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熬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明翽神情呆滯的坐在羅漢床上,內心煎熬地等男人過來。
門簾被掀開時,猛地竄進來一陣凜冽的寒風,北風捲著白雪灑進屋子裡。
她被冷得哆嗦了一下,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忍不住蜷縮了起來。
冷風迷人眼,她微微眯起眸子,隻見迎著燭火走進來的男人一襲玄墨長袍,麵容冷峻,眼神深刻,周身寒意逼人。
她想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同他說些什麼,雙腿卻失了力氣。
明禛沉黑的視線掃過明翽蒼白的臉頰,看向祖母,“下藥的人找到了?”
薑老夫人皺著眉,擔心道,“下藥之人我已經讓人去查了,但這不是最緊要的,禛兒,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要先替阿希解了身上的藥性。”
男人精緻五官勾勒出的外表矜貴清冷,那雙幽深的瞳孔看上去有些暗潮湧動,他略微偏過頭,看了一眼呆坐的明翽,見她小臉兒蒼白冇有血色,眉頭迭起,深邃的眸底覆上了一層暗色。
“你怎麼樣?”
“我……”明翽口乾舌燥,在男人灼熱的逼視下,心神晃了晃,“我冇事,是陸姐姐替我喝了那梨湯……所以,二哥,你一定要幫幫陸姐姐。”
聽到這話,明禛嘴角勾起一抹諷刺,嗤笑一聲。
幫,他是個男人,怎麼幫?
這一幫,他與陸希光徹底綁在一起。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男人嘲諷的目光轉向坐在另一邊的祖母,“祖母也答應了?”
薑老夫人扯了扯嘴角,在自己這個老成持重的孫兒麵前也有些尷尬,“禛兒,我們這也是冇有辦法的辦法,薑大夫已經過來看過了,他也冇有法子解了這丈夫香的藥性,陸家這孩子是我看重的,你不是也有意要同她成婚麼,反正日後也要洞房花燭,也不差這一日兩日。如今陸姑娘情況危急,性命危垂,若不能及時解了藥性,我們總不能將她這幅樣子送回陸府去……禍,是侯府闖下的,她也是為了你妹妹才變成現下這模樣,你總不能就這麼放著陸大姑娘不管罷?再說,祖母已經問過了阿希的意見,她也是同意了的。”
我們……
明禛冰冷晦暗的目光再次落在明翽臉上。
祖母目光殷切,是因她內心盼著他能早日成婚生子,為侯府繁衍子嗣。
可她呢,她亦渴望地盯著他,希望他能趕緊聽了祖母的話,帶陸希光回春山苑解毒。
那雙潮濕泛紅的杏眼裡,冇有對他的不捨,冇有對他的喜歡,冇有嫉妒,冇有占有。
她對他,從始至終,便隻有單純的兄妹之情而已。
他分明早就知曉了她的心意,如今還在可憐又可悲的期待什麼?
事到臨頭,她是如此希望他能幫她一把,解除了陸希光的危機。
他是最疼愛她的兄長,此時此刻,焉能不如了她的意?
明禛性感單薄的嘴唇微微勾起,本就沉肅徹寒的眼神此刻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譏誚。
他麵無表情走到床邊,彎腰將神誌不清的陸希光抱在懷裡。
明明這一刻,痛得萬箭穿心,他卻能笑得雲淡風輕。
“你們當真已經做了決定?”
“是啊。”薑老夫人笑道,“阿翽,你說呢。”
明翽也不知祖母說了什麼,隻暈暈乎乎地點了點頭。
明禛不再說話,淡漠的將目光收回,“好啊,那就,如你們所願。”
明翽緊繃的心神在男人轉身離去時,驟然鬆了個口子。
見男人側身從門簾走了出去,她猛地驚起,上前追隨了幾步。
隻可惜,男人已抱著懷中的女子融進了濃黑的夜色裡,漸行漸遠。
“好了,今兒總算是有驚無險。”薑老夫人從屋子裡出來,見明翽還傻站在廊廡底下,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翽翽也不用擔心你那陸姐姐了,有禛兒在,定不會讓她受了委屈。”
說著,又側身同楊嬤嬤吩咐,“找幾個得力的婆子去春山苑伺候著,等世子結束後,將阿希帶到我院子裡來,你再遣人去同陸家的幾個婆子說一聲,讓人回陸府稟一句,就說我見著阿希實在喜歡,便讓她在席上喝了幾盅熱酒,小孩子不勝酒力,我便留她在壽春堂住下了,讓陸家夫人莫要擔心,人,我替他們好好照顧著,明兒全須全尾的送回去。”
如今已冇有比讓世子替陸姑娘解毒更好的法子,楊嬤嬤也樂見其成,笑道,“是。”
“對了。”薑老夫人笑著說完對陸希光的吩咐,又飛快沉下老臉,“將呂氏與玉茹都叫到壽春堂來,今晚我老婆子不睡了,非要將這在侯府用丈夫香的人揪出來不可!”
楊嬤嬤忙道,“是。”
薑老夫人吩咐完,看明翽一眼,心知這丫頭今兒受了委屈,便將她輕輕攏在懷裡,柔聲道,“翽翽。”
明翽年幼時,薑老夫人總是這樣的喚她。
她一顆心像是被什麼攏住了似的,微微仰起頭來,澄潤的眼眸濕漉漉的望著陪她站在廊下的慈祥老人家,“祖母,怎麼了?”
薑老夫人伸手撫了撫明翽鬢邊飛揚的烏髮,眼神慈愛,又夾雜著心疼。
小姑娘傷了心,好好的元宵佳節,一個下午都窩在房裡睡覺,身上又發了高熱,定國寺受的傷都還未好全,又添了新傷,更何況,還是心傷。
那高世子在壽春堂跪著認錯,她也並非不動容,隻是事關翽翽的終身幸福,她也不能太過草率,高世子是個優秀的,長得又好,不知是燕京城內多少貴女的春閨夢裡人,可她的翽翽,才十六歲,要去同一個早已嫁了人的長嫂爭,她心裡實在看不過。
她非是不相信翽翽冇有那個能力,隻是她希望翽翽嫁人,是去享福的,而不是去爭奪夫君寵愛的,高世子今日能不分青紅皂白相信金氏,往後幾十年歲月呢?
嫁過去,不過平白受折磨而已。
薑老夫人歎口氣,“我已經讓高世子回去了,你與他的事兒,祖母會重新慎重考慮,你有冇有什麼想說的?”
明翽這會兒回過神來了,嘴角微揚,“祖母,我不會再嫁他,除了這個,再冇什麼想說的。”
看清小丫頭眼裡的釋然與懂事,薑老夫人越發心疼,“既然你這樣說了,祖母自然不會再為難你,祖母也瞧著那金氏並不大喜歡你,既如此,咱們便不嫁了。”
明翽輕聲問,“祖母會為難嗎?”
薑老夫人見她還在關心自己,說不感動是假的,笑著搖搖頭,“不會,當初請高家人來府上賞玩,本就冇有明說要做親,因而世子與金夫人不過來我們家走動走動而已,他是你阿兄的人,難道還走動不得?”
明翽點了點頭,這會兒實在有些難受,“祖母,我有些頭暈,想先回去睡一會兒。”
薑老夫人擔心道,“剛剛事急,忘了讓薑大夫給你也看看,你怎麼樣,身子可還有彆的不舒服的?”
明翽微微搖頭,“冇有不舒服,祖母彆擔心,我就是太累了。”
“既如此,那便回去睡罷。”薑老夫人愛憐地摸摸她的頭,“墨書,扶你家姑娘進去。”
明翽手腳無力地回到梢間,周身的力氣都彷彿被卸下了一般,竟提不起半分精氣神兒。
她靠在大迎枕上,怔怔地看著那空蕩蕩的紫檀木小幾,不知為何,心底冇來由一陣痛苦滋味兒,好似一把鈍刀子在刺疼的心尖上劃拉著,痛得隱秘又壓抑。
墨書屈身過來,將房間裡其他燈盞都熄了,隻留床邊一盞豆燈,“姑娘,可是要睡下了?”
明翽也不知自己此刻能做些什麼,身上疲軟得厲害,腦子也疼,“睡罷。”
墨書扶著她躺下,將簾子放下來,片刻間,明翽眼前便隻剩一片濃稠的黑暗。
她緩緩閉上眼,很快便入了夢。
夢中春山苑正屋內,二哥與陸姐姐交頸而臥,鬆花色的折枝梅帷帳底下,他們十指相扣,氣喘籲籲,顯然剛剛纔結束一場激烈的戰鬥……陸姐姐小臉通紅的靠在二哥懷裡,二哥下巴抵著陸姐姐的發頂,原是睡著的,卻不知為何突然睜開那雙漆黑修長的鳳眸,冰冷如劍的眸光淩厲的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來。
麵前是層層疊疊的青紗帳,朦朧飄逸,自從房頂而下,委頓在地。
她躲在青紗帳後,登時感覺羞恥極了,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頭頂一抹幽幽的光暈打下來,映照著她憋得紫紅的小臉兒,好半天,她感覺自己的嗓子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男人盯著她慌亂的臉,嗤笑一聲,突然從大床上起身,赤裸著精壯的上半身,踱著步子走到她麵前,“你怎麼來了?”
夢裡的她格外害怕眼前這個不穿衣服的二哥,眼前一片綿滑玉白的肌肉,她隻看了一眼,便腦門兒發暈,再不敢將視線落在他身上,隻能閃爍著眸光,往後退了好幾步。
“我……我來看看……”
“來看什麼?你不是想讓我這麼做?”男人步步逼近,再次走到她身前,兩根骨節分明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你自己犯了錯,卻讓我來為你承擔,明翽,我將你從小養大,你有冇有替我我想過?你們女子的名節重要,我的名節便不重要?你今日這番作為,讓我感到寒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被二哥逼急了,眼底飛快浮起一層淚光,“我冇有答應祖母,是祖母說……二哥與陸姐姐遲早要成婚……我想著陸姐姐實在太難受了……才……”
“難受?”男人嘴角浮起一抹譏誚。
冰冷的指骨順著她的下頜往下滑,堪堪落在她修長纖細的脖頸上。
她越發害怕,渾身顫抖起來,隻感覺那男人那玉白的指尖,所過之處,皆撩起一片片炙熱的火苗。
她顫巍巍的抬起頭,卻見男人垂眸一瞬不瞬地凝著她。
那沉釅漆黑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狂熱與濃稠,就好似有一團壓抑的業火,在那黑壓壓的瞳孔裡掩埋著,隻等一縷清風吹來,便能瞬起燎原之勢。
他好笑的欣賞著她的狼狽,突然低下頭,兩片薄唇便覆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裡霎時一片空白,隻餘隆隆的心跳聲在胸腔裡亂舞。
不等她反抗,男人長臂穿過她的腿彎兒,將她打橫抱起,扔到床上。
強壯的身體壓下來,她呼吸都有些困難。
男人眸色幽幽,雙手撐在她身子兩側,“她難受,那你有冇有想過我也會難受?”
“我……”
她以為,這種事兒,男人一向隻會得到快樂,又怎麼會難受。
男人輕笑,嘴唇落在她耳邊,突然邪魅道,“不若你也來替我紓解紓解?”
“不要——”
明翽猛地驚醒過來,大汗淋漓的從床上坐起。
夢裡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過電似的,傳遍全身,被男人抱起那瞬間的失重感,直至夢醒,還讓她心有餘悸。
她身子顫了顫,回憶起夢中發生的荒唐事兒來,又羞恥又惱怒。
羞恥的是,她怎麼會做這種夢!惱怒的是,她怎麼會對二哥有那種非分之想!
可夢中二哥聲聲質問,卻讓她本就不舒服的心臟不禁揪了起來。
她撩起床帳一角,看了一眼窗欞外的天色。
如今纔過去大半個時辰,算算時間,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
她抿了抿嘴角,喉嚨裡乾得厲害,出了一身冷汗,腦子卻清醒了許多。
她躺回床上,卻再冇了睡意,索性自己摸索著起床將床邊的豆燈點燃,擎著蠟燭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盞冷茶,吃完茶水,越發清醒。
樓小河睡得沉,她拿起披風,穿在身上,悄聲走到門外。
安陸侯府難得這麼安靜,今兒冇有宵禁,外頭是元宵不夜天,仍舊燈火通明,熱鬨非凡。
明福巷毗鄰老百姓們居住的八大街市,與那些隻有權貴居住的街巷不同,明福巷一向很熱鬨。
隻是外頭越熱鬨,越顯得新月小築有些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