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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步難行 050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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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少越不止去了緬甸,與姬楚聿的一些生意對象見麵交談,把姬楚聿發家的緬甸定為了最後一站,停留時間最長。

因為他從未真的瞭解過自己的生父,從大寨中下來的途中,姬少越閉目回憶起過去的蛛絲馬跡,在周圍原始又悶熱的環境中,閉目沉眉的臉廓像一尊白玉菩薩像。

在吉普車上為他引路的緬甸人遞給他一隻煙,被雇傭兵擋下。

這個人是當地的小頭目,已經近六十歲,吸菸時把瘦黃的臉皮繃緊,眼底淬著精光,不太能看出實際年齡。收回菸嘴,不以為意笑笑: “你們中國人……”

緬甸人話說一半,抽了半支菸,叫起姬楚聿的緬甸名字,“你和你父親年輕時很像。”

還是二十多年裡,姬少越第一次聽到這種評價,看過去:“但你和他的交情和你一開始說的不一樣,對不對坎坎達?”

坎坎達不否認,也不回答,靠回位置開始休息。

他的確不瞭解姬楚聿,更不瞭解對方的家世,隻是一直記得在他年輕時接待過的“貴客”。

中國來的年輕男人,身份神秘,連大寨中的主人也對他禮讓三分。在與世隔絕的礦區,與眾不同,又有能力的人,坎坎達欣賞也願意效命,要是當初他走的有時候冇有像一群強盜的話。

前進的吉普車兩邊樹影濃綠,土路上灰塵飛揚,在顛簸的車上,坎坎達把玩著胸前一塊翠綠的玉佛牌,哼起一首緬甸老歌的調子。

在快要下車的路口,有一頭雪白的神牛,坎坎達的六七個“兒子”,莽黑魁梧,明目張膽配著槍,目露不善地看向開過來的車。

此時坎坎達似聽到那對巨大牛角上金鈴的聲音醒過來,用自己腔調古怪的中文說:“他可能也不記得了,他第一次來這裡,也是我接待的他,我為他引的路。算起來,他還欠我一個……人情。”

同乘的三個雇傭兵目光警惕,扣緊懷裡的搶傾向突然變臉的坎坎達,車廂中的氣氛驟然緊繃,連碾地的車輪減慢了轉速,前行十幾米的距離裡隻聽見濺起的石渣落在地上。

坎坎達渾然未覺,大拇指撫摸著自己的玉佛牌,對上年輕男人看過來的目光:“姬先生,中國有句話,父債子還。是不是?”

此時車剛好停在路口,或許是在金銀窩裡過慣了,也或許是身邊的雇傭兵給了他底氣,中國來的貴少爺看上去並冇有感覺到自己處境的危險,修長的十指搭橋,緩慢摩擦著拇指指腹,玩味說:“你的口音是粵地的,你去過中國,或者在和那邊的人打交道。為什麼?”

坎坎達耷拉著老樹皮似的眼皮,聽姬少越悠悠然說:“你想找的人已經改了名字,所以你找不到。今天也不是你等到我,而是我來找的你。”

他們車前後的四輛吉普車已經整齊停下來,荷槍實彈的雇傭兵跳下車,替兩人拉開車門。

坎坎達罵了一句緬甸語。

是他低估了彆人能親自來這裡的魄力,進大寨見頭目,是不懼他這樣的小人物。

隻是這裡是金三角,冇有一個人不是危險的。

姬少越一腳踏出車門,站在塵埃未定的路上,環視了一圈周圍,在坎坎達的村莊,修了許多的金塔——年輕時九死一生,老來就格外相信因果。走過一百多米,就已經過了六個金塔,坎坎達的“兒子”們替崇佛的“父親”跟在後麵以此合掌做佛禮,隨行的神牛一路搖晃著清脆的金鈴。

坎坎達年輕時,差點死於一場礦難,而大礦主也殺死了他的老婆孩子,死裡逃生的坎坎達在深林裡遇到了“神獸”,由此衰極轉盛,格外崇佛。

但也是在這裡,坎坎達把仇人抹喉,熱血潑在佛祖前。

坎坎達講完的故事裡,有他的仇人姬楚聿,有他的女兒阿哭,也有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尋找和追殺。

那些多年前糾葛舊事在漫長的時間裡攪成因果,此時都落在正百無禁忌拜佛的姬少越身上。

坎坎達收回自己渾濁不明的目光,他的一個“兒子”從雇傭兵組成的人牆後遞過來一把有些舊的軍刀。

對姬少越不能構成威脅的坎坎達拿過自己年輕時買來的刀,這一直是他割喉複仇的利刃,每一弧都吸飽了人血的刀光照在他古佛似的臉上:

“我今天冇想要殺你,也殺不了你,但我有許多的兒子,總有一天他們會幫我做成我想做的事。”

*

姬君故和喻南齊的感情在一週的時間裡急劇升溫,在姬少越回國的當天早上格外高興,也格外地會撒嬌,用有肉窩窩的小手捧著喻南齊的臉:“你去我家,好不好?爸爸回來,就住不下我了。”

喻南齊心有猶豫,而姬君故也不像是前一次,一點不把他當外人,像塊小年糕在他一有空的時候就來纏人,還給他捏肩膀。

老厝的員工看到了,逗白白嫩嫩的姬君故,也開臉小人嫩的喻南齊的玩笑:“小齊的兒子好乖哦。”

喻南齊忍不住偷笑的嘴角,就讓姬君故彆按了。

姬君故累倒在他背上,用力過猛的小肚子在他後背呼呼:“哥哥。”

喻南齊把又可憐又可愛的姬君故揹著起身,說:“你每天都要上課,也不能天天和我玩。”

“我知道。可是我捨不得你。”

喻南齊正準備開口,就有人打斷了他們溫馨的談話,來幫忙傳話的同事說有人找他。

姬君故眼睛“ding”亮了顆星星:“是Daddy!”

走出去,一個長腿的男人站在老厝門廳的台階下,職業病發作,正在拿手機對著老厝有年代感的大門取景。

姬君故先認出人來,叫了一聲,對方回頭,喻南齊才認出來人竟然是陳將曉。

陳將曉簡短說:“越哥被一點事絆住了,讓我來接你們。”

姬少越去緬甸時,陳將曉也跟著通行,他做遊戲要世界各地跑地圖取景,蹭大哥的專機是常有的事。

長大冇能在生意上幫到大哥的一星半點的忙,所以現在在跑腿上就變得比以前要任勞任怨許多,多年不見的喻南齊也不冇有以前那麼不順心意。

尤其是站在一起暗暗比身高,喻南齊這麼多年冇長過個,他心情又更好些,把許久不見的小侄子rua來rua去。

要把小孩子玩哭了,陳將曉趕緊把孩子還給了喻南齊。

可能還是因為喻南齊的臉太讓人誤會,他抱著姬君故的時候,總是讓陳將曉覺得哪裡怪怪的。

越看越不對勁,陳將曉跑到外麵用電腦做軟件,阻止自己趨於詭異的設想。

等姬君故睡著,喻南齊就找了過來,顯然是想知道姬少越在忙什麼。

陳將曉也冇有瞞他:“就是以前舅舅的生意,和金三角扯上關係就麻煩得很,而且也不止那一邊,越哥可能是不想以後再有麻煩,這次就親自去了。”

喻南齊冇什麼情緒地點點頭。

看他又傻愣愣的樣子,陳將曉又說:“危險的事他肯定不會親自出麵的。你怎麼冇反應?”

“我一會打電話問他。”

陳將曉想,隨便你。

和他冇什麼話題的喻南齊又站著冇動,冷不丁給陳將曉來了一個生猛的話題:“陳將曉,你見過我們嫂子嗎?”

“啊?嫂子?”不說他都忘了,“冇見過。”

那個毫無背景和能力的“大嫂”,隻在長輩滿懷焦慮的對談中出現過,至於那場全家像是出喪一樣的婚禮就更不用提了,誰都冇有心情去看姬少越找來的傀儡新娘。

全力培養的繼承人,離經叛道,斯文教養下都是逆骨。

對於當初姬少越的所作所為,家中長輩現在都有微詞。

過去多年,那些荒謬、醜聞都成了褪色的舊事,讓姬少越至死不悟的人倒是一往如昔。

大約就是因為當年直麵了兩人的關係,嫂子”這個陌生的稱呼在大腦裡走一圈,不由自主落在了喻南齊和當年一模一樣的臉上,陳將曉手臂汗毛又立起來。

明明是他們四兄妹裡最脆弱易碎的人,小時候呆呆傻傻的,看上去冇有人保護就會被欺負、被拐走,偏偏最大膽叛逆,偷香竊玉、暗度陳倉……

雖然如花似玉的喻南齊纔是更像被“偷”的那個。

而喻南齊已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回客廳。

喻南齊其實明白姬少越那時候想好要結婚,不是為了任何的人逼迫,或妥協,是已經準備放下這段不倫的情愛。隻要姬君故冇有送到他麵前,一切又都會按照規定的軌跡進行下去。

他想不明白,是什麼讓姬雲書心軟了,這樣冒險給自己這個麻煩留了生機。

喻南齊往門縫裡看了看姬君故,心底想著,幸好幸好。

他和姬少越本來連“適合”都勉強,姬君故的存在格外溫暖他,如當初支撐著他活下來的一樣,現在又慢慢治癒了傷口。

他捨不得姬君故,也想留下自己的寶寶。

但在他想要見姬少越的時候,姬少越忙得抽不開身,每天讓陳將曉幫忙代勞接送人。

姬少越也可能還在生氣,電話裡聲音顯得冷淡,喻南齊偷偷抱怨了一句:“你脾氣怎麼這麼壞?”

姬少越反問:“你又想見我了?”

喻南齊冇說話,等了半天,說:“是小咕。”

姬少越難以取悅地掛了電話。

三天後,在許奇帆移送到下一個地點前,喻南齊終於又見到了人。

喻南齊不喜歡觀察周圍,對身邊的很多事都顯得遲鈍又漠然,但最後一麵裡他也發現了許奇帆憔悴了許多,看他的目光也與之前不一樣。

這一次許奇帆終於願意說起喻靈。

許奇帆對喻南齊肖似他母親的臉,笑笑:“我是她第一個男人。”

“她十六歲就該去毒販窩裡當妓女,是我們把她從哪種地方帶出來。”許奇帆露出譏誚的一麵,“她一直這麼以為。但可惜,當初是楚聿要救她。”

「阿聿,以後她就是你的女孩了。」

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隔了二十二年的蹉跎和遺憾,喻靈瘦削慘白的臉上看不出波動,說:“是嗎。”

“更恨他,還是我?”

姬楚聿不要她,而許奇帆毀了她的一生。

喻靈真的像一個不清醒的病人一樣,花了很長的時間也冇有聽懂,說:“恨你們乾什麼。”

許奇帆不相信,那個女人最會騙人,為了活下去什麼虛情假意的話都願意說,什麼事都願意做,一個徹頭徹尾騙子。

如此幾十年,什麼意難平,放不下的都是恨。

姬少越在電話講過以前的事,也提醒過他許奇帆的話不用信,喻南齊也隻接受了自己想知道的一部分,但依然比自己想的要難過很多。

下午便請假,回了一趟申市。

在他還小的時候一直想把喻靈想得明白一點,這樣他們母子都能輕鬆一些,後來又想猜透周圍所有人的心思,但是他從未成功過。

他一直那麼蠢那麼軟弱,分不清楚真假,缺乏辨彆愛恨的能力。

那些醜陋又殘忍的過去,填滿了過去的許多年,在這個平靜又明亮的午後,喻南齊唯一捕捉到的記憶卻是喻靈住院的第一年的冬季。

喻靈那時候有煙癮,會讓他偷偷帶煙進病房。

在她抽菸時,他在旁邊看著,伸出手說:“媽媽我陪你。”

喻靈拍他的手背,捏他的耳垂:“小笨蛋,我不管著你,你也不準學壞。”

他記憶裡那年冬天是最冷的,嗬出的白霧和喻靈手上的煙揉在一起,喻靈的手指也冰冰的,像喻靈一直給他的,不溫存也不容易讓人依戀,但很快捂熱了他在北風裡冰掉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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