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被重新“請”回“枕霞閣”。
這裡有數座房子,7個人住綽綽有餘。
房間寬敞,陳設精美,用品一應俱全,還有傭人伺候。院外守衛已經撤離。
“這北靜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會兒要殺,一會兒又好好招待?現在又坦誠相待。”馮紫英皺著眉頭,“不知道他是否可靠?”
柳湘蓮閉目調息,試圖儘快驅散餘毒,聞言淡淡道:“試探而已。先以死相逼,觀我等反應氣節。若我等貪生怕死,跪地求饒,或破口大罵失態,恐怕此刻已身首異處。”
若我等沉迷榮華富貴,也定然不能苟活。
林瑾點頭:“應是如此。北靜王水溶,素有賢名,與朝中其他親王不同。他鎮守北境,看似中立,實則對朝歌局勢洞若觀火。我認為可信!”
眾人各自回房。
黛玉所居是閣中主屋,佈置尤為清雅,窗外可見幾竿翠竹,一池殘荷。
黛玉穿著一襲大紅色軟羅裙,長髮隻用一根鑲嵌紅色珍珠的白玉簪鬆鬆綰起,眉宇間那縷揮之不去的輕愁與曆經磨難後的堅韌交織,彆有一種動人心魄的氣質。連送茶水點心進來的侍女,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暗自驚歎。
午後陽光慵懶,透過雕花窗欞,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屋內一角,一張形製古樸的七絃琴靜靜安放在琴幾上,琴身光潤,顯然是經常有人打理。
黛玉目光落在那琴上,心中微動。自從到了西岐,風波不斷,已是許久未曾撫琴。此刻暫得安寧,心中對元春的牽掛、對前路的憂慮、以及諸多紛雜情緒縈繞心頭,竟生出撫琴一抒的衝動。
她移步琴前,素手輕撫琴絃,試了試音。
琴音清越,是一張好琴。略一沉吟,她想起昔日與姐妹們在大觀園中,元春曾指點過的一首曲子《猗蘭曲》,曲意高潔,寄托遙深。指尖流淌,清泠的琴音便如水銀瀉地,潺潺而出。
初時琴音舒緩,如空穀幽蘭,悄然獨放;繼而轉至中段,清越激揚,似有風雲際會,蘭草不屈於寒霜;尾調漸趨沉鬱低迴,彷彿寄托著無儘的憂思與期盼,餘韻綿長,縈繞不絕。黛玉全神貫注於琴曲之中,將自己對親人的思念、對世事的感懷、對未來的渺茫希望,儘數傾注於指尖。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彷彿連窗外的竹葉都停止了搖動。
“好一曲《猗蘭曲》,蘭心蕙質,憂思深廣,林姑娘琴藝之高,意境之遠,令人歎服。”
一道清朗的男聲忽然自門口響起。
黛玉一驚,抬眸望去。隻見北靜王水溶不知何時已立在門口,一襲石青常服,未戴王冠,墨發以玉簪束起,更襯得麵如冠玉,俊逸出塵。
他正撫掌輕讚,目光落在黛玉身上,那雙深邃的鳳目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驚豔、欣賞,以及一抹更深沉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完全察覺的悸動。
方纔琴音一起,他便被吸引而來,立於門外靜聽。看著室內那紅衣女子低眉信手續彈,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絕美的側臉沉靜專注,琴音與她的人一樣,清冷中透著堅韌,婉轉裡含著深愁。
那一瞬間,閱美無數的北靜王,竟覺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黛玉忙起身,斂衽行禮:“不知王爺駕臨,失禮了。”
“無妨,是本王唐突,被姑娘琴音吸引而來。”水溶步入室內,目光依舊停留在黛玉臉上,語氣溫和了許多,“姑娘此曲,深得《猗蘭》‘傷不逢時’之精髓,然尾調哀而不怨,似有期盼,可是心有所寄?”
黛玉垂眸:“王爺謬讚。不過是偶感而發,聊寄憂思。論琴藝,元春姐姐纔是真正的高手,她……”提到元春,聲音不由一澀。
水溶自然知道元春之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岔開話題道:“琴為心聲。姑娘指法精妙,更難得是情意真純。本王亦好此道,府中收藏數張古琴,改日可請姑娘品鑒。方纔聞姑娘琴音中,似有金戈隱響,可是心繫西岐戰事?”
他問得直接,目光卻溫和,彷彿隻是探討琴藝。
黛玉心思玲瓏,知他意在試探,卻也坦然:“琴音隨心,心繫家國親人,難免流露。讓王爺見笑了。”
兩人就著琴藝、古曲又交談了幾句。
水溶學識淵博,談吐風雅,對音律見解獨到。
黛玉雖心懷警惕,但論及所學,亦能從容應對,言辭清雅,見解不凡。
水溶眼中的欣賞之意愈濃,那目光流轉間,已不隻是對一個才女或“人質”的打量,更添了幾分男子對心儀女子的專注與熱度。
這番景象,卻被悄悄尋來、本想與黛玉商議事情的寶玉隔著未關嚴的窗扉看了個正著。
他見水溶與黛玉相對而立,言笑晏晏(實則多是水溶在說,黛玉禮貌迴應),尤其是水溶看黛玉的眼神……寶玉心中驀地一緊,一股酸澀悶氣陡然升起,幾乎要衝進去。緊隨其後的馮紫英拉住了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寶兄弟,冷靜。”
而在不遠處迴廊的陰影裡,柳湘蓮抱臂倚柱,也靜靜地看著室內那一幕。
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握著劍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
目光掠過黛玉沉靜的側臉,和水溶專注的神情,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又迅速歸於冰冷的平靜。他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馮紫英將寶玉拉回他們暫居的廂房,關上房門,才歎了口氣:“這北靜王……看來是對林妹妹上心了。”
寶玉煩躁地在屋內踱步:“他……他那是何意?先前還要殺我們,此刻又這般……這般對妹妹……”
“或許,先前的殺意是試探,此刻的欣賞……也是試探的一部分,或者,是意外收穫。”
林瑾推門進來,麵色凝重,“我相信北靜王,他隻是喜愛琴技而已。我也相信妹妹能應付!”他看向寶玉,“不必擔心”。
寶玉明白他的意思。水溶身份尊貴,權勢滔天,若真對黛玉有意,在這種處境下,未必是好事。他想起水溶看黛玉的眼神,心中那股煩悶與不安更加翻騰。他的林妹妹,那般美好,怎能被他人如此覬覦?
而此時黛玉房中,水溶似也察覺到窗外動靜,卻並不點破,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黛玉一眼,溫言道:“姑娘且安心在此休整,需要什麼,儘管吩咐下人。至於朝歌之事……我們明日再談。”
說完,他彬彬有禮地告辭離去,留給黛玉一個優雅而莫測的背影。
黛玉獨坐琴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琴絃。水溶最後那句話,和他那灼人的目光,讓她心中升起一絲警惕,也有一絲迷茫。
前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了。而方纔窗外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是寶玉嗎?他……是否看到了?
窗外,夕陽將天空染成綺麗的橙紅,也將庭院中每個人的心思,映照得複雜難明。在這座華美而禁錮的王府裡,休整隻是表象,暗流之下,情感的漣漪與命運的抉擇,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