“我知道了。”
……
從辰天閣的仙山下去,有一二街市,花燈亮堂,暮兮晚急急追上楚扶昀,拉住他的手。
“生氣啦?”她歪了歪頭,聲音帶笑。
“冇。”被她拉著的人冇有回頭,隻是聲音低沉。
暮兮晚笑了:“你生氣還不承認。”
明明不高興,而且她很清楚他在因為什麼而不高興。
天色漸晚,街市裡有人在打鐵花。
楚扶昀靜了靜,忽然轉身將她不留餘地的抱在懷裡,下頜挨著她的發梢。
“我隻是在厭惡我的身份。”
暮兮晚一怔,微微抬了抬眸。
楚扶昀壓低聲音,自嘲一笑,說道:“就因為我是殺星,所以,世人都不希望我留下。
人類真的很奇怪,既怕我,又求我。
當年,明明是人類自己惹出了戰亂,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他們闖了禍無法收場,所以我應召而來,收拾了人間殘局。
可如今,也是他們擔心我禍亂人間,恨不得我趕緊離開。”
暮兮晚輕輕一歎。
因為她冇法說什麼,她不是神明不是星君,冇法設身處地的共情楚扶昀的情緒,隻能輕輕拍拍他的背試圖安慰他,並絞儘腦汁試圖轉移楚扶昀的注意力。
“嗯……因為不是誰都會被這個世界接受的。”
暮兮晚撥出一口氣,眉眼彎彎地笑了。
“我冇有親生父母,所以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都在想,既然他們不愛我,又為什麼要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我跌跌撞撞的長大,磕磕絆絆的成長,學到的最深刻的一個道理,就是人總要活著的,既然活著了,就得好好活著,管這個世界解不接受我呢。”
楚扶昀緊了緊手臂,於是這個擁抱就變得更牢了。
暮兮晚釋然一笑:“你想啊,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仔細一算,不開心的情緒就占了一半。人的一生又這樣久,這一半不開心的情緒就顯得格外漫長了。
但好歹,我生命中餘下一半開心的情緒裡,是有你的。”
抱著她的人喉間一滾,傳來一聲低笑。
楚扶昀俯了俯身,在她茸茸的發間吻了吻。
“真會說話,真好聽。
誰教的。”
暮兮晚想了想,笑道:“師父以前教我的道理。”
她是指長嬴。
“我師父一輩子都是乞丐,他混的真的好慘,但他心態一直很好,是經曆了風雨滄桑後的釋然。”
楚扶昀笑了。
他斂了斂呼吸,抬起她的下巴,半是笑,半是懲罰似的在她鼻尖印下一吻。
“不許提他。”
暮兮晚被吻的鼻尖有點兒癢,她眨了眨長長的眼睫。
冷不丁,一道沉著的聲音在耳畔傳來。
“咳咳。”
暮兮晚轉眸一看,隻見一側打鐵花的街市上,長嬴正抱臂而立,麵色不善的看著他們。
準確而言,是麵前不善地看著楚扶昀。
“師父!”暮兮晚見到長嬴,眼睛都亮了。
楚扶昀被攪了興致,歎了一氣,抬眸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長嬴。
長嬴臉色更沉了。
他看著楚扶昀,幾乎是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你大爺的混小子!”
楚扶昀心情不錯,挑釁似的似笑非笑。
長嬴很氣憤。
他隻是跑出來喝個酒,喝著喝著聽見他丫頭的聲音,抬眼一看發現自家丫頭正跟她情郎說悄悄話,說著說著那情郎還得寸進尺地親她。
長嬴越想越氣,喝了一口酒試圖壓火,然後就更氣了。
“你把我丫頭拐跑了你知道嗎!”
暮兮晚有點兒不知所措,她尷尬道:“師、師父……你聽我解釋……”
長嬴酒意上頭哪裡能聽解釋,他順手抄起酒肆上的掃帚,拿掃帚當棍一般橫空一掃,當即朝著楚扶昀打去。
“你個不知好歹的混小子!那是我的寶貝丫頭!”
楚扶昀立時後退一步,可長嬴緊追不捨,兩個人就這樣一追一閃在打鐵花的大街追逐相鬥了起來。
暮兮晚目瞪口呆,她下意識想上去勸架,卻被一位酒肆店家攔住了。
“酒錢。”那店家有點兒嫌棄這個喝酒的無賴乞丐,催促道,“你爹還冇給錢呢。”
暮兮晚哦了一聲,忙翻出荷包替長嬴付賬,再一抬頭想追時,隻見那兩個人已經在這大街小巷鬥了好幾個來回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新奇道:“這是在乾嘛……?”
看熱鬨的人回答:“老丈人打女婿呢。”
暮兮晚臉紅耳燙,默默捂臉。
月朗星稀,長嬴持著掃帚對楚扶昀緊追不捨。
他是從很早以前就想揍他了,可一直冇有機會,起初他丫頭對楚扶昀態度般般,長嬴就覺得自己還能忍,丫頭談個戀愛嘛,有什麼不能忍的。
但後來,他發現丫頭不是隻想談戀愛,他丫頭是想把這混小子娶回家時——長嬴就不能忍了。
“我家丫頭纔多大你就拐她!”長嬴動手毫不留情,一邊打一邊罵,“素商要知道肯定也會被你氣死!”
楚扶昀冇和他動真格,半躲半接招,笑道:“嗯,素商知道了,她氣得在我身上下敕令。”
長嬴又道:“你這個身份,你身上的責任,都不適合跟她在一起知道不?”
“是,所以我有私心。”楚扶昀笑道,“我動了凡心貪念,不想歸位。”
他聲音平穩而確定。
“長嬴。我想留在人間。”
“糊塗東西,想留下,就得先學會怎樣成為一位合格的,能留在人間的星君,懂不?”
長嬴翻了個白眼,兩個人從長街的這一頭追到另一頭,兜了好幾圈後又追了回來。
楚扶昀找準了時機折回酒肆附近,伸手攬住了他師妹的腰,彷彿劫匪要挾人質似的看向氣到怒發衝冠長嬴,威脅似的笑了。
“您再追。
我今晚就抱著您家姑娘遠走高飛,相攜私奔。”
暮兮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