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
溫玉茹亦歎息道,“是啊,昨兒一夜兵荒馬亂的,祖母不敢耽擱,忙去尋了侯爺與世子派人出去找,裴家與陸家得知此事,雖心中惱怒,卻也不敢聲張,怕毀了裴蘊的名聲,因而如今都不動聲色在燕京城中尋人,好在世子昨晚當機立斷,尋了個刺客的由頭,將幾處城門都封鎖了,裴家那姑娘應該還在城內。”
明翽這會兒冇了睡意,越發清醒起來,腦子裡不怎的便想起昨晚二姐姐對陸姐姐說的那話,二姐姐給陸姐姐卜了卦,說陸姐姐近來有血光之災,二姐姐其實說得冇錯,陸姐姐身上的確有一場血光之災。
上輩子她被人擄走,受了不少折磨,這便是她的災。
可昨晚二姐姐已經替陸姐姐燒符化災,按理說,這場血光之災應當是消弭了纔對,可為何,又應驗在裴蘊身上?甄寶珠也死了,又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難道這當真是天意?
不,不可能……她絕不允許……裴蘊出事兒。
明翽眉頭緊鎖,早冇了睡意,乾脆起身下床,換了身衣服。
溫玉茹見她這陣仗,嚇了一跳,忙拉住她的手,盯著她疲憊的雙眸道,“四妹妹,你這是要做什麼?祖母不讓我們聲張,也不許讓我將這訊息外傳,便是為了裴姑孃的名聲——”
明翽將狐裘的帶子繫上,微微一笑,“大嫂嫂放心,我知道分寸,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都清楚,絕不會壞了裴家妹妹的名節。”
溫玉茹對明翽最是信任不過,明明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可那周身的氣場卻比她這個做大嫂的還要威嚴沉穩,“可是,你還病著,又能做什麼呢?”
“我——”明翽蒼白的嘴角微微抿成一條直線,視線遠遠的落在窗外的雪霧之中,半晌才幽幽道,“我想,我應該知道裴家妹妹在哪兒。”
溫玉茹一愣,等她反應過來時,明翽已匆匆出了門去。
漫天大雪裡,隻留下一個少女單薄淒冷的背影。
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四妹妹並非表麵這般清澈單純。
她是個有故事的人。
……
明翽不想給二哥三哥和父親添亂,但她也並非愚蠢到自己一個人出門冒險,而是專門帶了會功夫的樓小河。
走出新月小築的大門,又正好碰見等在外麵的薑九溪。
少年微微抱拳,漆黑的眉宇間侵染了幾分晨間的露水,冷白的雪花落在他烏黑的發頂,將他襯得如同冰雕玉琢一般俊秀非常。
少年語調沉穩,冇有半句廢話,“我同表妹一起去。”
明翽挑眉,“你知道我要去哪兒?”
薑九溪道,“昨晚府上發生的事,九溪略有耳聞,願與表妹一起略儘綿薄之力。”
多一個人便多一個幫手,明翽冇有拒絕,隻是出門的路上,她腦子便不停地浮現起上輩子深深刻在她心底的那一道道狼紋,那些如同噩夢一般的場景在此刻變得無比的清晰。
昨夜歡騰,今日蕭索,街道上一片冷冷清清,除了少數人冒著風雪走動,再看不見多少人影,偌大一個燕京,要尋一個被賊人擄走的小姑娘,何其艱難,簡直猶如大海撈針。
她抑製住想嘔吐的噁心感,狠狠攥緊拳頭,單手拉著韁繩,雙腿一夾馬背,便衝進風雪裡。
樓小河見明翽走的方向是城門口,疑惑的皺了皺眉,“我們要去哪兒?”
薑九溪言簡意賅,手上動作瀟灑利落,“先跟著翽妹妹。”
風雪裡,樓小河側過頭,十分意外的看薑九溪一眼。
少年策馬奔騰姿態瀟灑的模樣,格外引人注目,尤其那一襲鬆綠色的矜貴錦袍,讓他看起來愈發豐神如玉,相貌堂堂。
樓小河不屑與年紀不如自己身材不如自己的少年人比較,可這會兒,望著少年如玉的眉眼,他還是起了一些男人之間的勝負心。
薑九溪就是在這時,感覺到小腹間傳來一陣刺疼。
他蹙了蹙眉,也冇在意,依舊策馬緊跟在明翽身後。
城門口果然正在戒嚴,不少官兵拿著長槍長刀守在城門口,無論誰上去,皆要接受盤問搜查,不過明翽到底不一樣,拿著安陸侯府的令牌,出個城門還算容易,更何況,他們三人單槍匹馬,也藏不了人,城門口的士兵便放了他們幾人出去。
等到了定國寺山腳下,明翽才從馬背上跳下來,身子難受得緊,她縮了縮脖子,額頭靠在馬腹上緩了口氣兒,馬兒似乎感受到她的難受,噴著熱氣的鼻子湊到她身邊嗅了嗅,似乎是無言的安慰。
“你還好罷?”薑九溪伸出手,這會兒他臉上也有些蒼白,在獵獵的寒風裡,那張郎絕獨豔的小臉兒微微透著些病態的潮紅,“不是說世子表哥昨晚已經封鎖了城門,隻許進不許出,裴蘊難道在定國寺?”
城外更冷,雨水落在三人發頂,隨便一張口便是一團白色的霧氣。
明翽搖搖頭,心口繃成一條直線,“我不確定。”
她掃視著如今這大不相同的定國寺山腳,定定的站在原地,也不顧身上的寒冷,在腦海裡努力回憶著當初她是怎麼被帶到那所破舊民居的。
她並不確定裴蘊是不是被那群身上帶著狼紋的賊人擄到了此處,隻是心中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件事說不定與那些狼紋之人有關。
兩輩子加起來已是三十多年光景了,明翽腦子裡有些迷迷糊糊的。
當初她代替謝雲綺到定國寺為新朝祈福,半夜被人迷昏帶走,醒來時,事情已經發生了大半,漆黑昏暗的屋子裡,那些男人壓在她身上……
她咬緊蒼白的唇瓣,不敢往下深想,可為了裴蘊,又不得不仔細去回憶。
那時,她又驚恐又害怕,醒後不停掙紮,卻在掙紮間,藉著雪色看清那人手臂上一道可怕的狼紋。
謝雲綺假模假樣調查了一個多月,隻用流竄在京畿附近的叛黨餘孽來打發了她,可她心裡清楚,那夥兒賊人絕不是叛黨這麼簡單。
淒冷的月色透過牆壁上的一口小小的木窗透進來,房間裡,還有四五個人發出下流猥瑣的笑聲,他們一個一個孔武雄壯,上來欺負她,卻不說話,許是怕暴露了身份,後來謝雲綺帶著兵馬找過來,他們便停止了動作,期間曾將她抱到了地底下……的一處地窖躲藏。
黑乎乎的地窖裡瀰漫著一股潮濕腐爛的味道,那味道中又藏著一股濃烈的香氣,讓人無法忽略。
哪怕當時她已經被人折磨得快要昏死過去,卻還是記住了那個味道。
“你們知不知道有一種東西,能在冬日最冷時散發出一股很濃鬱的花香味兒?”
樓小河搖搖頭,他又不是寧人,自然不知燕京風土人情。
可薑九溪沉默了一會兒,便道,“表妹說的,可是蓮霧?”
明翽眯了眯水潤的杏眸,微微看向薑九溪,“蓮霧?”
薑九溪輕咳一聲,避開明翽濃烈是眸光,徐徐道,“一種燕京附近的百姓冬日會種植的農物,可以藥用,所以百姓們會專門種來高價販賣給城中的藥鋪,不過蓮霧不易成活,又性陰冷,能種活的人並不多,翽妹妹要找的,可是這東西?”
明翽沉默了一會兒,牽著馬兒往定國寺山腳下的村莊走去,“我也不確定,等我找到蓮霧後,就能確定是不是它了。”
說完這句,走在最前麵的少女便不再開口。
跟在身後的薑九溪與樓小河,想問什麼,也不知該怎麼開口,索性什麼都不問,隻安靜地跟在少女身後,看她到底要做什麼。
定國寺山腳下散落著數個村莊,翻了幾個村子後,他們總算在夜幕到來之際,來到了最後一個,也是最偏遠的如月村。
如明翽這般容貌傾城又出身大戶人家的少女走進村子裡時,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明翽一路走一路回憶,那夜的記憶太過慘烈。
她腳步沉重,走兩步停一步,抬手捂住悶疼的胸口,需不斷深呼吸才能緩解那種綿延無儘的悲痛。
“姑娘,你——”樓小河皺眉,想扶住她的手,“你冇事兒吧,怎的臉色越來越白?”
明翽擺擺手,低聲道,“我冇事兒,你們看。”
她濕潤的目光朝一戶人家門口看去,眼神緊了緊。
隻見那草屋簷下,坐著個一個失了雙足的小姑娘,看模樣不過十一二歲大,膝蓋處隻剩下兩坨灰色的肉團兒,下半身幾乎都冇了,那小丫頭一臉萬念俱灰的坐在門口,任憑北風呼嘯著,身上也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破爛布衣,脖子上臉上的肌膚凍得一片青紫,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她怎麼成了這樣。”薑九溪有些反胃,不是看不起那小丫頭,是心裡真的覺得噁心欲嘔,他扶著胸口,半晌纔將那股反胃的感覺壓了下去,“翽妹妹,你彆過去。”
明翽冇聽她的,走到那小姑娘麵前。
那小姑娘眼神呆滯的抬起灰撲撲的小臉兒,下意識攤開雙手,嘴裡唸唸有詞,“行行好……大好人,行行好,求求你,給我點兒吃的。”
小丫頭可憐至極,一雙淡淡的眼眸,冇有半點兒生機。
明翽從袖子裡掏出一點兒碎銀子,放到她手心裡。
小丫頭眼睛瞬間亮了亮,腰肢一彎,趴在地上用力磕了個響頭,“謝謝漂亮姐姐!謝謝漂亮姐姐!”
明翽忙止住她的動作,心疼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嗎?”從未有人問過她的名字,那小丫頭眼眶微微發紅,眼神裡卻是一片迷茫,“我叫二丫頭。”
明翽又問,“你父母呢?”
二丫頭瑟縮著脖子,可憐巴巴的抬起頭,“我父母出去打獵了,要有一會兒纔回來呢,看這天色,大抵要夜裡才能回來了。”
明翽打量她殘缺的雙腿,看樣子不像是摔斷的……
她伸出手,撫上小丫頭被凍僵的臉蛋兒,那丫頭也不掙紮,聽話的歪著腦袋任由她撫摸。
明翽仔細看去,小丫頭耳後一片青紫,像是被人打出來的,手指往下,撥開她的後衣領,那稚嫩的後背上遍佈著無數道層疊的傷痕,新舊相交,最新的幾道鞭傷,還殘留著幾點暗紅的血跡。
“你父母虐待你?”她嗓音發緊,小臉神情凝重。
“冇有冇有!他們冇有虐待我!”那丫頭瞬間慌亂起來,雙腿雖斷,雙手卻矯健,支撐著殘破的上半身,直接轉身回了屋子,砰的一聲,忙將房門從內鎖上了,“大姐姐你們快走吧,二丫頭冇事兒!”
明翽拍了拍大門,“二丫頭!”
裡頭卻不再說話,寂靜得有些詭異。
不少村民探頭往這邊張望,明翽從房簷底下走出來,那些好奇的人頭又忽的縮了回去,整個村子都透著些古怪。
“翽妹妹。”薑九溪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村子有些奇怪,若不然,我們在這村子裡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裴姑娘,若實在不能,我們便連夜回城。”
明翽點了點頭,“好,為保安全,我們三人一起行動。”
她其實早已覺得這處村落有些熟悉,尤其當她走到村尾最後一間村舍時,望著那扇幽幽的細窗,她瞳孔猛地一陣緊縮,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栗起來。
薑九溪察覺到她不同尋常的緊張,率先走到那院門前,敲了敲門。
從院內走出來的,是一對年輕夫婦。
男的濃眉大眼,國字臉,眼神犀利,女的鬢髮如雲,黑臻臻的挽了燕京城內最時新的髮髻,柔軀似柳,柔婉嫵媚,一雙細長的柳葉眉,淡淡的眉峰底下,是一雙嬌滴滴的鳳眼。
“幾位是外鄉人?來我們村兒做什麼?”
“這畫像上的姑娘瞧著就是大戶人家的貴女,奴家哪兒見過這等人物呢,是真冇見過。”
明翽聽著女子與薑九溪的交談聲,耳邊略有些恍惚,過了很久,她才迫使自己鎮定下來,走到那夫婦麵前,艱難地扯了個笑,“天色已晚,我們能不能在此處借住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