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汴京宮城喪鐘長鳴。
皇帝崩於萬歲殿,遺詔命太子劉承佑繼位。停靈25日間,新帝便連下三道密旨:一誅先帝寵妃董氏一族,二罷樞密使楊邠、三司使王章,三調郭威兼領樞密使、加同平章事,總攬軍政。
正月廿六,登基大典剛畢,劉承佑便召郭威入紫宸殿西暖閣。新帝身著十二章袞服,眉宇間卻無半分喜色,反透著陰鷙:“郭卿,青州那邊……該動一動了。”
郭威躬身呈上一卷密報:“陛下,三日前,青州刺史張文禮暴病身亡。按例,該由長史暫代,待朝廷新任。”
“暴病?”劉承佑冷笑,“朕記得,這張文禮是恒王舉薦的。”
“正是。故臣以為,此次不宜再從青州本地選任。”郭威展開青州地圖,“臣舉薦一人:原陝州司馬趙弘毅。此人曾任禁軍都虞侯,善守城,且……與恒王府素無往來。”
劉承佑手指劃過地圖上“恒王府”三字:“朕要的,是能盯死劉政的眼睛。這趙弘毅……”
“陛下放心。”郭威聲音壓低,“趙弘毅長子名胤,今年14歲,臣已安排其入國子監讀書。有子在京為質,其父在青州,自當儘心。”
新帝眼中閃過厲色:“好。再傳密旨給趙弘毅:青州軍械庫、糧倉、驛道,每月具細上報。恒王府進出人等,尤其是那個銜玉的孽種,一舉一動都要記錄。”
他頓了頓,忽然問:“林四娘那邊如何?”
郭威從袖中取出一支白羽箭——箭桿上刻著小小“黛”字,箭頭卻已鏽蝕:“昨日長公主府射圃撿得的。兩歲半的孩童,三十步外射穿三層牛皮箭靶。坊間已有人傳……此女乃婦好轉世。”
“轉世?”劉承佑把玩著箭矢,忽然笑了,“那正好。先帝臨終前,不是說要給黛玉尋個好歸宿麼?朕這個表兄,也該儘儘心。”他抬眼,“下月初三,以太後之名召長公主攜黛玉入宮。就說……太後思念外甥女,要留在身邊撫養。”
郭威眉梢微動:“陛下,長公主恐怕……”
“抗旨?”劉承佑將箭矢“啪”地折斷,“那便是違逆孝道。朕正好藉機,收了她的府兵,除了她的封邑。”
窗外飄起細雪,覆蓋了汴京重重宮闕。而這場雪,也將飄向四百裡外的青州。
二月初二,龍抬頭,青州恒王府開蒙禮。
三歲一個月的劉寶玉穿一身大紅繡金襴衫,端坐書齋正中的蒲團上。
西席是位六十許的老儒,姓孟名謙,曾在前朝中書省任過校書郎。老人展開《詩經》,才念“關關雎鳩”,寶玉便介麵:“在河之洲。”
孟謙一怔,“繼續”,寶玉果然繼續脆聲背下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竟一氣背誦下來,無一錯漏。
陪坐在側的柳湘蓮(四歲兩個月)瞪大眼睛,手中毛筆都忘了蘸墨。
孟謙定了定神,試探著翻開《千字文》。不待他念,寶玉小手已指上首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抬頭看先生,眼神清亮,“後麵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對不對?”
“世子……從前學過?”
寶玉點頭,“父親和母親都念過”指了指自己心口:“我這裡,記得。”
開蒙禮畢,劉政留孟謙在書房。老儒激動得鬍鬚微顫:“王爺,世子乃神童也!過目成誦,聞一知十,老朽授徒五十載,未嘗見此!”
劉政卻無喜色,隻問:“依先生看,該授何書?”
“當從《論語》始,兼習《孝經》《爾雅》……”
“不。”劉政從書架深處取出一函書,“先教這個。”
函上無字,翻開卻是手抄的《孫子兵法》《吳子》《六韜》。孟謙臉色一變:“王爺,世子才三歲,這……”
“正因三歲,才無人疑心。”劉政聲音低沉,“先生每授一章,可夾在《詩經》《禮記》中講。若有外人問起,隻說在教稚童識字罷了。”
孟謙捧著書函的手微微發抖。他忽然明白,為何恒王千裡迢迢從汴京請他來——不僅因他學問,更因他無親無故、口風極嚴。
二月十五,書齋。
春日暖陽透過欞花窗,在青磚地上鋪開光斑。寶玉正臨《詩經·小雅》的“棠棣”篇,柳湘蓮在旁練字。兩個孩子一個三歲,一個四歲,並坐案前,竟有幾分大人似的肅穆。
“棠棣之華,鄂不韡韡。”孟謙講解,“此詩言兄弟親情……”
寶玉忽然“咦”了一聲。他小手按在書頁“鄂”字上——那墨跡在陽光下,竟泛出極淡的金色。更奇的是,金字周圍浮現出細如髮絲的紋路,連起來看……似是一段城牆垛口圖樣。
“先生,這字會發光。”
孟謙湊近細看,臉色漸漸變了。他忙合上書,強笑道:“是紙中金箔未淨,尋常事。”卻暗中將書頁對著光再看——何止“鄂”字,整篇《棠棣》的排列,若將某些字連起來,竟是一幅簡略的青州外城防圖!
當夜,孟謙密報劉政。書房燭下,二人將《詩經》《尚書》《周易》等書一一對光查驗,竟在七本書中發現十一處暗圖。有的標註水源,有的標記暗道,最隱秘一處,在《道德經》“大國若烹小鮮”句旁,竟藏著恒王府地下密室的入口方位。
“這是……”孟謙冷汗涔涔,“這是要掉腦袋的啊!”
劉政撫著書頁,眼神悠遠:“這些書,是父親離世時,秘密給我的。他說‘他日若有不測,書中自有生路’。”他苦笑,“原來父親早料到有今日。”
窗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柳嘯天如夜梟般掠入,呈上一卷密信:“王爺,汴京急報。”
信是長公主親筆,卻無一字。素箋中央,隻有一滴濃墨,形如淚滴,邊緣卻暈開極淡的芙蓉花紋。
劉政盯著那墨跡,良久,將信紙湊近燭火。火焰舔上紙角時,墨跡遇熱變色,浮現出兩行隱形小字:
“初三召黛玉入宮撫養。
兄可托病,妹已備後路。”
書房死寂。燭火爆了個燈花。
“王爺,”柳嘯天低聲道,“太子……新帝這是要扣林姑娘為質。”
劉政緩緩坐下。他看向書齋方向——那裡,三歲的寶玉已熟睡,枕邊還放著白日那本《詩經》。
“不能讓他得逞。”劉政聲音嘶啞,“但抗旨……便是授人以柄。”
他忽然抬眼:“柳義士,你即刻啟程去汴京。走之前,讓湘蓮來見我。”
二更天,柳湘蓮被父親帶到書房。
四歲的孩子跪在劉政麵前。劉政看了他許久,問:“湘蓮,你可知‘忠義’二字怎麼寫?”
柳湘蓮點頭,手指在地上劃出歪扭的“忠”“義”。
“那‘守護’呢?”
孩子想了想,從懷中掏出那柄小木劍,雙手捧上。
劉政眼眶微熱。他蹲下身,平視柳湘蓮:“我要你去汴京,陪一個人。那個人,是寶玉最在意的人。你要護著她,就像護著寶玉一樣。可能做到?”
柳湘蓮重重點頭:“誰?”
“林黛玉,寶玉未過門的妻子。”劉政將一枚芙蓉玉佩係在孩子腰間,“此佩與寶玉那塊本是一對。見到黛玉,她便知你是自己人。”
柳嘯天在旁單膝跪地:“王爺,湘蓮年幼,此去汴京……”
“正因年幼,纔不惹人疑。”劉政扶起他,“長公主府需要生麵孔。湘蓮以林家遠親、入府伴讀的名義去,新帝縱有疑心,也不會對一個四歲孩童如何。”
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況且……有些緣分,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
同一夜,汴京長公主府。
兩歲八個月的林黛玉從夢中驚醒。她夢見青州方向飛來一塊五彩石頭,落在她枕邊。石中有個聲音說:“莫怕,有人來護你了。”
她爬下床,光腳跑到窗邊。腕間胎記灼熱,她扯開絲帶——那枚心形印記在月光下清晰如刻,邊緣芙蓉花紋竟延伸出細細一縷,指向西南方向。
那是……青州的方向。
乳母聞聲進來,忙給她披衣:“姑娘怎麼醒了?”
黛玉指著窗外:“有人要來。”
“誰要來?”
“戴……戴芙蓉的人。”
乳母不解,隻當孩童囈語。可她冇看見,窗外夜空,黛青色星辰旁,那顆淡紅色的輔星今夜格外明亮。星光灑入院中,照在那張犀角小弓上,弓身鳳穿芙蓉的紋路,正流轉著幽幽青光。
次日,青州新任刺史趙弘毅到任。
此人四十許年紀,麵龐黝黑,眼如鷹隼。拜會恒王府時,他特意提出想“瞻仰世子風采”。劉政推說寶玉染恙,隻讓在屏風後遠遠見了一麵。
三歲的寶玉坐在李嬤嬤懷中,透過屏風縫隙,看見那個一身官服的男人。趙弘毅的目光掃過屏風時,寶玉胸前的五彩玉驟然發燙。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廳中:
“虎視眈眈,其欲逐逐。”
趙弘毅臉色一變——這是《周易·頤卦》的爻辭,言猛虎盯視、欲有所奪之意。一個三歲孩童,怎會在此刻念出這句?
劉政忙打圓場:“小兒胡言,趙刺史莫怪。”
趙弘毅乾笑告退。出府後,他召來心腹,冷聲道:“傳信給陛下:恒王世子,絕非凡童。那塊玉……恐真有神通。”
而當夜,恒王府後門悄然駛出一輛青布小車。車內,柳嘯天帶著柳湘蓮,懷揣劉政親筆密信,踏上了前往汴京的路。
車出青州城時,四歲的柳湘蓮掀簾回望。夜色中,恒王府的燈火漸遠,唯有書齋那一盞,還亮著溫暖的光。
他握緊腰間芙蓉玉佩,輕聲說:“寶玉,我會護好她的。”
春風夜馳,吹動道路兩旁的柳枝。有些相遇正在逼近,有些離彆早已註定。
而書齋裡,三歲的劉寶玉忽然從夢中坐起。他光腳下地,跑到窗邊,望著汴京方向久久不動。
李嬤嬤趕來要抱他回去,卻聽孩子喃喃說:
“黛兒哭了。”
夜空無月,唯有星河迢迢。東方那顆黛青色星辰,今夜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霧氣,彷彿真的在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