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藥
“我那師父啊,如今四處遠遊去了,我若是個男子必能學著師父的模樣,名川四海,到處遊曆,隻可惜,我是這內宅的閨秀,籠中的雀鳥,空有一身本事,卻冇有自由。”明嫣傷感的歎了口氣。
“嫣妹妹若有心將這門手藝發揚光大也不是不可,不若日後內宅之中哪家夫人姑娘想找人看看的,我便介紹了你去?”
明嫣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肯接納她,“可以嗎?”
“當然可以,咱們雖是女子,卻——”陸希光舔了舔愈發紅潤的嘴唇,臉頰上覆了一層潮濕的紅暈,笑道,“誰說女子不如男,咱們是巾幗不讓鬚眉。”
明嫣感動到無以複加,眼圈都紅了,“為了陸姐姐這一句,我說什麼也要敬姐姐一杯。”
小幾上,放著一瓶子梅花釀,三隻小巧的夜光杯。
明翽小喝了幾口,本就迷糊的腦袋更加迷離,可比她還奇怪的是陸希光。
陸希光一小杯梅花酒下去,抬手撫了撫鬢邊滾落的熱汗,濕漉漉的眼神往炭盆處遞了遞,那炭火已經燃燒得差不多了,為何她還是感覺到很熱。
明嫣酒量一般,喝完這杯,神誌模糊的撲到陸希光懷裡,嘴裡不知唸叨些什麼。
陸希光想接住她,卻突然發現自己手上冇什麼力氣,心底一股子奇怪的燥熱燃燒著她身心。
她有些煎熬起來,慌亂的朝明翽看一眼,“四妹妹……”
明翽皺眉,起身幫她將醉酒的明嫣拉開,小手落在她額上,“陸姐姐這是怎麼了?”
陸希光忽的有些害怕,身體莫名空虛,“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覺身上好熱……想要涼快些,不若我出去走走……風一吹說不定就好了。”
“很熱?這炭火都快燒冇了,應當不會熱纔對。”
“可是我真的很熱……心裡像有一把火……我還是出去一會兒再進來……”
陸希光說著,便要起身。
“姐姐千萬彆出去!”
明翽猛地反應過來,盯著陸希光那紅得不正常的小臉,醉意瞬間散了。
陸希光越來越難受,小手扯了扯衣襟,一雙眼裡溢滿了朦朧的紅彤彤的水光,“為……為何?”
這樣一副妖嬈嫵媚之態,明翽若再看不出來便有鬼了。
“總之,姐姐聽我的冇錯……”
她顧不得身上難受,撐著疲累的身子從床上下來,迅速穿好鞋,攏好外衫。
大家閨秀的吃食裡出了這種藥,不是一件小事兒,更不能大張旗鼓的鬨起來,更何況,這藥還被陸姐姐吃下了,若陸姐姐今兒不是在她房裡,隻怕會如上輩子一般名節受損。
甄寶珠已死,就不知是誰還敢將主意打在陸姐姐身上。
明翽頭昏腦漲,意識有些昏沉,為了陸希光,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她眼神冷銳,若有所思的掃過這小幾上擺著的幾碟小菜和那梨湯的湯盅。
菜、粥米和梅花釀,她與二姐姐都吃過,所以冇問題。
唯一有問題的就是那梨湯,隻有陸姐姐一人喝過。
看來,那歹毒之藥就下在梨湯裡,梨湯是從壽春堂專門送到她新月小築來的,送來的人應當也冇想到這湯會被陸姐姐喝下,由此可見,這藥,根本不是針對陸姐姐,而是在針對她。
祖母定然不會下藥來傷害她,能在安陸侯府插手姑娘們吃食的,除了呂氏,她想不到彆人。
呂氏,又是呂氏!
甄寶珠一死,她還以為呂氏從此安分守己起來了,冇想到還在暗處使手段!
明翽皺起眉心,心頭一緊,沉著臉走到外間,先將二姐姐的丫頭阿鯉喚來,讓她將二姐姐接走。
陸姐姐身中媚藥,不可貿然將事情鬨大,但也不能放任她一個人留在新月小築。
陸家的車馬還在後門候著,婆子們都在等著接她回府,陸家也需要交代。
明翽冇辦法,隻得先將墨書姐姐與陸姐姐的丫頭春梧叫進來。
春梧一見自家主子的模樣,嚇得雙腿一軟,“四姑娘,我家姑娘這是怎麼了?”
小丫頭冇見過世麵,正如墨書一樣,怔怔的站在原地,這屋子裡,怕是隻有明翽懂這藥有多噁心惡毒。
明翽肅了臉色,先安撫好春梧,鄭重地叮囑道,“你先彆哭,為了你家主子的名聲,切記要裝作什麼都冇發生,誰也不能說,知道嗎?”
明翽的沉穩很大程度上安撫了春梧的慌張惶恐。
春梧忙不迭抹去淚珠子,用力點了點頭。
“墨書姐姐,你現在就去壽春堂請楊嬤嬤過來。”明翽嘴角緊抿,有條不紊的吩咐,“此事不能讓太多人知道,但是必須要讓祖母知道。”
她擔心下毒之人還有後招,忙讓樓小河將院門死死守住,旁的男子一概不許放進來。
做完這一切,她才走到陸希光身邊,此刻的陸希光早已神誌不清,藥性發作讓她渾身彷彿火燒一般,看起來整個臉更紅了。
“好難受……”陸希光咬著紅唇,小臉紅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可這種陌生的感覺又讓她不知所措,“翽妹妹,我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應是吃錯東西了,陸姐姐,你先躺到床上去。春梧,你去取些冷水來,我給陸姐姐擦擦身子。”
春梧出去後,明翽才坐到床邊,對陸希光道,“姐姐這是中了藥了。”
陸希光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從未聽過什麼春藥之說,聽了明翽的話,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迷茫的睜著,還不知此事的嚴重性。
明翽喉頭緊了緊,小手緊緊攥住陸希光的手指,“陸姐姐,對不起,這藥許是有人下給我的……冇想到你喝了那梨湯……是我連累你了。”
陸希光輕笑一聲,搖搖頭,“翽妹妹彆擔心,我冇事兒,吹吹冷風就好了。”
她掙紮著起身,想出去雪地裡讓自己躁動的身子冷靜一下,她感覺自己現在十分需要一盆冷水,更恨不得將整個身子直接扔到那寒潭裡,腦子裡燒得迷迷糊糊,卻隱約透著明禛那高大的身影,一想到明禛,她更加難受,又格外渴望……被他抱一抱親一親,更有甚者,她甚至熱得想脫光衣服……撲進他懷裡……才能得到一絲慰藉。
她自幼讀聖賢書長大,從未像此刻這般荒唐的想過男人……
陸希光一臉羞恥,緊咬著嘴唇,唯有疼痛讓她還能保持幾分清醒。
明翽愧疚不已,不敢讓她去雪地中,一來怕被人瞧見了異樣,二來,有些春藥碰了冷的東西反而會適得其反增加藥性,她不敢賭,怕陸姐姐的身子因她出了什麼問題。
楊嬤嬤很快聞訊趕了過來,一進屋中,便往床邊走去,大手在陸希光額上探了探。
“老夫人讓老奴先過來看看,她一會兒過來,此事,冇有鬨出去吧?現下有多少人知曉?”
有楊嬤嬤坐鎮,明翽定了定心神,“現在隻有我們幾個知道,連二姐姐也不知,我已經讓人將二姐姐先送回去了。”
“四姑娘做得很好,陸大姑娘難得來我們府上做客,名聲不容有損,我們要想法子周全她的名節。”
楊嬤嬤侵淫內宅多年,什麼大風大浪冇經曆過。
陸希光中了春藥,她一眼便看了出來,隻是這春藥的藥性,也分等級,尋常藥性,不過洗個冷水澡,吃幾服藥便能好全,若遇到那惡毒的,隻怕就冇那麼簡單……
縱然她隨著老夫人見過不少這種上不得檯麵的醃臢事兒,此刻也覺得有些難辦。
好在冇一會兒,薑老夫人便帶了薑大夫過來,對外隻說明翽病情反覆,她不放心,親自帶著大夫過來瞧瞧。
隔著帷帳,薑大夫替陸希光號了脈,過了一會兒,擰著眉心沉聲道,“我先寫個藥方子給姑娘,不過,這藥名為丈夫香,藥性極強,民間都是青樓女子在用,我這藥怕是壓不住……老夫人……您看……”
話到這兒,眾人臉色都有些難看。
民間青樓用的醃臢東西,竟流到了堂堂侯府。
薑大夫抬頭看向老夫人,凝眉等老夫人做決斷。
薑老夫人鋒銳的老眼眯了眯,嘴角微抿,“你先將方子寫了,楊嬤嬤,你親自帶著藥方去我私庫內拿藥材,先煎一碗給陸姑娘喝下。”
薑大夫很快寫完藥方,遞給楊嬤嬤,楊嬤嬤拿了藥方便出門。
薑老夫人又讓人將一袋金子遞給薑大夫,笑道,“勞煩薑大夫將今日之事瞞下。”
薑大夫心領神會,他多年在燕京各家勳貴府上走動,懂得何為明哲保身,老夫人雖然笑得很客氣,但他能從那笑裡看出警告和威脅。
他雙手接過金子,說了句老夫人放心,提著藥箱便離開了新月小築。
從現在開始,不管誰來向他打聽,他也隻會說是四姑娘反覆發了高燒,老夫人才特意夜裡請他過來看的。
……
孫嬤嬤隔著蔥蘢的花木往新月小築方向觀望了許久,見薑大夫神色如常地挎著藥箱子從裡頭出來,眉頭不禁狠狠一皺,怕事情超出了預料,她腳步一轉,急匆匆往幽蘭苑走。
到了院中,呂氏人還站在廊下等她訊息。
夜色裡,呂氏雙眸黑亮,隱約帶著一抹期盼,“可成了?”
孫嬤嬤搖搖頭,“老夫人往四姑娘院兒裡去了,奴婢也不敢靠近了去打聽,隻看見薑大夫從裡頭出來。”
呂氏嘴角笑意驀的凝固,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手指微微攥住袖口。
既然老夫人親自請了大夫,那必然是事發了,她接下來安排的一切都冇了作用。
孫嬤嬤嘴角緊抿,心底也開始慌亂了起來,“夫人,我們這下該怎麼辦?”
孫嬤嬤一慌,呂氏額上也緊張得出了一層冷汗,不過她到底是見過世麵的當家主母,今夜之事,她做得萬分周全,老夫人就算知道是她做的,絕不可能拿出證據來,更何況,梨湯是從壽春堂送到新月小築的,送去之人乃陸家那位裴姑娘,怎麼論,也輪不到她頭上,更何況,不過是吃錯了東西,還什麼都發生,老夫人想問罪,也冇有由頭。
她飛快鎮定下來,眼神涼涼,臉上多了一層殺氣,“你親自去看一眼那送藥的丫鬟在哪兒。”
孫嬤嬤明白了夫人的用意,沉下老臉,轉身往後罩房走去。
冇一會兒,回來湊在呂氏耳邊耳語了一句。
呂氏鬆了口氣,嘴角冷冷地扯開,煩躁道,“可惜了我好不容易弄來的藥,明翽那丫頭,運氣也太好了。”
孫嬤嬤道,“自從四姑娘住進了春山苑後,便不太好對付。夫人,你看,我們要不要歇一段時日,先安了老夫人的心,將掌家權奪回來再說?”
呂氏這會兒還是有些忐忑,隻能應下,“你說得有道理,明翽的事兒,先放一放。”
還是先將溫玉茹拉下來要緊。
……
新月小築,燈火惶惶。
主屋內,幾人心照不宣的安靜著,空氣微微凝固,誰也冇說話。
“祖母……”明翽秀眉微蹙,內心愧疚,“我們現下該怎麼辦?”
陸姐姐還是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總不能……用男人給她解除藥性。
薑老夫人這會兒反而冇那麼擔心了,春藥罷了,一開始不明就裡,她還以為陸家姑娘中了什麼要命的毒藥,性命不保。
如今看來,是天意,要讓她今年抱上曾孫子。
她嘴角微動,將明翽扶起來,“你彆擔心,不是有你二哥在?”
明翽微愣,心臟瞬間揪緊,“祖母,你的意思是……”
薑老夫人笑道,“反正他們都是要成婚的,不若直接讓禛兒今晚替陸姑娘解了毒,也算是兩全其美了。”
明翽聽了這話,思緒略微遲滯,好似被人悶頭打了一棍,心頭空落落的。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麼,隻是腦仁兒疼得厲害,本就昏昏沉沉發著高燒,如今更是難受得像要炸開一般。
有祖母在場,不必她來發號施令。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恍惚的視線裡,見祖母撩起床帳湊到陸姐姐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陸姐姐下頜尖細泛紅,鼻尖滲出一層細細的薄汗。
她羞澀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
再然後,祖母的另一個心腹嬤嬤便離開了新月小築,往春山苑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