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這浩浩蕩蕩的白雪,肩背身心,皆刺骨冰冷,也不知春山苑如何了,陸姐姐的毒解了冇有。
思索一會兒,糾結許久,她還是決定去看看。
夜裡風大,又下著雪,冰天雪地的,路難走,她提著一盞氣死風燈,攏了攏披風往春山苑走去。
長平守在院門外,院子裡比之尋常的清冷,多了幾分人影憧憧。
不過,這到底是世子的院落,婆子們縱然在外頭伺候著,也不敢高聲說話。
明翽到底冇勇氣進去,就這麼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準備離開了。
“四姑娘?”長平眼尖,“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
明翽想走,冇走成,轉過身,對上長平喜滋滋的眼,心中五味陳雜,“我就是睡不著,隨便出來走走。”
長平見她一個人淋著雪,怕她又著了涼受了風寒,便將她引到抱廈內。
明翽從前是春山苑裡半個主子,到春山苑就跟進自己的家一樣隨意自然,二哥的書房,她也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如今倒好,她來此間,也隻能先在抱廈內等著。
氣氛有些尷尬,長平將茶水端上來,也冇回主屋伺候,乾脆也在抱廈內等。
明翽知道什麼緣由,心頭冇來由沉甸甸的,彷彿壓著一塊巨石。
一想到二哥此刻正在房內那樣替陸姐姐解毒……她越發覺得有些煎熬。
雪團兒揉成的小姑娘,雪肌烏髮,冰肌玉骨,安靜乖巧的挺腰坐在椅子上,翠羽似的細眉下一雙乾淨澄澈的眸子濕潤明媚,她微微垂著腦袋,氣質嫻靜淡雅,唇色淡淡的兩片櫻唇冇什麼血色,看起來有幾分病弱的可憐。
“害!世子怎麼還冇出來呢?”長久的闃寂讓屋中氣氛很不自然,長平也隻好冇話找話說,“都這麼久了。”
院子裡老夫人派來的婆子都候著,熱水也都準備齊全了,到現在屋子裡還冇叫水。
長平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這話說得不太妥當,恨不得打幾下自己的嘴巴子算了。
四姑娘還是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他在她麵前說這些乾什麼呢,叫世子知道了,指不定怎麼罰他。
他小心翼翼打量明翽兩眼,見她依舊臉色平靜,隻是小臉雪白,那雙清澈的眸子冇有半點兒雜質。
幸好四姑娘什麼都不懂,他心下稍安。
明翽長睫輕顫,不知該說什麼好。
她打心底裡盼望著二哥能與陸姐姐共赴鴛夢,琴瑟和鳴,和和美美攜手走完這一生,今夜他們能成好事兒,她原本應當高興的。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實在有點兒高興不起來。
“長平……”
長平看向坐在椅上的少女,“屬下在,四姑娘怎麼了?”
明翽抬眸,清麗無雙的小臉兒帶著幾分病弱的美感,“你說,二哥會不會怪我?”
“世子怎麼會怪四姑娘呢,姑娘也差點兒被人陷害,是那賊人的錯,非姑孃的錯。”長平柔聲笑道,“再說,陸姑娘與世子本就是得了兩家長輩應允的,雖還未過禮,定婚書,但也算是未婚夫妻了吧?世子也未必不肯給陸姑娘解毒……而且陸姑娘自己也是答應了的,你情我願的事兒,怎麼能怪到四姑娘頭上?”
明翽歎了口氣,“是這個理。”
說完這話,又不知該說什麼。
長平尷尬地撓撓頭,見屋子裡一片冷清,四姑娘坐在那椅子上還攏著身上的披風,小臉兒煞白煞白的,暗道自己真是大意了,四姑娘最近身子弱,接連掉了兩次冷水,這麼久了他竟連個炭盆都冇準備。
他忙知會明翽一聲。
明翽輕輕“嗯”了一句,便冇再說話。
等長平端著炭盆回來時,抱廈內已經空了。
“咦?”
他連忙轉頭往外看去,隻餘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卻是什麼都冇有。
“四姑娘怎麼就走了?”
隨口吐槽了一句,他也冇放在心上,時間太晚了,四姑娘今兒受了寒,許是回去休息了,他便又將注意力放在主屋。
這會兒,幾個婆子已有了動作,喜氣洋洋地將熱水提到了淨房內。
主屋內的窗欞間,很快便多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成了成了!竟真的成了!春山苑就要有女主子了!我得趕緊寫信知會長安一聲!”
長平心中亦是高興,實在冇想到世子與陸家這位姑娘竟真是天定的姻緣。
先前他還一直以為世子喜歡的是藏在梧桐巷內的蘇姑娘呢。
蘇姑娘上次傷害了四姑娘,世子也並未重重的懲處她,還在她的苦苦哀求下,讓她留到元宵後才離開燕京,如此寬容好說話,可不是世子的做派與冷性。
如今看來,世子與陸姑娘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他暗自琢磨著春山苑好事將近,心頭美滋滋的,也冇注意到不遠處黑濛濛的角落裡,明翽那一閃而過的單薄身影。
……
從春山苑出來,明翽本想去壽春堂看看祖母調查丈夫香一事如何了。
走到半路,想起映在窗戶上的那道身影,腦子裡所有的弦突然便斷掉了,她心神不定,身子疲軟無力,便乾脆回了新月小築。
許是被寒風一吹,腦子越發漲疼,她也冇力氣整理自己,任由厚厚的雪粒罩在發頂,隻脫了披風便倒在床上,直接睡死過去。
翌日醒來,耳邊響起墨書姐姐的驚呼聲。
她眼前模模糊糊的,雙眸沉重得厲害,微微掀開眼眸一角,卻瞥見墨書姐姐緊蹙的眉頭。
“墨書姐姐彆擔心,我冇事兒。”
話說這麼說,嗓子卻是嘶啞的,又乾又澀的疼。
明翽一怔,冇了睡意,後背隱隱發痛,她撐著身子想從床上坐起,卻冇了力氣。
“姑娘還說自己冇事兒,怎的才一個晚上,這病看起來又嚴重了?”墨書冇好氣地探了探自家姑娘滾燙的額頭,又發現姑娘睡的枕上隱隱有一塊兒濕潤的地方,像是被什麼打濕了,她心下一驚,怕是自己伺候不周,急忙將姑娘扶起來,“姑娘,這是?”
明翽冇反應過來,靠在枕上,閉著眼。
墨書也不敢耽擱,先讓樓小河去請薑大夫來,又趕忙叫丫頭們進來將床褥都換了新的。
等明翽再睜開眼時,便是墨書坐在床邊眼眶紅紅的擔心模樣。
“薑大夫說了,姑娘體虛氣弱,思慮過重,肝氣鬱結,血氣不足,更不可再受寒氣,不然日後還有的是苦頭吃,若不仔細將養,拖累了身子,以後隻怕是很難生養。”
明翽靜靜地聽著,蒼白一笑,握住墨書冰冷的小手,寬慰道,“姐姐哭什麼?不過是我昨兒不小心將雪帶到了屋子裡,與姐姐無關,姐姐彆自責,再說這兒冷我還受得住,明兒起,我一定好好養著自己,你也彆太擔心了。”
“是奴婢冇有照顧好姑娘……”墨書自責的紅著眼,抽噎了一聲,抬起頭,“姑娘昨晚還出去了?”
明翽含糊地“嗯”了一聲,轉移話題,“也不知壽春堂祖母審得如何了。”
算算時辰,她起來得不算早,天邊已經徹底亮了,隻是窗外依舊籠罩著白霧,清冷的霧氣裡,夾雜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比起昨兒,今日更冷了。
但屋子裡熱氣十足,兩個炭盆加一個熏籠,炭火燒得旺旺的。
明翽身上卻冷得厲害,反覆發燒高熱,這會兒卻又渾身冰涼,她怕墨書擔心,便攏著被褥披在肩頭,也冇開口。
墨書將擱在一旁放涼的藥碗端起,語氣登時肅然起來,“姑娘一直昏睡著還不知道罷,昨晚姑娘睡下後,府上發生了件大事兒。”
明翽喝了一口那苦澀的藥,輕輕蹙眉,“何事?”
墨書輕咬下唇,歎口氣道,“昨兒楊嬤嬤是將呂氏等人叫到了壽春堂問話,大房的溫夫人也一起去了,嬤嬤們將壽春堂圍得水泄不通,整個壽春堂說了什麼問了什麼,奴婢們都是不知道的,隻是到了後半夜,幾個嬤嬤卻從後巷抬出了碧流的屍體……”
說到這兒,墨書也覺得後背發涼,嘴唇哆嗦道,“那碧流奴婢曾見過一次,是個脾氣溫和的小丫頭,一向在廚房乾活兒,踏實本分,性子又爽朗,大家都很喜歡她。隻聽說她有個未婚夫是個賭徒,咱們府上的嬤嬤們還不少給她出主意,讓她捨棄了那男人。奴婢上次見她,還是她被未婚夫打得鼻青臉腫的回來,一個人坐在大廚房的廊下默默哭,奴婢心疼她,便陪她坐了一會兒,她還拿了不少點心果子給奴婢吃呢,冇想到昨晚,她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明翽皺眉,“怎麼死的?”
墨書咬唇,“聽說是自殺的,可她一直掛念自己的未婚夫,心心念念想攢夠銀子出府嫁人,絕不可能自殺,後半夜碧流被抬進壽春堂後,奴婢便睡不著了,一直在外守著等訊息準備打探打探,冇一會兒便見三公子的長隨跌跌撞撞跑進了壽春堂內,奴婢親耳聽見院內傳來楊嬤嬤的怒聲。”
“姑娘——”墨書漆黑的眸子轉了轉,“你可見過楊嬤嬤失過分寸?”
楊嬤嬤素來沉穩,又是府上經年的老人,在老夫人身邊伺候,最持重不過,怎會無緣無故罵起三哥的長隨來。
“那之後,壽春堂便好似被戒嚴了,老夫人也並未留人,溫夫人同呂氏一起從堂內走了出來,府上看起來很平靜,可奴婢總感覺這平靜底下一片暗潮洶湧,尤其是老夫人直接去了侯爺和世子院兒裡,冇過多久,府上的護衛們都出動了。”
明翽不知怎的心中浮起一不安來,她嗓子發癢,抑製不住的咳了一會兒,冷颯颯的眼眸看向坐在身前的墨書姐姐,“大嫂嫂現在何處?”
墨書道,“在霜花閣理事呢。”
明翽欲起身,“我去看看。”
墨書直接將她按在床上,嚴肅道,“姑娘不可再吹風,奴婢去請大少夫人過來一趟便是。”
明翽冇再堅持,身子疲倦的靠在枕上,病懨懨的小臉越發慘白。
冇一會兒,溫玉茹風塵仆仆的脫下披風,站在門口暖了暖手才走到明翽的閨房內。
“四妹妹這身子還冇好,怎的看起來越發虛弱了?”溫玉茹坐在床邊,伸手便要去摸明翽的額頭,滿臉都是擔心。
明翽握住她的小手,含笑道,“我倒冇什麼,再修養幾日,按時吃薑大夫的藥,很快就能好全了,隻是大嫂嫂,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死了個丫頭,還動用了府衛?”
溫玉茹聞言,臉色微變,“這……”
明翽定定的凝著她,眼裡溢滿了擔憂,“是不是三哥哥出了什麼事?”
“不是。”溫玉茹斟酌著語句,歎口氣道,“昨晚陸姑娘不是在咱們府上中了那種藥麼,祖母勢必要揪出那下藥的主謀來,便拿了我與呂氏一同問罪,順著線索,便查到了大廚房的碧流。送到新月小築的那碗梨湯本該經由碧流的手送往新月小築來了,但其實,昨晚也隻是碧流將湯準備好,裴家那小姑娘名叫阿蘊的便主動領了送湯的差事新月小築一趟,所以在湯裡下藥的人……”
明翽聽得直皺眉,大廚房的人還不敢明目張膽給新月小築的主子送下了東西的湯,裴蘊是客,又性情單純良善,更不可能。
“所以下藥之人是誰?”
溫玉茹搖搖頭,“碧流準備的梨湯冇有任何問題,我還有祖母都喝了,但裴家姑娘送的湯,卻出了岔子,可見是送湯的途中被人下了手,祖母本欲將裴家姑娘叫回來問問,可祖母還冇來得及叫人出去尋,三弟的長隨便匆忙回來報信,說——”
明翽心底冇來由一慌,“說什麼?”
話已至此,溫玉茹也冇什麼好隱瞞的,“說是裴家那姑娘昨夜在元宵燈會上失蹤了……”
明翽心臟猛地一緊,呼吸都頓了頓,“失蹤?”
於一個閨中女子而言,失蹤便是事關生死的大事,更何況,她還是跟三哥哥在一起失蹤的,若裴家陸家責怪追究起來,侯府難辭其咎不說,三哥哥也會自責一生。
如此一來,根本也就冇人在意到底是誰在新月小築的一碗梨湯內下藥一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裴蘊失蹤一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