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峽北口十裡,古槐林。
兩千青州兵悄然入林,依寶玉之令,依地勢紮營。此處地勢奇特——黑風峽如巨獸之口,兩側峭壁高逾百丈,中間通道狹窄如咽喉。
而這片古槐林正對峽口,林深樹密,瘴氣氤氳,自古以來便是兵家設伏之地。
寶玉立於林間高處,望向前方茫茫原野。馮紫英緊隨其後,低聲道:“王爺,斥候回報,耶律賢齊大軍距此已不足五十裡。此次他集結八萬之眾,是鐵了心要一舉踏平青州。”
“八萬……”寶玉輕叩腰間劍柄,“我軍在黑風峽一線有多少兵力?”
“加上昨日從落鳳坡撤回的三千,總計五千。其中騎兵一千,弓弩手一千五,步卒兩千五。”馮紫英聲音沉重,“敵我十六比一。”
十六比一。
這數字壓在每個人心頭。
遠處士兵正在林中穿梭,依照寶玉的軍令,做著匪夷所思的佈置——不是挖陷坑、設拒馬,而是砍伐樹枝,綁在馬尾後;收集營中所有鼓鑼鐃鈸,分散林間;更令人不解的是,寶玉命人縫製了數百麵青色旌旗,每麵都比尋常軍旗大上一倍。
“王爺這是……”柳湘蓮忍不住問。
“疑兵之計。”寶玉轉身,目光掃過眾將,“我們要讓耶律賢齊以為,青州主力儘在此處,林中有數萬伏兵。”
馮紫英恍然大悟:“所以要多樹旗幟,多揚塵土?”
“不止。”寶玉指向林中幾處高坡,“今日起,每日辰時、午時、酉時,各營輪流出林操練。要隊列整齊,喊殺震天,但每次隻出五百人——出東林,入西林,換衣改旗,再出。要讓契丹探子看見的,永遠是‘新’的部隊。”
柳湘蓮撫掌:“妙!如此往複,耶律賢齊必疑我軍兵多將廣!”
“還有,”寶玉又道,“今夜起,每夜在林外點燃篝火三百處,間隔二十步。每處火堆旁插三麵旗,派兩名士兵值守,但半柱香後便悄悄撤走,換至下一處。要讓他看見的,是連綿不絕的營火。”
眾將領命而去。寶玉獨坐林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青州佈防圖。圖中黑風峽的位置,被他用硃筆重重圈起。
這計若成,可緩敵兩日。
兩日時間,青州城防可再加固一層,糧草可多籌一分,百姓可多撤一批。
更重要的是——黛玉能多一分平安。
他望向南方青州方向,胸前的補天石微微發熱,彷彿感應到遠方那個人的憂心。
青州城頭,黛玉已三日未下城樓。
她裹著素色披風,立在瞭望臺上,手中握著一卷《太乙星經》。自寶玉出征那日起,她便夜夜觀星,試圖從天象中窺見那人的安危。
今夜星象詭譎。
東北分野,那顆屬於寶玉的將星周圍,有三顆赤色小星環繞——主凶煞臨身,血光之災。但將星本身光芒雖弱,卻穩而不墜,且西方有白色客星漸近,其光清冷如月,似為吉兆。
“白者為金,金主兵戈……”黛玉喃喃自語,指尖劃過星圖上的軌跡,“客星自西來,入東北分野……這是援軍?還是……”
“王妃。”親兵上前,遞上一封軍報,“落鳳坡急報。”
黛玉展開,是寶玉的親筆,字跡匆忙卻剛勁:
“黛玉吾妻:已至黑風峽佈防。敵眾我寡,當用疑兵緩其鋒。若計成,可緩兩日;若敗,則退守峽內。勿憂,芙蓉陣已成,縱千萬軍,難越雷池。珍重。寶玉手書。”
她反覆讀了三遍,指尖摩挲著“勿憂”二字,苦笑搖頭。
如何能不憂?
八萬對五千,縱有疑兵之計,縱有芙蓉殺陣,終究是絕境。
她收起信,望向北方夜空。將星周圍那三顆赤星,光芒又盛了一分。
“傳令,”黛玉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城中所有銅鏡、錫鏡、乃至能反光的銅盆鐵器,全部收集起來,運往軍械庫。”
親兵一愣:“夫人,這是……”
“我要造‘天光陣’。”黛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若黑風峽有變,這或許能救他一命。”
四月初六,辰時。
耶律賢齊大軍前鋒抵黑風峽北三十裡。斥候飛馬來報:“大帥!前方古槐林中,宋軍旌旗蔽日,營帳連綿,恐有數萬之眾!”
“數萬?”耶律賢齊勒馬遠眺,隻見十裡外林間塵土飛揚,隱約可見青色軍旗搖曳,操練喊殺聲隨風傳來,確似大軍雲集。
副將耶律洪道:“大帥,劉寶玉用兵詭詐,此恐是疑兵之計。不如派兵試探?”
“不急。”耶律賢齊眯起眼睛,“劉寶玉此人,善用奇兵。當年陳橋之戰,他僅率三千騎便破了十萬聯軍。今日他敢在此設防,必有倚仗。”
他下令全軍就地紮營,多派探馬,日夜監視林間動向。
這一日,契丹探子看見的情景著實詭異——
辰時,林中湧出五百騎兵,甲冑鮮明,演練衝陣。
午時,又出五百步卒,陣型嚴整,喊殺震天。
酉時,再有五百弓弩手列隊而出,箭雨如蝗。
每次出來的都是“新”的部隊,旗號不同,衣甲有彆。林間塵土始終不散,夜間篝火徹夜通明,望去竟似有數萬大軍駐紮。
耶律賢齊在中軍帳中,聽著探子回報,眉頭越皺越緊。
“大帥,”謀士蕭古爾道,“依屬下看,這必是疑兵。青州總兵力不過三萬,還需分守各城,劉寶玉能帶到野外的,至多一萬。哪來的數萬大軍?”
“本王也知道。”耶律賢齊敲著桌案,“但他越是如此大張旗鼓,我越是懷疑——他是不是故意讓我看破這是疑兵,實則林中真有伏兵?”
這便是疑兵計的精髓: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對手越想越深,越深越怕。
於是契丹大軍在黑風峽外,一停便是兩日。
這兩日,寶玉一刻未閒。他命士兵在林中多挖灶坑,每坑埋鐵鍋一口,鍋底鋪硫磺硝石。又收集全營火油,分裝陶罐,藏於峽穀兩側崖壁洞穴中。
最重要的,是那三百麵銅鏡。
這些是昨夜青州緊急送來的,由黛玉親自督辦。每麵鏡子都有半人高,打磨得光可鑒人。寶玉命弓弩手將其抬上峽穀兩側山頂,依特定角度固定。
“王爺,這是何意?”馮紫英不解。
寶玉仰頭望天,今日晴空萬裡,烈日當空:“等耶律賢齊入穀時,你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