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凜冽。
刑場上,火把劈啪燃燒,投下搖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
寶黛一行七人被反剪雙手,由如狼似虎的護衛推搡著,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不,並非跪倒,除了猝不及防的紫鵑、雪雁被強行按倒,寶玉、黛玉、柳湘蓮、馮紫英、林瑾五人,竟都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脊梁,或踉蹌站穩,或相互攙扶,不肯屈膝。
“跪下!”護衛厲聲嗬斥,刀鞘重重砸在膝彎。柳湘蓮悶哼一聲,身形微晃,卻如同紮根的青鬆,硬生生挺住。
馮紫英怒目圓睜,若非中毒無力,早已暴起。
林瑾將黛玉護在身側,用身體擋住推搡。
寶玉臉色蒼白,嘴唇被咬出血印,死死盯著前方那火光映照下明晃晃的鬼頭大刀,徒勞地說:“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們!這是濫殺無辜”。
一個身著黑衣、麵容陰鷙的刑場執行官踱步上前,目光如同毒蛇般掃過眾人,聲音低沉卻十分刺耳:“王爺有令,爾等叛臣逆子,罪不容誅!然,上天有好生之德,皇後孃娘(指妲己)更是慈悲為懷。爾等若此刻幡然悔悟,跪下磕頭,高聲言說‘願皈依娘娘,效忠朝廷’,便可免去一死,享不儘榮華富貴!”他刻意將“皇後孃娘”幾字咬得極重。
場中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聲和寒風呼嘯。
“冥頑不靈!”執行官冷哼一聲,走到黛玉麵前,見她雖麵色蒼白,但眸中清澈堅定,毫無懼色,不由微感訝異,放緩了語氣,“小姑娘,看你年紀輕輕,花容月貌,何必跟著這些人送死?隻要你說一句……”
黛玉抬起眼,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清冷與不屑,讓執行官後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裡。
她微微側頭,看向身旁強撐的寶玉,眼中閃過溫柔與決絕,輕輕搖了搖頭。
執行官臉上掛不住,又轉向寶玉:“賈公子,你是榮國府嫡孫,金尊玉貴,前程無量!何必自誤?隻要你……”
“呸!”寶玉猛地啐了一口,雖因無力未能及遠,但那眼中的怒火與鄙夷卻清晰無比,“妖妃禍國,殘害忠良,逼死哪吒,囚我姐姐!讓我向她求饒?做夢!要殺便殺,何必聒噪!”
執行官臉色鐵青,又走到馮紫英麵前。馮紫英直接閉上眼睛,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輪到林瑾,林瑾隻是淡淡道:“蘭台林家,隻有戰死的兒郎,冇有跪生的孬種。”
最後是柳湘蓮。
執行官看著這個從頭到尾沉默不語、卻散發著冰冷氣息的白衣青年,竟有些不敢逼視,但仍硬著頭皮道:“你呢?年紀輕輕,一身好武藝,死了豈不可惜?”
柳湘蓮緩緩抬眸,冰冷的視線掃過執行官,落在身旁的同伴身上,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寒風的力度:“能與諸位死在一處,柳湘蓮……快哉。”
此言一出,寶玉、黛玉等人心中俱是一震,一股悲壯的熱流湧上心頭。
馮紫英哈哈大笑:“說得好!柳二哥!黃泉路上,咱們也有伴!”
執行官氣急敗壞,厲聲道:“好!好一群硬骨頭!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們!準備行刑!”
幾名赤裸上身、滿臉橫肉的劊子手提著沉重的鬼頭刀上前,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
他們分彆站到七人身後,冰涼的刀鋒抵住了每個人的後頸,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全身。
紫鵑和雪雁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直流,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哭出聲。
劊子手粗聲粗氣地做最後“勸降”:“最後問一遍!現在求饒,跪下來,喊‘娘娘千歲’,還來得及!老子刀快,給你們個痛快!”
刀鋒緊貼皮膚,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
然而,場中七人,無一人低頭,無一人出聲。
黛玉閉上眼,長睫微顫,心中默唸父母親人,默唸元春姐姐,也默唸著身旁的寶玉。
寶玉挺直脖頸,感受著那冰冷的鋒刃,胸前的通靈寶玉傳來一陣陣溫熱的搏動,彷彿在給他最後的力量。
柳湘蓮神色依舊冷峻,彷彿抵在頸上的不是屠刀。
馮紫英怒目圓睜。
林瑾將妹妹護得更緊。
時間彷彿凝固。劊子手互相對視一眼,舉起手中大刀,在火光中劃出森寒的弧線——
“刀下留人——!!!”
一聲急促的高喊,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紛亂的馬蹄聲和腳步聲,一隊青衣侍衛疾奔而來,為首者高舉一枚令牌:“王爺有令!刀下留人!即刻將人犯帶回!”
鬼頭刀懸在半空,劊子手齊齊停住。
執行官長出一口氣,臉色變幻不定,他揮揮手,表示停止行刑。
眾人如同從鬼門關前被硬生生拽回,重新被帶回那座奢華的大廳。
經曆生死一線,眾人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但眼神中的那份不屈,卻未曾熄滅。
北靜王水溶依舊端坐王座,目光掃過階下狼狽卻挺立的眾人,尤其是看到黛玉蒼白臉上那雙清澈堅定的眸子,和寶玉即便虛弱卻依舊昂然的頭顱時,他臉上那層冰冷的肅殺之氣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帶著幾分審視與玩味的表情。
“倒是還有幾分骨氣,幾分……癡念。”水溶似笑非笑,語氣緩和下來,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疏離,“帶下去,好好招待。冇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亦不得怠慢。”
這一次,他們被安置在王府內院一處名為“枕霞閣”的清雅院落。不再是陰冷石室,房間寬敞舒適,陳設精美,錦衣玉食,婢女侍從周到客氣,彷彿貴客臨門。隻是院外守衛森嚴,自由受限。
隨後的幾日,便是各種“溫柔攻勢”。有自稱王府幕僚者前來“談心”,曉以利害,描繪投靠妲己後的錦繡前程;有美貌婢女“無意”透露皇後孃娘(妲己)求賢若渴,對人才格外優容;飲食越發精緻,甚至送來綾羅綢緞、珠寶珍玩,言說是王爺“欣賞諸位氣節”的賞賜。
然而,無論是委婉的勸說,還是赤裸的誘惑,甚至麵對再次被單獨“請”去“談心”時隱含的威脅,七人的反應出奇一致。
寶玉冷笑以對:“榮華富貴?我賈寶玉不稀罕!我隻要我姐姐平安,要那妖妃伏誅!”
黛玉沉默寡言,但拒絕的態度明確如冰。
柳湘蓮閉門謝客,送來的東西原封不動。
馮紫英直接將說客罵了出去。
林瑾言辭客氣,立場卻毫不鬆動。
連紫鵑和雪雁,也學著主子的樣子,默默拒絕那些額外的“好意”。
數日後,他們再次被帶到那座熟悉的大廳。
眾人心中狐疑,不知此番又是何種戲碼,但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廳內氣氛沉寂,彼此交換著眼神,卻無人說話。
忽然,一陣清朗的笑聲自屏風後傳來。北靜王水溶緩步而出,此次未著王袍,隻一身天青色常服,越發顯得麵如冠玉,風度翩翩。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笑容,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黛玉和寶玉身上。
“好!好!好!”水溶撫掌笑道,“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本王這幾日,算是真正見識了何為風骨,何為氣節!先前種種試探、逼迫,乃至刑場驚嚇,實乃不得已而為之,望諸位海涵。”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水溶正色道:“朝歌妖氛日熾,紂王昏聵,妲己禍國,忠良儘戮,天下苦之久矣。西岐之舉,乃順天應人。本王雖鎮守北境,亦非瞎子聾子,心中自有丘壑。隻是身處漩渦,不得不謹慎行事,以免打草驚蛇,禍及封地百姓。”
他走到眾人麵前,語氣誠懇:“那日擒獲諸位,實因察覺鳩羽衛蹤跡,怕爾等落入真正歹人之手,故先行一步,伴作擒拿。刑場相逼,一則試探諸位心誌是否堅定,是否值得本王冒險相助;二則,做給可能存在的眼線看。至於這幾日的‘款待’與勸說,亦是最後一番考校。”
“如今看來,”水溶目光灼灼,“諸位不僅身負異能,心懷正義,更是忠肝義膽,重情重義,寧死不折之人!如此人物,豈能任由妖妃戕害?元春娘娘賢德,被困深宮,本王亦深感痛心。”
他拱手一禮:“先前種種得罪,水溶在此賠罪。若諸位不棄,請在府中安心住下,一則養好傷勢,驅儘餘毒;二則,從長計議,謀劃如何營救元春娘娘,乃至……共商大計!”
峯迴路轉,絕處逢生!
從階下囚到座上客,從刀斧加身到傾力相助,這戲劇性的轉變讓眾人一時恍如夢中。然而,看著水溶誠摯的眼神,回想這幾日的遭遇與試探,他們心中漸漸明白,這位以賢名著稱的北靜王,或許真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且行事縝密非常。
寶玉、黛玉等人麵麵相覷,最終,由林瑾代表,拱手還禮:“王爺深明大義,冒險相救,我等感激不儘。既蒙收留,恭敬不如從命。”
懸著的心,終於暫時落下。他們被重新安頓在“枕霞閣”,待遇依舊優渥,但守衛撤去大半,行動自由了許多。
真正的休整與謀劃,自此開始。而在這看似平靜的休憩之下,新的故事與波瀾,正在這北靜王府的深宅大院中,悄然醞釀。
尤其當水溶的目光,越來越多地落在那位清麗絕俗、才情過人、又曆經磨難不改其誌的紫衣少女身上時,某些微妙的情愫,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了難以預料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