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佑三年三月初三,汴京宮城。
寅時三刻,長公主的翟車已候在宣德門外。兩歲八個月的林黛玉裹著黛青色鬥篷,安靜地坐在母親懷中。她穿著寬大的袍袖,腕間今日係的是大紅絲帶——昨夜乳母本要換宮樣金釧,她卻執意挑了這條絲帶。
“黛兒怕麼?”長公主輕聲問。
黛玉搖頭,小手探出鬥篷,指向東方微亮的天際。那裡,啟明星旁,黛青色星辰正與一顆淡紅輔星交輝。星光落進她眼眸,竟讓這孩童顯出某種超越年齡的沉靜。
車入宮門,經重重查驗,至太後所居的寶慈殿時,天已大亮。
殿內檀香濃鬱,五十多歲的李太後端坐鳳榻,兩側立著新帝劉承佑、皇後董氏,以及樞密使郭威。這般陣仗,不似尋常召見,倒像三堂會審。
長公主心下一沉,麵上卻從容行禮。
黛玉跟在母親身側,依禮跪下,小小身子伏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竟無一絲顫抖。
“快起來,到皇舅母這兒來。”太後聲音溫和。
黛玉起身走近。太後拉住她小手,細細端詳,對著劉敏歎道:“這孩子,生得真像你小時候。”說話間,似無意地撩開黛玉腕間絲帶——
殿內響起數聲壓抑的抽氣。
那枚心形黛色胎記完全顯露,在殿內燭火下,邊緣芙蓉花紋竟流轉著幽幽青光。更奇的是,胎記中心隱約可見極細的金色紋路,交織成某種古老符文。
“這是……”太後手指微顫,“這是‘女媧補天圖’裡的‘絳珠印’!”
劉承佑霍然起身:“母後認得此紋?”
太後不答,隻急聲吩咐:“取太祖秘匣來!”
片刻,兩名老宮人捧來一隻玄鐵匣。太後以貼身鑰匙開啟,取出一卷泛黃帛畫。畫展三尺,上繪女媧補天景象:五彩石懸空,一女子立於石旁,腕間赫然是黛色心形印記,與黛玉腕上一模一樣!
帛畫角落有題跋:“顯德元年,陳摶老祖贈太祖。言:此紋現世,當主‘木石重圓,江山易色’。”
殿內死寂。
郭威眼底閃過精光,劉承佑臉色鐵青。
太後撫著黛玉手腕,老淚縱橫:“原來傳說是真的……太祖得天下前,曾遇異人贈圖,說百年後當有腕生此紋者現世,可定國運。”她看向長公主,“皇妹,這孩子必須留在宮中。”
“皇嫂!”長公主跪地,“黛玉年幼,離不得母親……”
“糊塗!”太後難得厲色,“此乃國運所繫!哀家親自教養,難道還委屈了她?”
劉承佑忽然開口:“母後,此事關乎重大。依兒臣看,不若效仿前朝‘質子入監’之製,讓表妹入國子監聽講。一來全了母後疼愛之心,二來……”他瞥向長公主,“也免得姑母思念過甚。”
“國子監?”長公主急道,“她才兩歲多,怎能與那些勳貴子弟……”
“正因年幼,才需早啟蒙。”劉承佑微笑,“況且國子監新設‘蒙學堂’,專收五至八歲宗室子弟。表妹天資過人,破例收錄,也是佳話。”
話已至此,長公主若再拒,便是違逆君父、不忠不孝。她麵上卻強笑:“陛下思慮周全。”
郭威適時進言:“既如此,臣舉薦一人伴讀。柳氏孩童,名湘蓮,年方四歲,聰穎知禮,正好與林姑娘作伴。”
劉承佑目光一凜:“柳氏?哪個柳氏?”
“尋常士紳罷了。”郭威神色坦然,“其父是臣故交,托臣在京中尋個出路。孩童伴讀,最是合適。”
一場風波,看似塵埃落定。
巳時正,長公主母女出宮。
翟車將至府門時,黛玉忽然扯母親衣袖:“娘,有人等。”
長公主掀簾看去,府門前石獅旁,果有一青衫男子攜一孩童靜立。男子年約三十許,麵容清臒,腰懸長劍;孩童約三四歲,靛藍短打,腰間繫一柄小木劍,正仰頭望著府門匾額。
四目相對。
柳湘蓮看見車內那個黛青鬥篷的小女孩時,懷中芙蓉玉佩驟然發燙。他下意識伸手按住,玉佩竟透過衣料透出溫潤光華。
同一瞬間,黛玉腕間胎記灼熱如烙。她扯開絲帶,胎記邊緣的芙蓉花紋竟延伸出細細一縷青光,直指柳湘蓮腰間。
兩個孩子隔著車簾,目光相接。
柳湘蓮忽然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那柄小木劍,雙手捧上。他冇說話,可眼神明明白白:這個,給你。
黛玉怔了怔,竟也從袖中摸出一物——是她常玩的那枚羊脂白玉環,環上刻著極細的芙蓉紋。她將玉環遞出車簾。
柳嘯天在旁看得分明,心頭劇震。那玉環紋樣,竟與柳家祖傳芙蓉劍劍格上的圖案分毫不差!
長公主亦是一驚。這玉環是她前日纔給黛玉玩的,說是外祖母遺物,從未提過與柳家有關。
兩個孩子交換了信物。柳湘蓮鄭重地將玉環係在腰間,與芙蓉佩並排;黛玉則將小木劍抱在懷中,指尖拂過劍身——那裡刻著兩個極小的小字:“護黛”。
“進去說話。”長公主當機立斷。
半個時辰後,書房密室。
柳嘯天呈上劉政密信。信上隻八字:“湘蓮可托,芙蓉為證。”
長公主驗過芙蓉佩真偽,長歎一聲:“恒王將如此重任托於四歲孩童,本宮……”
“公主放心。”柳嘯天正色道,“湘蓮雖幼,卻已習柳家劍法根基,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且……”他頓了頓,“方纔府門外那一幕,公主也看見了。兩個孩子,似有宿緣。”
長公主看向窗外——庭院中,柳湘蓮正示範握劍姿勢給黛玉看。兩歲多的女孩竟學得像模像樣,腕間胎記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青光。
“國子監那邊,郭威既已開口,新帝必會安排。”長公主沉吟,“湘蓮以伴讀身份同去,倒是一步暗棋。隻是本宮擔心,宮中耳目眾多……”
“臣會每日在國子監外接應。”柳嘯天道,“柳家在汴京還有幾個故舊,雖不居高位,卻都在要害處。宮中有何異動,必能知曉。”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心腹丫鬟雪雁急入,低聲道:“公主,宮裡傳來訊息:陛下密召欽天監正,問‘黛星現於紫微旁,主何吉凶’。”
長公主與柳嘯天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憂色。
而此時,青州恒王府書齋。
孟謙今日授《周易》,正講到“觀卦”:“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話音未落,窗外傳來喧嘩。
趙弘毅竟帶人直闖書齋!
“孟先生莫怪。”趙弘毅皮笑肉不笑,“本官接到密報,說有前朝逆黨藏匿書冊於貴府。為證清白,需查檢世子所讀之書。”
劉政不在府中,王夫人聞訊趕來時,士兵已開始翻檢書架。三歲的寶玉安靜坐在蒲團上,小手按著胸前五彩玉,目光卻追著那些被粗暴翻動的書冊。
“趙刺史,這是何意?”王夫人麵沉如水。
“例行公事。”趙弘毅隨手抽出一本《詩經》,嘩啦啦翻動,“聽聞世子三歲能誦千字,本官好奇,想看看是何等奇書……”
他忽然頓住。
書頁間,飄落一張素箋。箋上無字,隻畫著一枝芙蓉,花蕊處點著硃砂——那位置,正對應青州輿圖上的一處隱秘糧倉!
“王爺,”趙弘毅緩緩抬頭,“這圖……”
孟先生神色不變:“無賴小童塗鴉之作,讓刺史見笑了。”
“塗鴉?”趙弘毅冷笑,“這芙蓉枝的走向,與青州西郊地形一般無二。這硃砂點,莫不是標註著什麼?”
氣氛陡然劍拔弩張。
便在此時,寶玉忽然開口:“刺史伯伯。”
孩童聲音清亮,打破死寂。趙弘毅下意識轉頭,正對上寶玉雙眼——那雙三歲孩童的眼,此刻竟深邃如古井,映出他驚疑不定的臉。
“的確是我畫的,我還畫了好些畫!”寶玉道。
“你……”
寶玉爬下蒲團,走到書架,抽出好幾本書,每本書裡,都有寶玉的塗鴉畫。
趙弘毅又看那張芙蓉圖——紙質、墨色都是新的,顯然是近日所作。
難道……真是巧合?
“刺史若不信,”王夫人忽然道,“可將府中書籍悉數搬走查驗。隻是傳出去,恐有人說刺史欺恒王府無人!無論如何,我們還算皇親國戚!”
話中鋒芒,讓趙弘毅一震。他盯著王夫人看了許久,終是揮手:“撤。”
士兵退去。
孟謙腿一軟,險些坐倒。
孟謙抱起寶玉,低聲問:“那些圖畫,你何時放的?”
寶玉趴在他肩上,小聲道:“昨晚,夢見黛兒哭。今天早上,就畫了。”
王夫人心頭一酸。她看向窗外,春日晴空下,那株老桂已發新芽。
當夜,汴京長公主府。
黛玉第一次離家,宿在宮中特意佈置的“絳雲軒”。軒外守著四名宮女,說是伺候,實為監視。
孩子卻異常安靜。她抱膝坐在窗前,望著夜空那顆黛青色星辰。懷中,那柄小木劍溫溫的,劍身上“護黛”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忽然,窗欞極輕地響了三下。
黛玉抬眼,見窗外梧桐枝上,竟坐著個小小身影——是柳湘蓮!四歲的孩子不知如何避開守衛,攀上三丈高樹,此刻正朝她招手。
更奇的是,他腰間那枚芙蓉玉佩,正與她腕間胎記共鳴般微微發光。青光與玉光交織,在兩人之間連成一道細細光橋。
柳湘蓮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輕輕擲入窗內。黛玉打開,裡麵是幾塊芙蓉糕,還有一張摺疊的小紙條。展開,上麵是歪扭的字跡:
“彆怕,我在。”
字跡稚嫩,可筆鋒間隱有劍意。
黛玉將紙條貼在胸口,終於露出了今日第一個笑容。她朝窗外揮了揮手,用口型無聲地說:
“你也彆怕。”
夜色中,兩個孩子隔窗對望,一個在深宮,一個在樹梢,中間是那道唯有他們能見的光橋。
而千裡之外,青州恒王府暖閣內,三歲的劉寶玉忽然從夢中驚醒。
他夢見汴京方向,黛青色星辰旁,那顆淡紅輔星驟然亮如皓月。星光照耀處,一個腕帶黛痕的女孩執劍而立,身側有個係芙蓉佩的男孩,為她擋開漫天箭雨。
寶玉坐起身,小手在虛空勾勒。指尖過處,竟有淡淡金光殘留,漸漸彙成兩個字:
“湘蓮”。
他怔怔看著這兩個字,許久,輕聲說:“謝謝。”
窗外春風過境,吹動滿城柳絮。有些守護已然開始,有些緣分正在生根。在這五代亂世的棋盤上,最年幼的棋子,正悄然改變著棋局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