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處逢生,終得喘息。在北靜王水溶表明立場、提供庇護後,寶黛一行人終於卸下了連日來緊繃的心絃,得以在枕霞閣內真正休養。
水溶不僅派來了王府最好的醫師為他們調理餘毒,與連日奔波帶來的身體消耗,更提供了諸多珍貴的藥材與補品。幾日下來,眾人氣色明顯好轉,內力也逐漸恢複。
環境清幽舒適,安危暫得保障,但心頭重擔並未減輕。元春仍在朝歌受苦,此行目的未改,隻是前路更加莫測。眾人每日相聚,低聲商議,卻也知身處王府,須得謹慎,許多話不能明言。
這日午後,陽光暖融。黛玉所居的主屋內,窗扉半開,庭院中的幾株晚桂送來陣陣甜香。
她穿著紅色衣衫,碧色羅裙,長髮鬆鬆挽就,正對著一局殘棋凝神思索,手邊是一卷翻開的古籍——這是她試圖從古籍中尋找可能剋製妲己邪術或那“靈血幟”線索的嘗試之一。
陽光透過窗紗,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光,長睫低垂,側臉線條精緻如畫,那份沉靜與專注,彷彿能將時光都浸染得寧靜悠長。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是水溶溫和的嗓音:“林姑娘可在?”
黛玉起身相迎。水溶今日亦是一身常服,玉冠束髮,手中持著一卷書軸,笑意溫文:“叨擾姑娘了。前日聽聞姑娘精於琴藝,本王偶然尋得一份失傳已久的《琴曲》古譜殘卷,雖不全,但其中精妙處猶存,特來與姑娘共賞,或許能補全一二雅趣,暫解煩憂。”
黛玉微訝,《琴曲》名動天下,傳聞是伏羲大神所作,早已絕響,冇想到在此得見殘譜。她接過書軸展開,果然是古韻盎然,指法標註精微,雖殘缺,但價值非凡。她抬頭,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光彩:“王爺厚誼,黛玉感佩。此譜確為珍品。”
水溶見她喜歡,笑容更深:“寶劍贈英雄,古譜酬知音。姑娘若有興致,不妨一試?府中琴室收藏數張古琴,或有一二可入姑娘法眼。”
黛玉本欲推辭,但麵對這失傳古譜,愛琴之人難免心動。略一遲疑,便點了點頭。領著紫鵑和雪雁而行。
水溶親自引路,來到王府深處一處臨水而建的精緻琴室“聽瀾軒”。
軒內陳設清雅,博古架上除了書籍,便是一張張形製各異的古琴。
水溶取下一張桐木冰斛紋琴,介紹道:“此琴名‘天籟’,音色清越激楚,或合《琴曲》的慨然之氣。”
黛玉淨手焚香,於琴前坐下,指尖拂過琴絃,試了幾個音,果然清越非凡。
她對照殘譜,嘗試彈奏其中尚可連貫的片段。初時生澀,但很快便沉浸其中,琴音起初沉鬱頓挫,如訴不平,漸轉慷慨激昂,彷彿有金戈鐵馬之氣隱於指下,卻又最終歸於一種蒼茫悲愴的餘韻。
雖隻是片段,已足見其震撼。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水溶靜立一旁,早已聽得入神,此刻撫掌讚歎:“姑娘真乃神乎其技!此殘譜在姑娘指下,竟似煥發新生。那份慷慨與悲愴,把握得恰到好處。”他目光灼灼,欣賞之情溢於言表,“姑娘不僅琴藝超絕,更難得是心誌高潔,能解此曲真意。不知姑娘平日還喜何種曲目?”
黛玉欠身答謝,聞言,眸中掠過一絲懷念:“鄙表姐元春琴藝最為精湛,黛玉所學,不過皮毛。”
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麼,唇角微揚,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若論樂器之妙,柳湘蓮柳公子的洞簫,纔是真正一絕。其聲嗚咽時可泣鬼神,清越時可引鳳鳴,與琴音相和,彆有天地。”
她隻是隨口稱讚友人技藝,卻未察覺,提到柳湘蓮時,自己眼中那抹自然而然的熟稔與欣賞,以及語氣中不自覺的柔和。
水溶眼中笑意未變,但眸光深處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閃,麵上依舊溫文爾雅:“哦?柳公子竟有如此絕藝?那日後若有機會,定要請柳公子與姑娘合奏一曲,本王洗耳恭聽。”
他話題一轉,又和黛玉探討起琴譜中的幾處疑難,言辭懇切,學識淵博,很快又將氣氛拉回融洽。
而此刻,聽瀾軒外不遠處的九曲迴廊上,出來散步透氣的寶玉和馮紫英,恰好將軒內琴音與隱約的交談聲聽入耳中。
寶玉起初聽得黛玉琴音,心中欣慰,但隨即聽到水溶的聲音,腳步便是一頓。
隔著雕花窗欞,他看到水溶與黛玉相對而坐,水溶含笑傾聽,目光專注地落在黛玉身上,那神情……寶玉心中那根刺,又隱隱作痛起來。
尤其是聽到黛玉提及柳湘蓮的簫藝時,那種熟稔自然的語氣,更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馮紫英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寶兄弟,林妹妹才華過人,受人賞識也是常理。這北靜王目前看來是友非敵,你……”
“我知道。”寶玉悶聲打斷,眉頭緊鎖,“我隻是……隻是心裡不痛快。”他望著軒內那一對身影,男俊女美,琴書相對,宛如畫境,隻覺得胸口堵得慌,轉身便走,“我去找柳二哥。”
馮紫英搖頭歎氣,跟了上去。
而在枕霞閣另一側,臨水的小亭中,柳湘蓮正倚欄而立,望著池中殘荷,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片竹葉。
他內力已恢複了七八成,耳力極佳,聽瀾軒的琴音與隱約話語,同樣隨風送入他耳中。
當聽到黛玉彈奏《琴曲》片段時,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激賞。
而當黛玉提及他的簫聲時,他捏著竹葉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遙遙望了一眼聽瀾軒的方向,薄唇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隨即,又恢複了一貫的冰冷沉默,隻是將那竹葉湊到唇邊,一縷低迴清越、卻帶著無儘孤寂寒意的簫音,悄然逸出,融入了秋日的風中,並未傳遠,彷彿隻是吹給自己聽。
這簫音細微,卻恰好被走過來的寶玉和馮紫英捕捉到。
寶玉腳步一滯,看向亭中那孤峭的白衣身影。簫音中的那份孤高與寂寥,竟讓他心中的煩悶奇異地平複了些許,生出一種同病相憐般的感觸。
他忽然想起,柳二哥對林妹妹……似乎也……
馮紫英看看亭中的柳湘蓮,又看看遠處聽瀾軒的方向,再看看身邊神色複雜的寶玉,心中暗歎一聲:這情之一字,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如今強敵環伺,前路未卜,這些兒女情長,怕是要成了最甜蜜又最折磨人的負累了。
聽瀾軒內,水溶似也聽到了那縷若有若無的簫音,眉梢微挑,笑道:“看來柳公子亦是雅人。姑娘所言不虛。”他並未深究,繼續與黛玉談論琴藝,隻是心中對那位沉默冷峻的白衣劍客,更多了幾分留意。
琴音歇,簫聲止。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移動著光影。枕霞閣內休養的眾人,看似平靜,卻因這偶然的琴簫之聲,心中各自泛起了不同的漣漪。
北靜王水溶的欣賞與親近之意日漸明顯,黛玉雖禮貌周全,保持距離,但那份才華與氣質,卻如水滴石穿,悄然吸引著注視的目光。
寶玉的憂心與醋意,柳湘蓮深藏的關切與孤寂,在這暫時的寧靜港灣下,無聲湧動。
而他們都知道,這寧靜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間隙,朝歌的陰影,元春的安危,始終如同利劍,高懸於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