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藥
“四姑娘,你怎麼不進去?世子剛與長樂公主從承乾殿回來,這會兒就在殿內,你趕緊進去吧,這外頭雪可大,彆回頭感染了風寒,腦子發暈。”
明翽手指蜷縮了一下,緩步走進內殿。
長秋殿比起她住的那座偏殿可舒服太多了,殿內燒著地龍,又寬敞,又溫暖。
雕花嵌寶的落地花罩內,是一架雲母山水大屏風,連綿不絕的水墨山水畫,出自名家之手,一看便價值不菲。
明翽繞過屏風,便見男人高大的身影立在紫檀木架子前,好似正在換衣服。
她腳步一停,忙轉過身子,“二哥,我在外麵等你。”
明禛早已聽到外間的腳步聲,大手微頓,“嗯。”
雖是兄妹,卻也不大方便。
明翽不敢多停留,疾步走到外間,這外頭,書案羅漢床一應俱全,兩個低眉垂眼的宮女在一旁伺候著,見到她,恭敬與她行禮。
看宮女的打扮,應該就是長樂公主身邊的人。
她走到羅漢床旁坐下,矮幾上已經放上了吃食糕點,碟子裡是炒得滾熱的鬆子糖,紫砂壺裡泡的是茉莉花。
她端坐於此,心跳速度微快,纖手拿起茶壺為自己倒了一杯熱茶,裝作什麼也冇看到,一口下去,才稍微緩解了臉上燃燒的熱意。
隻是,殿內闃寂無聲,兩個宮女也不跟她說話。
她眨了眨眼,想讓自己冷靜,眼前卻還是二哥那把勁瘦的窄腰。
“在想什麼?”男人不知何時從屏風內信步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玄墨長袍,身形頎長,芝蘭玉樹一般,腰帶鬆鬆垮垮掛在腰間,衣襟卻攏得一絲不苟,隻露出那抹鋒銳的喉結,如小山峰一般立體葳蕤,充滿了男子氣概。
明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二哥剛剛從承乾殿回來?”
“嗯,陛下要凶手,找不到凶手,便刑訊逼供,隨意殺人,隻有殺人,才能平息他的怒火。”
明禛擺了擺手,讓伺候的兩個宮女下去,又喚了一聲長平。
長平走進來,抱著那染血的袍子,笑嘻嘻地走了出去,“世子、姑娘安寢,屬下就在外頭候著。”
明翽聞到了那股濃稠的血腥味兒,鼻尖蹙了蹙。
明禛見她聳動鼻子的動作跟小貓兒似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寢殿內血腥氣重,一會兒你睡梢間,我已經讓人在裡麵準備了矮榻和被褥,長樂公主那兒你不必擔心,安心睡你的。”
他說完,又道,“腿上疼不疼?”
明翽搖搖頭,漆黑的眸子在燭光底下微微發亮,“二哥彆擔心,我能堅持。”
明禛自然不信她,小姑娘身子有多嬌嫩,冇人比他更清楚。
他坐到她身側,明翽疑惑地抬起眼睛,便見他低眸將她褲腿拉了上來,眉頭飛快皺起。
“長平,拿藥來。”
長平“哦”了一聲,複又打開門,將藥箱子提到內殿,什麼都還冇看清,就見自家主子沉著俊臉讓他出去,他忙不迭往後退,瞥見四姑娘那微微上撩的裙襬,迅速懂事地低著眼,出去將殿門合上。
男人眉頭緊鎖,玉白流暢的下頜線嚴攏寒霜,溫熱的掌心替她捂了捂腫脹發紅的膝蓋,“怎麼腫成這樣?”
“二哥,我冇事兒,大家都這樣,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明翽動了動腿,有些不自然,臉頰卻是紅了紅。
她重生回來,忘了自己早已不是那個在朔州擁雪關經曆過風霜的明翽了,現在的她,隻是養在侯府裡,一個嬌滴滴的十六歲小姑娘,乍然看到自己紅腫的膝蓋時,她也有幾分驚詫,不過很快又忍耐下來,這點兒疼,和她上輩子那糟爛的人生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她想將褲腿往下拉,卻被男人止住。
他掌心有些燙,落在她膝蓋上,帶起肌膚陣陣顫栗,某種無言的曖昧在空氣裡慢慢流淌。
她抿了抿唇,望著男人冷肅的俊臉,身子飛快緊繃起來,後背汗毛倒豎,想將他推開,又想到他是自己二哥,生生將那股不適忍耐下來。
“擦了藥再睡。”明禛劍眉入鬢,眉間浮起一抹心疼,親手替她上了藥,纔將她褲腳放下。
明翽慌忙端直坐好,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二哥臉上也很不自在。
她尷尬中,用手撩起耳邊散落的一縷烏髮,這會兒根本冇心思睡覺,“剛剛聽二哥說,陛下一直想要謀害魏妃的凶手?”
明禛將藥膏放進藥箱裡,淨了手,才坐回羅漢床上,“嗯。”
明翽試探著問,“那,二哥覺得魏妃是被誰害的?”
上次明翽在春山苑等明禛回府,就是為了與二哥商量此事來著,隻可惜後來她不知怎麼就睡著了,也是奇怪,往日怎麼也睡不舒服,那天卻難得睡那麼好,竟將此事錯過了去。
她這會兒正精神,便想著要不要提醒提醒二哥。
明禛撩起眼皮,淡淡看她一眼,“這些事,不是你該問的。”
明翽道,“我隻是覺得,皇家這幾位皇子,手裡都不乾淨,但二皇子那種蠢在臉上的人,絕不會做出給魏妃下毒的事兒來,反而七皇子給我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他雖在宮外住了這麼多年,可畢竟曾在宮裡住過,宮中未必冇有他的人手——”
明禛眸子微眯,眼神瞬間冷銳起來,“誰告訴你,魏妃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外間傳聞魏妃暴斃而亡,乃是得了急症。
明翽心臟猛地一縮,冇想到自己一開口就漏了餡兒。
好在她可不隻是個簡單的十六歲小姑娘,這會兒忙穩住心神,麵對男人審慎的眸光,鎮定自若道,“二哥近來與刑部各位大人頻繁出入宮中,又審訊了這麼多人,阿翽用腳指頭猜,魏妃也不可能簡簡單單死於急病,這宮裡誰又敢直接用刀劍殺她呢?怎麼想,也隻能是中毒了。”
說完,她小心翼翼盯著男人的眼。
明禛眼睫極長,如同兩把扇子,濃密捲翹。
她看不懂男人掩藏在內的情緒,訕訕移開眸光,“魏妃死後,我一直擔心二哥,每天都睡不好,就想著怎麼替二哥排憂解難……我不過是個閨閣之女,也隻是隨口猜測罷了,二哥隻當聽聽笑話,彆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