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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紅樓夢前傳:寶黛前緣 > 第86章 寒梅映雪情難訴 ,政治聯姻誤終身

大婚的前一日,天色陰沉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竟紛紛揚揚地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潔白的雪花無聲地落下,覆蓋了軒冕城的朱牆黛瓦,給這本就肅殺的冬日更添了幾分淒清與純淨。城主府內,為了明日的婚禮,早已張燈結綵,披紅掛綠,處處洋溢著一種公式化的、喧囂的熱鬨,但這熱鬨,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無法真正滲透進某些人的心裡。

姬嚴藉口最後檢查明日流程,獨自一人,信步走到了府邸後園那片平日裡人跡罕至的梅林。寒梅映雪,淩霜傲放,冷冽的幽香在冰涼的空氣中靜靜流淌,沁人心脾,卻也帶著一股孤高絕絕的意味。他停在一株開得最是繁盛、花瓣如玉的白梅樹下,仰起頭,任由冰涼的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臉上、眉間、眼睫上,那冰冷的觸感瞬間融化,帶來絲絲寒意,卻奇異地緩解了他心頭那灼燒般的痛楚。彷彿隻有這樣,才能讓他麻木的心,感受到一絲真實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小心翼翼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細響。

“嚴大哥?”一個他魂牽夢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輕柔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關切。

姬嚴挺拔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彷彿被那聲音定在了原地。他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梅香與雪氣的冰冷空氣,努力平複著瞬間翻湧的心緒,然後,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身。

隻見黛瓃披著一件厚實的大紅色鬥篷,兜帽邊緣鑲嵌著一圈柔軟的狐毛,襯得她的小臉愈發潔白清麗。她站在不遠處的雪地中,懷中似乎捧著什麼東西,澄澈的眼眸正擔憂地望著他,宛如這冰天雪地中悄然綻放的一株紅梅,瞬間點亮了他灰暗的世界,卻也加深了他心中的刺痛。

“瓃姑娘。”姬嚴迅速收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慣常的、溫和卻帶著清晰距離感的笑容,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天氣如此寒冷,雪又下大了,你怎麼獨自到這兒來了?”

黛瓃走上前幾步,在他麵前站定,卻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低著頭,無意識地用腳尖輕輕踢著腳下潔白的積雪,聲音輕輕的,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我看嚴大哥一人出來許久,天色都暗了,有些……有些擔心。”她頓了頓,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他,帶著純粹的關懷,“明日……明日便是嚴大哥的大婚之喜,府裡上下都歡天喜地的,可我……我卻感覺不到嚴大哥有多開心。我……我有點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

說著,她將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懷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那是一個用上好的黃銅打造、雕刻著纏枝蓮紋路的小巧精緻暖手爐,爐壁想必正散發著溫暖的熱意。“這個……給你暖暖手。”

姬嚴的目光落在那個暖手爐上,瞳孔微微一縮,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與暖流交織,幾乎要讓他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他多麼想接過那份溫暖,哪怕隻有一刻,也能驅散他周身的寒意與心底的冰封。

然而,他不能。

他幾乎是用了畢生的自製力,才強迫自己伸出手,卻不是接過暖手爐,而是輕輕地將它推回了黛瓃的懷裡,指尖在接觸到那溫熱的爐壁時,如同被燙到般微微一顫。他強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多謝瓃姑娘好意,我……不冷。”

黛瓃捧著被推回來的暖手爐,睜大了那雙純淨無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姬嚴,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受傷:“嚴大哥,你……”她咬了咬下唇,猶豫著,還是問出了口,“莫非……你是有什麼心事嗎?是不能與外人說的心事?”

“心事?”姬嚴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又極其可悲的詞語,喉間溢位一聲低啞的輕笑,那笑聲在寂靜的雪夜梅林中迴盪,帶著無儘的苦澀與自嘲。他轉回頭,不再看黛瓃那雙能照見他靈魂深處狼狽的眼睛,而是將目光投向那株在風雪中傲然獨立的孤絕白梅,彷彿在對著這不會泄露秘密的知己傾訴,又彷彿隻是在喃喃自語,“我能有什麼心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門當戶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妥當’,如此‘完美’。對方是賈家小姐,性情溫婉,家世匹配,對部落,對少主,對父親……都‘極好’。一切……都很‘好’。”

他一連用了幾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自我剖析和濃得化不開的嘲諷。

黛瓃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那強烈得無法掩飾的異樣與痛苦,心口莫名地跟著一緊。她看著他挺拔卻寫滿孤寂的背影,輕聲道:“嚴大哥……可是,不喜那位岫煙姑娘?我……我聽聞她雖是庶出,但性情確是溫婉柔順,知書達理,也是……也是極好的女子……”

“溫婉……極好……”姬嚴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像是品味著世間最苦的藥劑。突然,他猛地轉回頭,目光如同掙脫了牢籠的困獸,深深地、幾乎貪婪地看向黛瓃!那目光中蘊含了太多太複雜、被壓抑了太久太深的情感——有無法言說的愛戀,有求而不得的痛楚,有被命運捉弄的憤怒,有身為長子的無奈,還有一絲幾乎要衝破理智堤壩的、熾熱而絕望的傾訴欲!

“是啊!所有人都說她極好!溫婉,柔順,知書達理!”他的聲音微微抬高,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在這靜謐的雪夜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這門親事,對部落的穩定‘極好’!對鞏固少主的地位‘極好’!對滿足父親的期望‘極好’!對所有人……都‘極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彷彿承載著無法呼吸的重量,目光死死鎖住黛瓃,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我姬嚴……身為姬家長子,自幼享受了家族帶來的尊榮與庇護,那麼,為家族犧牲個人的些許喜惡,承擔起這‘極好’的責任……豈不是天經地義?個人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感受……又算得了什麼?!”最後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令人心碎的決絕。

雪花無聲地飄落,落在他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周圍,落在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上,他卻渾然不覺,隻是那樣深深地、近乎絕望地看著黛瓃,彷彿要將她的容顏,她此刻帶著驚愕與懵懂的神情,一併烙印在靈魂最深處,帶入那無儘的、冰冷的婚姻墳墓之中。

黛瓃被他眼中那洶湧澎湃、卻又被強行扭曲壓抑的劇烈情感徹底震住了。她並非對感情一事全然無知,此刻,看著他眼中那分明是看著心愛之人纔會有的、混雜著無儘痛苦與深情的目光,再聯想到他平日對自己那些超乎尋常的關照與沉默的守護,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一窒,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慌亂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幾乎是驚慌地避開了他那過於灼熱、過於直白的目光,低下頭,聲音細弱蚊蠅,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日久……生情,嚴大哥你和岫煙姑娘,朝夕相處,慢慢瞭解……你們……你們一定會……幸福的!”

看著她躲避的、帶著驚慌的目光,聽著她那蒼白無力的、屬於局外人的祝福,姬嚴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亮,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徹底湮滅在無邊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連同那份無望的愛戀,一同隔絕在外。再次睜開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已隻剩下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萬念俱灰的荒蕪。

“是啊……總會……好起來的。”他扯動嘴角,努力想擠出一個符合此刻場景的笑容,但那笑容卻僵硬而扭曲,比哭泣更令人心酸,“‘我們’……會‘幸福’的。”他重複著黛瓃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淩遲自己的心。

“謝謝你,瓃姑娘。”他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謝謝你的暖爐,也謝謝……你特意來尋我。”他再次謝絕了那份近在咫尺的溫暖。那暖手爐壁傳來的溫熱,他何嘗不渴望?那幾乎是他冰封世界裡唯一的熱源。但他不能要。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暖手爐,而是遞來暖爐的那個人,是那份他永遠無法擁有的、屬於她的感情。

既然註定得不到,他又何必讓她知曉這份沉重而無望的心意,徒增她的困擾與壓力?他寧可自己的手,如同自己的心一般,永遠冰封在這寒冬裡,也不要她因憐憫而施捨半分虛假的溫暖。

他拒絕了這最後的溫暖,選擇了與這冰雪一同沉淪。

“外麵天寒地凍,雪越下越大了,你快回去吧。”姬嚴移開目光,不再看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斷一切的最後決絕,“明日……記得來喝一杯我的喜酒。”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毅然轉身,一步一步,踏著腳下潔白的、彷彿能掩蓋一切汙穢與悲傷的積雪,朝著梅林外那片燈火通明、喧囂吵鬨、卻與他內心死寂格格不入的府邸走去。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鬆,肩負著家族的責任與期望,但在那漫天飛雪與疏影橫斜的梅林映襯下,卻透出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深入骨髓的孤寂與蒼涼,彷彿一頭獨自走向既定命運囚籠的、高貴而悲傷的獸。

黛瓃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捧著那個冇能送出去的、依舊散發著餘溫的暖手爐,看著他那決絕的、一步步遠離的背影,最終消失在重重雪幕與搖曳的梅影深處。心口那莫名泛起的酸澀與難過,如同漣漪般不斷擴大,蔓延至四肢百骸。

雪花無聲地落在她的發間、肩頭,沾染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帶來冰涼的觸感,她卻渾然不覺,隻是覺得,這個本該充滿喜慶前奏的夜晚,格外的寒冷,冷得讓人……想要落淚。

翌日,姬嚴與賈岫煙的婚禮,在萬眾矚目中盛大舉行。十裡紅妝,綿延不絕,彰顯著賈家的實力與對這場聯姻的重視。賓客盈門,觥籌交錯,喧鬨之聲幾乎要掀翻城主府的屋頂。

姬嚴穿著大紅的喜服,金冠束髮,麵容俊朗無儔,身姿挺拔如嶽。他周旋於賓客之間,舉止得體,應對自如,敬酒寒暄,言談妥帖,無一不符合他姬家長子、部落重臣的身份。他甚至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勾勒出了恰到好處的、符合新郎官身份的、淡淡的、無可挑剔的笑容。

然而,隻有極少數洞察力驚人、且熟知他性情的人,或許能從那熱鬨的縫隙中,窺見一絲端倪。

比如柳湘蓮,他倚在角落的柱子上,端著酒杯,碧瞳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歎息。比如沈清歌,她站在黛瓃身邊,看著姬嚴那完美麵具下偶爾失神的瞬間,眼中滿是心疼。

他們能看到,姬嚴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始終是一片沉寂的、化不開的萬年冰雪,無論周遭多麼喧囂鼎沸,人聲如何熱烈,都無法將那冰雪融化半分,反而更襯得那冰原遼闊死寂。他的笑容,未曾真正抵達眼底。

他牽著紅綢的另一端,那另一端,連著一位蓋著繁複華麗紅蓋頭、身形窈窕纖細、步履有些怯生生的新娘——賈岫煙。他引領著她,完成了所有繁瑣而莊嚴的禮儀。

司儀高亢的聲音在禮堂迴盪:

“一拜天地——”

他彎腰,如同肩負山嶽。

“二拜高堂——”

他再拜,目光掠過父親姬政那欣慰而複雜的臉,和王夫人那強裝笑顏卻難掩陰鷙的眼神。

“夫妻對拜——”

最後這一拜,他彎下腰的瞬間,彷彿聽到了自己心臟某處徹底碎裂的聲音,清脆而絕望。每一次彎腰,都感覺離那個梅林雪夜中,那個捧著暖爐、眼神清澈的姑娘更遠了一步,遠到了天涯海角,遠到了永世無法觸及的彼岸。

禮成,送入洞房。

喧鬨的祝賀聲、嬉笑聲被厚重的新房門隔絕在外。新房裡,紅燭高燒,跳躍的火光將滿室映照得一片暖融喜慶,卻驅不散某種無形的、冰冷的壓抑感。

姬嚴站在房中央,看著安靜地坐在床沿、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膝上、等待著命運宣判的新娘。他的心中一片麻木的空洞,彷彿所有的感覺都在那場雪夜梅林的對峙中消耗殆儘。他緩緩走上前,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種赴死般的沉重。他拿起放在托盤上的喜秤,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指尖微顫。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積蓄勇氣,然後,輕輕挑開了那方遮掩了新娘麵容的鮮紅蓋頭。

蓋頭翩然滑落,露出了一張確實清秀溫婉、帶著典型閨秀氣質的臉龐。賈岫煙,正如外界傳言那般,是個美人。柳眉杏眼,鼻梁秀挺,唇色淺淡,皮膚白皙。此刻,她因為緊張和羞澀,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眼神乾淨,卻帶著庶女在陌生環境、尤其是麵對位高權重的夫君時,那種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不安和怯懦。

她抬起頭,飛快地、如同受驚的小鹿般看了姬嚴一眼,那眼神中帶著探究、敬畏,或許還有一絲屬於少女對夫君的朦朧期待。在與姬嚴那深不見底、毫無波瀾的目光接觸的瞬間,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驚慌地低下頭去,耳根都紅透了,聲如蚊蚋,帶著顫音:

“夫……夫君……”

姬嚴靜靜地看著她,心中冇有半分新郎該有的悸動與喜悅,隻有無儘的疲憊和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彷彿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眼前的女子,無辜,柔順,是這場政治聯姻的另一個犧牲品。

他努力地想對著她擠出一個溫和的、或許能讓她安心一點的笑容,卻發現自己的麵部肌肉僵硬得如同凍結,連這樣一個簡單的、偽裝的表情,此刻都變得無比困難,無比令人厭倦。

最終,他隻是乾澀地、冇有任何情緒起伏地說了一句:

“累了吧,早些休息。”

聲音平淡,聽不出絲毫新婚之夜的旖旎與溫情,隻有例行公事般的交代。

紅燭依舊靜靜燃燒,流下滾燙的燭淚,彷彿在為這場註定與愛情無關的婚姻,無聲地哭泣。

天明之後,他姬嚴的人生,便永遠地與這個名為“責任”、“家族”、“政治”的黃金枷鎖捆綁在一起,再也無法掙脫。而那個雪夜梅林下,那份還未來得及宣之於口便已被命運無情扼殺的、深沉而無望的愛戀,將隨著那株白梅的冷香,一同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成為一道永不癒合的、溫柔而殘忍的傷疤,在往後的漫長歲月裡,每逢雪落梅開時,便隱隱作痛,提醒著他,他曾那樣無聲而絕望地,愛過一個人。

窗外,雪依舊不知疲倦地下著,簌簌作響,彷彿要執著地掩蓋住這世間,所有的無奈、悲傷與說不出口的斷腸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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