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軍押著俘虜,收繳戰利,隊伍綿延數裡。這一戰,斬敵八千,俘三千,繳獲戰馬五千匹,糧草軍械無數。而青州軍傷亡僅六百餘人,堪稱大捷。
可寶玉臉上冇有喜色。
他策馬走在隊伍最前,心口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每殺一人,心中便多一分戾氣。這石頭本是女媧補天、澤被蒼生之物,如今卻沾染了血腥。
“王爺。”黛玉率姽嫿營女兵在城門口迎接,見他神情,心中瞭然,“可是不忍?”
寶玉下馬,苦笑道:“兩萬人,也是兩萬條命。縱是敵人,縱是仇寇,可畢竟……”
“畢竟他們也是人。”黛玉輕聲接道,“可王爺想過冇有,若是他們破了青州,城中十萬百姓,又會是何等下場?幽州三萬七千冤魂,可會瞑目?”
寶玉沉默。
他想起二姐盼春的絕命書,想起延平戰死的訊息,想起幽州城破那日的沖天火光。心中那點不忍,漸漸化為冰冷。
“你說得對。”他握住黛玉的手,她的手很涼,“亂世之中,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人殘忍。這道理,我該早些明白。”
黛玉看著他鬢角白髮,心中一痛,卻強笑道:“今日大捷,將士們等著王爺犒賞呢。走吧,酒已溫好了。”
當夜,青州府衙燈火通明。
將士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慶祝大捷。可核心幾人——寶玉、黛玉、馮紫英、柳湘蓮、馮淵——卻聚在後堂密室,麵色凝重。
“今日雖勝,但隻是先鋒。”柳湘蓮指著地圖,“耶律賢齊主力八萬,最遲五日內必到。屆時我軍要麵對的,是十倍之敵。”
馮紫英道:“黑風峽地勢險要,可設伏。若能在此殲滅其一部,或可挫其銳氣。”
“不夠。”寶玉搖頭,“耶律賢齊不是耶律洪,此人用兵謹慎,必會先派斥候探路。尋常埋伏,瞞不過他。”
眾人沉默。
黛玉忽然開口:“若用火攻呢?”
“火攻?”馮淵皺眉,“黑風峽草木稀疏,如何用火?”
“不是燒草木。”黛玉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黑風峽,“今日追擊時我注意到,峽穀中段有一處‘甕口’,兩側崖壁向內收束,形如葫蘆。若在此處堆滿乾柴火油,待敵軍進入後封住兩頭,縱是十萬大軍,也難逃生天。”
馮紫英眼睛一亮:“好計!可如何誘敵深入?耶律賢齊不會輕易中計。”
寶玉沉吟片刻,緩緩道:“那便讓他覺得,我軍已窮途末路。”
他在地圖上一點:“明日,我軍佯裝北上收複失地,在黑風峽北口與契丹主力接戰。然後詐敗,退入峽穀。耶律賢齊連勝數陣,必生驕心,若見我軍潰敗入峽,定會追擊。”
“風險太大。”柳湘蓮沉聲道,“若詐敗變成真敗,我軍退入峽穀,便是自陷死地。”
“所以要敗得真。”寶玉眼中閃過決絕,“要流血,要死人,要讓他相信,青州軍真的撐不住了。等他將主力全部投入峽穀……”
他看向黛玉:“便點火。”
密室中燭火跳動,映著眾人凝重的臉。
許久,馮紫英咬牙:“末將願為前鋒,誘敵入甕!”
“不。”寶玉道,“誘敵之事,我來。你要做的,是帶兩千精兵,提前潛入黑風峽兩側崖頂,準備好火油滾石。記住,不見我的信號,絕不可輕動。”
“王爺!”眾人皆驚。
寶玉擺擺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意已決。都去準備吧。這一戰若勝,青州可保三月平安。若敗……”
他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敗,青州城破,玉石俱焚。
子夜時分,寶玉獨自登上城樓。
北望黑風峽,峽穀在月光下如一道黑色傷口,橫亙在大地上。風吹過峽穀,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他想起了很多事。
因為他銜玉而誕,汴京城的皇帝輪番來害他!殊不知他本對皇位冇有興趣,他隻是希望和心愛的人廝守一生,然而即便如此簡單的要求也無法實現。
“寶玉。”黛玉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為他披上披風,“夜深了,去歇會兒吧。”
“睡不著。”寶玉握住她的手,“黛玉,若這一戰我回不來……”
“那我便去找你。”黛玉靠在他肩上,聲音輕柔卻堅定,“黃泉路上,我說過不許讓我等你,而我,也不許讓你等我。”
寶玉將她摟緊,久久無言。
許久,他輕聲問:“怕嗎?”
“怕。”黛玉誠實地說,“怕你死,怕城破,怕百姓受苦。可正因為怕,纔要戰。若不戰,便連怕的資格都冇有了。”
寶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溫柔:“你說得對。這一戰,為了青州,為了百姓,也為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兩人並肩而立,望向北方。
星垂平野,月湧大江。
黑風峽靜靜橫臥,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等待著即將湧來的鮮血,等待著焚天的烈焰。
而在三百裡外,耶律賢齊的中軍大帳中,這位契丹名將正看著地圖,手指敲在“青州”二字上。
“劉寶玉……”他喃喃道,“能一招斬耶律洪,布四象殺陣,倒是個對手。可惜,你兵力太少了。五千對八萬,縱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他抬頭,對帳中諸將道:“傳令全軍,明日卯時拔營,全速南下。五日內,我要在青州城頭,喝慶功酒!”
“是!”
帳外,八萬大軍營火連綿,如星河落地。
南北兩支大軍,就像兩股即將碰撞的洪流,而黑風峽,便是那最先激起浪花的地方。
這一夜,很多人無眠。
青州的將士在磨刀,契丹的騎兵在餵馬,若水河畔的皇帝在輾轉反側,而黑風峽的夜風,依舊嗚咽。
它在等。
等鮮血染紅峽穀,等烈焰焚儘蒼穹,等那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生死之戰。
黎明,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