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樓,紫檀木案上,卷宗已堆積如山。黛玉獨坐燈下,腕間青兒盤繞,藍色眼睛隨著她翻閱的動作左右移動——這條通靈的小蛇,如今竟似能辨識文字,每逢關鍵處便微微收緊,鱗片輕擦她腕間黛痕,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她正在看的是費仲任司禮監掌印三年間的賬冊。
表麵看,賬目清晰,收支有據。可黛玉對數字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她取來算盤,指尖飛快撥動——不對,糧秣入庫與軍餉撥付間,有整整三十萬石軍餉竟然發放到了冀州和陳塘關等地。據黛玉所知,跟陳塘關純粹是子虛烏有。陳塘關的軍餉是本地解決,如果不夠由榮國撥付,朝歌根本冇有給過軍餉;各州貢品登記與內庫實錄,少了近五成;更蹊蹺的是,去歲黃河賑災的五十萬兩官銀,然而據逃荒到西岐的災民講,他們根本不知道有救濟的銀子,連粥棚都冇有,否則他們也不會舉家逃荒了。
“好一個‘清廉如水’的費大夫。”黛玉冷笑,提筆在素箋上記下疑點。
這些她並不意外。
意外的是另一件事——在所有涉及西岐的奏章批紅中,紂王的硃批都異常簡短,多為“知道了”“依議”,唯獨十年前比乾丞相進獻“九州圖”和“洛書”時,紂王批了八個字:“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意為河圖洛書出世,聖人纔會效法它而治理天下。
黛玉指尖撫過那行硃批,墨跡已乾,可筆鋒間的力道依舊清晰——那是帶著讚賞,甚至……惋惜的筆觸。
她繼續翻找。又找到一份秘奏,是聞太師出征前三日所上,力陳“西岐不可輕伐”,洋洋灑灑三千言,最後一句尤為驚心:
“陛下若執意用兵,臣唯死戰而已。然臣恐此戰一開,非三年五載可定。屆時天下疲敝,恐生肘腋之變。”
紂王的批紅隻有三個字:
“知道了。”
未置可否,亦未駁斥。
黛玉放下卷宗,望向窗外。更深露重,宮燈在遠處廊下搖曳,如鬼火飄忽。她忽然想起紂王那夜在鹿台上說的話——
“孤要借這場宴,看看這朝堂之上,究竟有多少人是西岐的眼線……”
難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西岐必反?甚至……在等西岐反?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紂王來了。
他未穿冕服,隻一襲玄色常衣,袖口沾著墨跡,似是從禦書房直接過來。進樓後也不說話,徑自走到書案前,拿起黛玉記的素箋。
一頁,兩頁,三頁……他看得很慢,指尖在那些數字上輕輕劃過。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映出眉間深深的川字紋。
“費仲貪了這麼多?”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賬麵上是三十萬石糧、五十萬兩銀。”黛玉平靜道,“實際恐怕不止。臣女發現,他經手的工部營造、兵部武備、禮部祭祀,皆有虛報。若全部查實,恐在百萬之數。”
“百萬……”紂王重複這個數字,忽然笑了,笑容裡滿是譏誚,“朕的江山,就值這百萬兩銀子?”
他將素箋擲於案上,背過身去:“還有呢?”
“尤渾賣官鬻爵,三品以下官職皆有明碼標價。去歲取士二十三人,有十八人是他舉薦,每人納銀五千至兩萬不等。”黛玉頓了頓,“最蹊蹺的是殷破敗——他執掌京畿戍衛,可臣女查近三年兵員名冊,實際在編人數比上報少三成。那三成的軍餉,不知去向。”
“去了妲己的私庫。”紂王淡淡道,“她養著那些妖物,總要銀錢。”
黛玉心頭一震。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陛下既知,為何……”
“為何不除?”紂王轉身,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因為除一個費仲,會有十個費仲冒出來。除一個妲己……”他頓了頓,“會有更厲害的東西,盯上這個位置。”
他走到窗邊,望著金絲網外漆黑的夜空:
“林黛玉,你讀過史書,可知曆代亡國之君,最怕的是什麼?”
“怕權臣篡位?怕外敵入侵?怕民變四起?”紂王自問自答,“都不是。最怕的是……你明明知道這一切在發生,卻無能為力。就像站在一艘漏水的船上,你能看見每一個漏洞,可你補上這個,那個又漏了。到最後,你隻能眼睜睜看著船沉,看著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一起淹死。”
這話說得太悲涼,連黛玉都一時無言。
許久,她才輕聲問:“那陛下現在,是想補船,還是……換一艘船?”
紂王猛地回頭,目光如電:“你說什麼?”
“臣女是說,”黛玉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若這艘船已千瘡百孔,補無可補,為何不換一艘新的?”
“你想讓朕……投降西岐?”紂王的聲音冷下來。
“臣女不敢。”黛玉垂眸,“臣女隻是想起一個故事——商湯伐桀時,曾作《湯誓》,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如今陛下坐擁的,也是一艘‘多罪’的船。若不想與船同沉,或許……”
“或許該自己把它鑿沉?”紂王接話,眼中閃過瘋狂的光,“然後建一艘新的,由朕來當那個……開創新朝的‘湯’?”
他走近,俯身看她,兩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林黛玉,你可知你這番話,足夠誅九族?”
“臣女知道。”黛玉抬眸,眼中無懼,“但臣女更知道,陛下留臣女在此,不是為了讓臣女說些阿諛奉承的話。”
四目相對,風吹著鈴鐺,叮噹作響。
良久,紂王直起身,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寂的樓內迴盪,悲愴而蒼涼:
“好!好一個林黛玉!難怪元妃總說,她這個表妹,是最聰慧的女兒。”
他止住笑,眼中泛起血絲:“可你忘了,孤是帝辛,是大商第三十一任天子。商湯能伐桀,是因為他是諸侯。而孤……已是天子。天子若反自己的江山,那叫自掘墳墓。”
“可若這江山,早已不是陛下的江山了呢?”黛玉輕聲問,“而是費仲的,尤渾的,殷破敗的,妲己的……甚至是,那些藏在暗處、從未露麵之人的?”
這話如一把冰錐,刺破了紂王最後的心防。
他踉蹌退了一步,扶住琴案,臉色煞白。
“你……查到了什麼?”
她抬頭,看著紂王慘白的臉:“陛下這艘船,從十年前就開始漏水了。而往船上鑿洞的人……或許從陛下還是太子時,就已經在了。”
死寂。
唯有更漏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紂王立在原地,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盯著那份帛書,盯著那個被劃去又浮現的名字,忽然覺得可笑——原來他這半生掙紮,半生沉淪,半生自以為是的“帝王心術”,都不過是在彆人早已布好的棋盤上,做困獸之鬥。
“哈哈……哈哈哈……”他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好……好得很……”
笑聲漸止,他擦去眼角淚痕,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林黛玉,朕給你一個月。一個月內,替朕把這朝堂上所有的‘洞’,都找出來。”
“然後呢?”
“然後……”紂王走到門口,背對著她,“然後朕會做一件事。一件足夠讓這艘破船……徹底沉冇的事。”
他推門而出,玄色衣袍消失在樓梯拐角。
黛玉獨坐燈下,指尖輕撫那份帛書。
她忽然明白了紂王的計劃——他不是要補船,也不是要換船。
他是要……
炸了這艘船。
讓船上所有魑魅魍魎,所有蛀蟲碩鼠,所有佈局之人,陪他一起葬身海底。
而她自己,如今也被綁在了這艘將沉的船上。
三日後,西岐。
姬發立於岐山祭壇,手持玄鉞,麵對台下萬千將士、百姓,聲音響徹雲霄:
“商王無道,寵信妖妃,殘害忠良,魚肉百姓!先父文王,仁德佈於四方,竟遭囚禁羑裡,含恨而終!今聞仲率軍三十萬來伐,欲絕我西岐生路——此非天要亡商,而是商自取滅亡!”
他高舉玄鉞,劍指蒼天:“本王姬發,今日承天命,繼父誌,自立為周王!誓率仁義之師,討伐暴商,解民倒懸!凡願從者,皆為周人;凡阻者,皆為商紂!”
“周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震得岐山都在顫抖。
訊息傳回朝歌,九間殿上,群臣嘩然。
費仲第一個出列,厲聲道:“陛下!姬發小兒竟敢僭號稱王,此乃十惡不赦之罪!臣請陛下即刻下旨,誅其九族,以儆效尤!”
尤渾附和:“西岐不滅,天下難安!請陛下增兵,與聞太師合力,一舉踏平岐山!”
群臣紛紛跪請出兵。
唯有紂王,高坐龍椅,冠旒垂珠,一言不發。
待眾人喊得聲嘶力竭,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聞太師出征已半月,戰報何在?”
兵部尚書顫聲稟報:“太師已破西岐第一道關隘‘青龍關’,殲敵萬餘。然西岐守將南宮適死守第二道‘白虎關’,太師久攻不下,請求增援……”
“增援?”紂王笑了,“三十萬大軍,打不下一個白虎關?那朕再給他三十萬,他就能打下岐山麼?”
群臣噤聲。
紂王起身,走下丹墀,在殿中緩緩踱步:“姬發敢稱王,是因為他知道,朕這朝堂之上……”他目光掃過費仲、尤渾、殷破敗等人,“有一半的人,希望他贏。”
“陛下!”費仲慌忙跪倒,“臣等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是啊,忠心。”紂王停在費仲麵前,俯身看他,“忠心到把朕的糧餉貪墨百萬,忠心到把朕的軍情賣給西岐,忠心到……幫朕的妃子,養了一群吃人的妖物?”
費仲渾身劇顫,麵如死灰。
“不過朕今日,不治你們的罪。”紂王直起身,聲音陡然轉厲,“因為朕要你們親眼看著——看著西岐怎麼敗,看著姬發怎麼死,看著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是怎麼一點一點,被朕挖出來的!”
他轉身,厲喝:
“傳旨!命聞太師全力攻打白虎關,一月之內,朕要看見姬發的人頭!若不能……太師就不必回來了!”
旨意出宮,八百裡加急送往西岐前線。
當夜,壽仙宮。
胡媚眼中閃過喜色:“姐姐,西岐反了!商朝氣數已儘,我們大功告成!待女媧娘娘召我們回去,便可……”
“回去?”妲己冷笑打斷,“回去做什麼?繼續當個聽人差遣的小妖,或者是低階小仙?”
她走到窗前,望著觀星樓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瘋狂的野心:“胡媚,你忘了?我們要的不是昇仙,我們要的是……妖族統治天下!”
“當年烈敖主公冇乾成的事,我九尾狐要做成!”她轉身,九尾虛影在身後搖曳,“商朝早晚要亡,可西岐是未來的天下正統——姬發有薑子牙輔佐,有闡教支援,若讓他得了天下,還會有我們妖族的立足之地麼?”
胡媚恍然大悟:“所以姐姐纔要利用元春,引寶黛入京……你是要借補天石之心的力量,先滅西岐,再殺紂王,然後……”
“然後取而代之。”妲己紅唇勾起毒笑,“待本宮煉化了林黛玉和賈寶玉,得了補天石之心的神力,這天下……就該換主人了。”
她聽說,聞太師率軍猛攻白虎關,卻被一道金光結界阻擋,傷亡慘重。
妲己的麵前出現這樣一幅畫:黛玉獨坐燈下,腕間青兒昂首,正對著虛空某處,輕輕點了點頭。
“時候到了。”妲己彈指,狐火化作兩隻傳訊紙鶴,“傳令下去,讓‘它們’去前線,幫聞太師……破關。”
紙鶴振翅飛出,消失在夜色裡。
觀星樓,黛玉推開後窗。
夜空中,東南巽位,忽然亮起一道極細的雷光——一閃而逝,卻精準如信號。
那是雷震子在呼應。
三日期限已到,風雷為號。
黛玉從妝匣底層取出那枚玉簡,指尖劃過上麵古老的符文。黛色靈光流淌,簡上浮現出一幅星圖——正是朝歌城的佈局,其中九個方位亮起光點,對應九天星曜。
九曜誅邪陣。
以補天石之心為引,絳珠仙草之血為媒,佈陣九處,可誅妖邪,可鎮國運,亦可……逆天改命。
她望向壽仙宮的方向,又望向西岐的方向。
“姬發已舉旗,”她輕聲自語,“紂王要玉石俱焚,妲己要妖族稱王……”
腕間青兒昂首,眼睛裡映著星圖的光。
“那便讓這場火,”黛玉握緊玉簡,眼中閃過決絕,“燒得更旺些吧。”
她咬破指尖,一滴黛色血珠落在玉簡上。
血滲入簡中,九處光點同時大亮。
朝歌城地下深處,傳來隱隱的震動。
彷彿有什麼沉睡了千年的東西,正在甦醒。
西岐前線,白虎關。
聞太師久攻不下,正焦躁間,忽見天邊飛來一片黑雲——雲中妖氣沖天,現出無數奇形怪狀的妖物,有雙頭巨蟒,有三眼飛狼,有肋生雙翼的虎妖……
“太師莫慌!”為首一個狐首人身的妖將抱拳,“奉娘娘之命,特來助陣破關!”
妖物加入戰團,西岐守軍頓時潰敗。金光結界被群妖撕開缺口,商軍蜂擁而入。
城樓上,南宮適浴血死戰,終被三妖圍攻,力竭而亡。
白虎關破。
訊息傳回朝歌,紂王在九間殿上,聽完戰報,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群臣毛骨悚然。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眼中卻無半分喜色,“傳旨,犒賞三軍。另……命觀星樓林氏,一月二十日,隨孤登鹿台,祭天慶功。”
夏太監領旨退下。
紂王獨坐龍椅,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扶手上的蟠龍雕紋。
他知道,妲己的妖物已出手。
他也知道,黛玉的陣法,該啟動了。
這艘破船,終於要駛向最後的……冰山。
而他這個船長,已準備好,與所有乘客一起——
沉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