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周圍二十裡方圓的地脈靈氣如江河歸海,在城牆根基處凝成四道肉眼不可見的屏障——東方青龍木氣生生不息,西方白虎金氣銳不可當,南方朱雀火氣焚天煮海,北方玄武水氣綿綿不絕。
寶玉立在城樓最高處,四十九日閉關,他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那不是凡人的眸光,而是補天石與天地共鳴後,自然生出的神性光華。
黛玉端著托盤從台階走上來,盤中一壺溫酒,兩隻瓷杯。她換了身月白常服,未著甲冑,長髮隻用一支芙蓉玉簪鬆鬆綰著,腕間黛色胎記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喝點酒,暖暖身子。”她將酒杯遞過去,“這四十九日,你幾乎冇怎麼吃東西。”
寶玉接過酒杯,指尖觸到黛玉冰涼的手,眉頭微蹙:“你的手這麼冷,還在城頭吹風?”
“等你。”黛玉微笑,在他身側坐下,望向城外茫茫夜色,“陣成了,契丹也快來了。耶律賢齊在幽州休整了二十日,算算日子,十日後,先鋒必到。”
酒杯停在唇邊,寶玉沉默片刻,仰頭飲儘。溫酒入喉,卻化不開心頭寒冰。
“二姐的遺體……”他聲音沙啞。
“柳湘蓮帶人趁夜潛入幽州,已經尋到了。”黛玉低聲道,“二姐和延平的首級掛在城樓三日,後來被扔在亂葬崗。
湘蓮將他們火化了,骨灰罈今夜就能送回。先不入土,等戰事過了……若我們還在,再好好安葬。”
若我們還在。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寶玉放下酒杯,忽然握住黛玉的手,握得很緊很緊:“黛玉,我……”
“彆說。”黛玉抬手,指尖輕輕抵住他的唇,“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但那些話,等打完這一仗再說。現在,我們隻談戰事,隻談守城。”
“好!不說。”寶玉答應妻子,“不過,二姐和延平的骨灰,明天就入葬劉家墓地吧!”
黛玉點點頭:“也好!”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卻又深不見底。那裡有柔情,有決絕,有看透生死的淡然,還有一絲……寶玉讀不懂的哀傷。
寶玉和黛玉研究如何退敵。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而且你在城外紮營,我在城中守備。契丹若攻城,你從外夾擊;契丹若攻你,我出兵救援。互為犄角,方有生機。”
寶玉凝視著她,忽然笑了:“我的林妹妹,何時成了女諸葛?”
“從決定陪你守青州那日起。”黛玉也笑了,笑容裡卻有淚光,“寶玉,我不懂什麼江山社稷,不懂什麼朝堂權謀。我隻知道,這裡是我們的家,這裡的百姓是我們的親人。你要守,我便陪你守。你要戰,我便與你並肩而戰。”
夜風驟起,吹動她鬢邊碎髮。
寶玉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黛玉輕輕靠在他肩上。城頭火把劈啪作響,遠處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更遠處,若水河靜靜流淌。
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黛兒,”寶玉在他耳邊輕聲說,“若此戰得勝,我帶你浪跡天涯。”
“若敗了呢?”黛玉問。
“若敗了……”寶玉收緊手臂,“我有信心打敗契丹,但是無法擺脫趙胤!趙胤要的是我的命,隻要我死了,他不會要全城百姓的命!你一定好好活著!”
“不要。”黛玉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若城破,趙胤也會要我的命,若打敗契丹,趙胤不放過我們,你就先殺我,再自儘,不要讓我等太久!”
“你明知道我不會。”
“我知道。”黛玉笑了,眼淚終於滑落,“因為我知道,芙蓉殺陣的最後一道禁製,需要以陣主心頭血為引,對不對?”
寶玉身體一僵。
“你瞞不過我。”黛玉伸手,輕輕按在他胸口補天石的位置,“這四十九日,我翻遍了府中所有古籍,終於在一卷殘破的《太乙陣圖》裡看到記載:‘四象殺陣,威能逆天,然欲全其功,需陣主以心血祭之’。你要用你的命,來換這座城的平安,是不是?”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隻有風聲,隻有心跳聲。
“是。”寶玉終於承認,聲音輕得像歎息,“芙蓉殺陣雖成,但若要發揮十成威力,覆蓋全城五十裡,確需陣主心血為引。但未必會死,隻是……”
“隻是元氣大傷,壽數折半。”黛玉接道,“寶玉,你今年才二十三歲。”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那吻很輕,很涼,帶著淚水的鹹澀。
“所以我要你答應我,”他抵著她的額頭,一字一頓,“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哪怕我死了,哪怕青州破了,哪怕這世上隻剩你一個人,也要活著。替我看儘這山河,替我看完我們冇看完的四季,替我給雙親和姐姐掃墓。”
寶玉閉上眼睛,淚水滑落。
“好。”她說,“我答應你。”
四月二十日,寅時。
天還未亮,青州北門緩緩打開。三千精銳整裝列隊,馬蹄裹布,銜枚疾走,出城後向北而行。領軍的除了寶玉,還有馮紫英、柳湘蓮等將領。
黛玉一身銀甲,立在城門洞中相送。
“此去三十裡,我在落鳳坡紮營。”寶玉勒馬回望,“城中一萬守軍,五百姽嫿營,還有兩萬民壯,就交給你了。”
“放心。”黛玉點頭,“糧草可供半年,箭矢火油充足。倒是你們,在城外紮營,糧草補給需從城中運出,路上恐遭契丹遊騎截擊。”
“我已安排妥當。”寶玉道,“每三日一運,每次換路線,由馮淵率兵護送。另外,黑風峽、落鳳坡、古槐林三處,我都設了烽火台。若契丹大軍至,烽火為號,你我便按計劃行事。”
兩人對視,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寶玉,”黛玉忽然策馬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香囊,“這裡麵是我昨日去城隍廟求的平安符,還有……一縷我的頭髮。你帶在身邊,就當……就當我在你身邊。”
寶玉接過香囊,緊緊攥在手心:“等我回來。”
“一定。”
三千騎如洪流,湧出城門,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黛玉立在城頭,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久久不動。
親衛上前:“王妃,天涼,回府歇息吧。”
“不必。”黛玉轉身,眼神已恢複銳利,“傳令:全城進入戰時狀態。四門加固,箭樓增哨,民壯分三班輪值。另外,從今日起,我吃住都在城樓——王爺什麼時候回來,我什麼時候下城。”
“王妃!”
“執行命令。”
青州城北100裡,契丹大營。
五萬大軍連營十裡,帳篷如白色蘑菇般鋪滿原野。中央金頂大帳內,耶律賢齊正把玩著一把匕首——那是從幽州城樓廢墟中找到的,楊繼業的遺物。
耶律賢齊,契丹名將,年約四十,麵如刀削,眼如鷹隼。
“可是……”副將遲疑,“探馬來報,青州城近日有異象。據說劉寶玉在練什麼陣法,前些日子有沖天光華……”
“陣法?”耶律賢齊嗤笑,“這些人就是喜歡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真有通天之能,幽州破時怎麼不見他來救?”
他起身,走到帳外,望向南方。晨曦微露中,青州城的輪廓隱約可見。
“傳令:前鋒營明日出發!”耶律賢齊淡淡道,“告訴兒郎們,青州富庶,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金銀財寶,女人糧草,誰搶到就是誰的。”
“是!”副將眼中閃過貪婪的光。
青州城外,寶玉大營。寶玉巡營歸來,他登上營中望樓,望向青州方向。夜色深沉,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黛玉一定也在城頭望著這邊。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香囊,輕輕摩挲。
香囊裡,那縷青絲柔軟如初。
“黛兒”他輕聲說,“明日……就要見真章了。”
探馬來報,契丹先鋒營已經出發,明日就能到來。
契丹先鋒大軍,晝夜兼程,他們舉著火把,如同嗜血的狼群,正對著青州城撲來。
明日,這片土地將被鮮血浸透。
明日,這座孤城將迎來它命運中的至暗時刻。
而明日之後,是否還有後天?
無人知曉。
隻有夜風嗚咽,如泣如訴。
四月二十五,午時。
營外已傳來急促馬蹄聲——不是戰馬的嘶鳴,是斥候胯下坐騎累極了的喘息。親衛掀簾而入,甲冑上還沾著枯草與泥點,顯然是從前沿一路疾馳而來:“王爺!落鳳坡北十裡發現契丹遊騎,約兩萬騎,打的是耶律部狼頭旗!”
“狼頭旗?”柳湘蓮猛地拍案,案上酒盞跳起半寸,“耶律賢齊的主力還冇到,竟先派先鋒探路?”
“領軍的是誰?”寶玉抬眼,眸中寒芒一閃。
斥候喘勻了氣,聲音發顫卻清晰:“回王爺,據探馬辨認,領軍的……是耶律賢齊的親侄,名喚耶律洪!”
帳內霎時一靜。
馮紫英霍然起身,腰間佩刀撞在案角:“耶律洪?可是當年在青州城外,被王爺一劍梟首的那個耶律賢成之子?”
“正是。”斥候低頭,“聽聞此人自幼隨叔父征戰,弓馬嫻熟,尤擅奔襲,遼軍中都稱他‘小狼崽’。此次耶律賢齊南下,特命他為先鋒,想必是想替父報仇……
“替父報仇?”寶玉忽然笑了,笑聲裡淬著冰,“那便讓他知道,他正在走父親的老路。”
柳湘蓮皺眉:“兩萬?耶律賢齊這是試探?”
“正是試探。”寶玉起身,走到營帳門口,望向北方煙塵,“耶律賢齊派他來,一是探我軍虛實,二是若我軍示弱,他便順勢猛攻。所以我們必須要給先鋒致命一擊,給他一個下馬威,讓耶律賢齊不敢輕易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