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宋太祖趙匡胤起家之地,如何能冇有軍隊駐防?
如今的歸德軍士卒待遇如何?
用不著宋煊仔細說,他們這些本地的夫子如何能不知道?
這還是宋煊的鋪子以及同他合作雷掌櫃的鋪子,還有在收糞隊乾活的人,才堪堪讓一部分士卒的生活稍微好過點。
像個人似的。
強乾弱枝的政策一出,歸德軍能力強的將校全都被抽走,剩下的人也就苟活。
趙匡胤時期禁軍隻有十萬人,但是這個禁軍是仿照大唐神策軍以及藩鎮的牙兵來的,相當有戰鬥力。
更不用說牙兵的造反屬於傳統技能了。
趙匡胤他真要一心當大周的忠臣,一再推脫,那麼他們這些想獲取從龍之功的武將換一條龍,也未可知也!
柴榮在這方麵已經非常注意了,為了防範有人造反,是給孤兒寡母留了後手的。
但是這個後手就是趙匡胤。
自從大宋建立後,他們哥倆對於防止武將造反已經刻在了骨子裡。
在北宋當兵是相當艱苦,絕對是底層再底層了。
所以麵對宋煊的提問,李迪則是搖頭:
“此乃國家政策,不是你我能夠改變,況且宋狀元乃是文人,如何能夠站在武人的身份上言語?”
“是啊,莫要因為你嶽父是武將,就過於站在武人的立場上。”
“諸位,如今天下承平,我是個窮書生,正在寒窗苦讀考取功名,通過種少量的田地,主持紅白喜事日收一百文,甚至謄抄書籍賣字賺錢。”
宋煊依舊拿著筷子夾菜:
“如今宋城一鬥米在七十文左右(一鬥在12.5斤),家裡男耕女織,一些手工製品或者農貨賣到宋城來,換個六十文左右購買些調料了。”
“諸位都是讀過書的,今日新郎便是如此,也是能活下去的。”
“而我藉著我嶽父的緣故,為了避免東京城廂軍與潑皮無賴勾結,特意查了查,他們大部分每個月都賺不到五百文俸祿,而且還要養活一家人。”
“他們雖然用不著上戰場,可修橋補路,疏通河道,修補城牆,乾的全都是重活。”
“至於普通禁軍,每日也不過八十文,就這樣軍官還要喝兵血,讓你去做雜役。”
“如此天差地彆的待遇,誰都會說好男兒不當兵。”
宋煊放下筷子:“我在東京城接觸到了契丹、黨項人的諜子,他們怕是會有所動作。”
“到時候就驅趕如此一些士卒去前線抗敵,守城尚且不夠格,一旦出城野戰,怕不是直接四散奔逃。”
“將來彆說燕雲十六州收不回來了,縱然東京城有黃河天險,那也會被外族人所利用,圍攻東京城。”
“屆時你們諸位看不起的士卒去上前禦敵不過,可千萬不要怪他們無法守衛城池。”
“然後被外族士卒攻破,擄掠爾等的子孫為異族人的奴仆,妻女被人肆意玩弄。”
宋煊的描述讓李迪也說不出話來。
他隻是把頭扭過去,這種事可不是他能夠處理的。
張師德摸著全白的鬍鬚:
“十二郎所言,不無道理,可是一旦改革軍製,絕非易事。”
“十二郎,莫要危言聳聽。”
稽穎摸著鬍鬚覺得他說的太過了:“縱然是廂軍如此,可是禁軍焉能如此?”
“哈哈哈。”宋煊搖頭笑了幾聲:
“禁軍的普通士卒在東京城也不過是苟活罷了,要不然我也不會讓他們強行去借貸不還。”
其實這件事,讓東京城的禁軍士卒對宋煊的觀感不錯,至少宋狀元是有能力賺錢的,還捨得分錢。
李昭亮等人的手下禁軍,特彆樂意為宋煊做差事。
誰不知道宋太歲向來出手大方,發錢絕不含糊!
可謂是能拿補貼的好機會,可惜現在一直都冇有太多無憂洞的訊息,要不然大家還能狠狠的撈一筆外快。
“諸位,我多麼希望我說的是危言聳聽之言,將來不會被實現啊,可惜異族人亡我中國之心不死。”
“契丹與我大宋簽訂盟約,豈能撕毀?”
“天真。”
宋煊評價了兩個字後,稽穎臉色微微變化,可又說不出話來。
“今日割五城能滿足,明日割十城他還會滿足,後日呢?”
宋煊瞥了稽穎一眼:
“稽講師,六國時,魏國割地賄賂秦,秦可是放過他,不會毀其宗廟,斷其社稷?”
稽穎無言。
倒是李迪暗歎一聲。
自古以來都是大一統的王朝,南北朝並立,天下能有二主嗎?
還不是大宋的軍力不行,現在宋煊他如此說,定然是獲取了一些訊息,士卒戰鬥力怕是更下一籌。
畢竟契丹人五十萬大軍西征西夏都被打的大敗而歸。
冇有多餘的戰馬可以培養的大宋騎兵,麵對西夏寇邊,也隻能據城而守。
“隻不過有些訊息,我現在不能說出來,諸位信不信,我也不會像以前似的,把你們都說的無言以對。”
“今日乃是張方平大喜之日,我們一群來吃席的,方纔之言不過是酒桌上閒聊罷了。”
宋煊在東京城那種魚龍混雜之地,得到的些許訊息定然比他們更加多。
所以這幾個夫子臉上的神色都有些異樣。
難不成大宋的戰鬥力已經孱弱到這種地步了嗎?
張師德倒是不著急吃飯:“我瞭解十二郎的心性,向來不會無的放矢。”
這話,倒是讓其餘幾個夫子連連點頭。
宋煊是大揚應天書院名聲之人,他們這屆考生一下子就讓應天書院成為真正的天下第一書院。
畢竟以前幾個書院都自認為第一,應天書院也冇有太多的資本可以碾壓他們。
可是宋煊等人霸榜,再加上宋煊本人在殿試當中的表現,如何能不讓許多學子心神嚮往?
這樣讓他們這群講師既欣慰,又覺得有些辛苦。
更不用說宋煊人雖然不在,可他的錢也一直供應書院的開支。
“所以,十二郎,你是有什麼想法嗎?”
“我知道國策暫時不能改變,我隻希望諸位夫子在教授書院學子的時候,還是要教育他們不要過度鄙視武人。”
“張夫子向來懂我。”宋煊歎了口氣:
“我們雖分為文武官,可都是為大宋出力,外敵尚在,一方就要極儘鄙視羞辱另一方。”
“將來出戰縱然是以文馭武,真的能齊心協力共同抵禦外侮嗎?”
“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張師德也摸著鬍鬚道:“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
“十二郎之心其實不光是要求書院學子不要去鄙視羞辱武人,難道一朝得中皇榜,就可以羞辱曾經的同窗以及百姓了嗎?”
“若應天書院教育出如此學子來,那也會做出危害大宋社稷的舉動,肆虐百姓的手段來。”
“善。”
知府李迪也是要有教化之功,對於張師德這個院長,那是極為看重的。
“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宋煊瞧著這群人開始拿出聖人之言支援自己的想法了,其實這種事說的不容易,真正辦起來更不容易。
“如今大宋曆經三位帝王治理,設樞密使以分宰相軍政大權,設三司使以分宰相財政大權。”
張師德摸著鬍鬚道:“如此中央便已經成型,很難出現權臣。”
“至於州郡長官,將州、郡的財權、兵權和司法權皆歸朝廷所有。”
“州郡長官分通判以來製衡知府,如此以來更是減少了地方與中央的分庭抗禮,擁兵自重的威脅。”
“宋十二所言,確實是有過思考的。”
楊文廣坐在另外一桌,作為孃家人同張方平的父母坐在一起。
其實他也聽到了一旁夫子們的爭論。
楊文廣是知道宋煊對於基層的士卒根本就冇有什麼看不起的意思。
而且舉辦慶功宴的時候,也會同許多禁軍、廂軍士卒一同吃喝。
這一點在士大夫群體當中實在是難得。
畢竟宋煊在科舉一途上可謂是旁人難以逾越的高山。
今後再想像他這麼年紀輕輕就連中三元之人,怕是不多了。
故而這些士卒人人都以同宋狀元飲過酒為榮!
不光如此,其餘士卒也都十分羨慕,紛紛請命,下次能不能差遣自己去為宋狀元做事。
楊文廣作為邊軍的代表,他混不進京城的那些軍頭圈子裡。
隻是如今冇有戰亂,也不會有底層的士卒崛起,那這些軍中高職位大多都是會被開國勳貴子弟所把持。
似楊文廣這類的出身,大抵是冇什麼太多的前途的。
這也是他從十八歲在皇宮站崗,一直站到四十多歲,才被從大頭兵升上來的狄青所任用,帶在身邊南下平叛。
南方在唐朝都還是屬於“野人”之地,開發的一般。
北宋三代皇帝搞糧食試種推廣後,纔有不少人被強行遷徙過去活了下來。
要不然那些士大夫以及犯罪的人一般都流放南方,屬於是大丈夫到了南方都會短壽,是一種眾所周知的認知和事實。
毒蟲毒藥,水土不服,甚至血吸蟲都在氾濫。
連辛追夫人那種貴族身份,脾臟內都有血吸蟲的蟲卵,更不用說其餘普通人了。
這也是許多勳貴子弟不願意跟著狄青南下平叛的一種緣故,反倒給了楊文廣這種冇什麼人在意的邊軍子弟機會。
相比於死刑,發配到南方也就是個死緩的結果。
楊文廣對禁軍戰鬥力下降是有著極強的感觸的。
至於廂軍,數量更加龐大。
可根本就不會教授他們武藝;
真上了戰場,這幫廂軍能夠把運糧任務做好了,便是不錯的。
楊文廣從來不對廂軍有什麼太大的期望。
再加上宋煊發表如此言論,更是讓他對宋煊的理念十分認同。
大宋的士卒待遇若是再不加以提升,再起戰火,怕是會遭遇大敗。
待到他們吃完之後,大多散去。
楊文廣主動端著酒杯走到宋煊那一桌:“宋狀元,不著急離去?”
“倒是不急。”
宋煊與楊文廣對碰一二:“回去了也是要辯論的,不如在此裝醉脫身。”
“哈哈哈。”楊文廣坐下:
“我聽聞宋狀元能言善辯,還以為最喜歡這種呢。”
“不不不,皆是對我的誤傳,其實我大多時候都不怎麼喜歡說話的。”
宋煊伸了伸手:“我更多的時候喜歡用拳頭說話。”
楊文廣大驚。
畢竟如此言行,著實不像個狀元郎。
“宋狀元當真不是在說笑?”
“你以為我宋太歲的稱號,是白說的?”
宋煊的反問,讓楊文廣一陣語塞。
宋狀元確實與眾不同,而且行事作風也不像那些士大夫。
楊文廣不確信這是不是他老丈人教給他的。
但楊文廣反倒覺得曹侍中的脾氣挺好的,畢竟曹侍中不會跟他們這些小卒子發脾氣。
要發脾氣那也是被他認為不行的士大夫以及一些宦官。
“宋狀元確實是,確實是。”
楊文廣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
“無需在意我如何。”
宋煊放下手中的酒杯,繼續拿著筷子吃飯:
“敢問楊殿直可是一直甘心在宮內站崗?”
“不甘心。”
楊文廣自然是脫口而出,他也想要像他爹那樣駐守邊關,甚至想要為他爺爺楊業報仇,找回他爺爺的頭顱。
因為楊業的腦袋被耶律斜軫割下來,傳示整個遼軍,甚至還被送到大遼京師。
澶淵之盟簽訂後,遼國隻是送回來了屍骸,頭顱卻不見了。
楊文廣說完之後,又歎了口氣:
“可惜我如今人微言輕,連家族都無法助力我前往邊軍守關。”
“這種情況,我也無能為力。”
宋煊可不會輕易乾預自家老丈人的職責,許諾楊文廣去邊關曆練。
畢竟這大宋不是姓宋,而是姓趙的。
“不過。”
宋煊話頭一轉:“你要不要跟著我去遼國勘察一下他們的軍隊,還有多少戰鬥力,以及作戰方法是否改變之類的?”
“如此以來,知己知彼,方能有更多的勝算。”
“當諜子?”
楊文廣指了指自己道:
“宋狀元,我若是去當諜子,怕不是會連累全家,認為我投遼背宋了。”
畢竟他家起點就是降將,楊業的弟弟在北漢和後周來回跳反,最後又投了大宋。
他們楊家,肯定不如老趙的那幫老班底信任度高。
“你冇聽清楚我的話。”
宋煊放下手中的筷子:“我們是作為使者光明正大的前往契丹那裡勘察情報的。”
“哦,原來是這樣。”
楊文廣確實是聽的不全麵:
“可是宋遼雙方的使者,一年都要互相跑兩三次,怎麼可能被咱們所看見呢?”
他覺得宋煊的想法是好的,但是有些書生意氣了。
契丹人對於宋人的防範可是不弱,東京城可藏了不少契丹人的諜子,隻不過不好揪出來。
在鋪諜子這方麵,宋人是不如契丹人的。
因為宋人裝扮成契丹人,再要說話,還要追溯到什麼部落之類的,許多訊息都不好隱藏。
至於裝扮成燕雲之地的漢人,那當真是無法打探太多的高層訊息。
契丹的皇帝仰慕漢文化,也任用漢人,但是許多機密之事,依舊是召集契丹貴族相商。
“我料定今明兩年,契丹內部必然出現較大的叛亂,我們作為使者可以藉機留在契丹,觀摩其軍事。”
“啊?”
楊文廣一直都在皇宮內站崗,也被本地京圈權貴子弟所排斥。
一些訊息他根本就無從得知。
“宋狀元,如何這般敢肯定呢?”
“你知道那一百萬貫的事嗎?”
宋煊詢問,楊文廣點點頭,此事誰不知道!
可以說當天夜裡,便轟動了整個東京城。
那件琉璃重寶被契丹人花費百萬貫買下。
三年的歲幣都不夠他們揮霍的。
隻不過朝廷不允許契丹人預支歲幣來購買,所以此件重寶才一直留在開封縣衙內。
據說宋狀元他派了重兵把守,防止有人盜竊。
其實這種事,楊文廣覺得宋煊他想的太多了。
至少開封縣經過他的治理,怕是很難出現什麼膽大包天的賊寇。
一些所謂來站崗巡邏的禁軍費用,冇必要往外支出的。
但偏偏宋狀元他就付了這份錢,所以不少禁軍都想要去開封縣衙站崗。
不單單為了錢財,也是為了吹噓。
要不然總是在皇宮內站崗,日子其實過的也挺無聊的。
大家都愛吃瓜。
更不用說拍賣會當夜,許多禁軍士卒可都是第一次在樊樓吃飯呢!
楊文廣同樣在禁軍當中,那些同僚,就算是他無法融入進去的京圈權貴子弟也是對宋狀元佩服的很。
“可是這件事跟契丹人內部發生叛亂有什麼關係呢?”
宋煊瞥了他一眼:“遼國內部經濟一般,三十萬貫的錢財都能收買他們,讓他們各自的小山頭為自己多爭取一些。”
“你覺得契丹人突然要花一百萬貫的錢來購買一件奢侈品,他們的國庫裡能有多少錢?”
“在某些時段,連大宋的國庫都會是空的,更不用說契丹人的了。”
“所以他們絕對會加稅收錢。”
“加稅。”
“橫征暴斂之下,契丹又是一個多民族政權,自然會加重叛亂之事的發生。”
“再加上我去歲主動退稅之事傳回契丹,以及他們本地加稅,自然會形成鮮明的對比。”
宋煊哼笑幾聲:“當然主要是耶律隆緒他親率五十萬大軍攻打西夏,結果大敗而歸有關。”
“一旦軍事實力不夠強,原來能夠強行壓住的許多問題,便再也不好壓住了。”
“那些被迫臣服之人,看見契丹人如此大敗,早就生出了許多心思,所以我就給他們添了把柴火,想必已經開始暗流湧動了。”
楊文廣恍然大悟。
他當時隻是覺得宋煊手段高超,天下再也冇有人比他更會賺錢。
現在經過這般解釋,楊文廣才猛然發現,原來宋煊的謀劃,竟然如此深沉。
怕是冇有幾個人清楚他真正的意圖。
“既然宋狀元如此對我推心置腹。”
楊文廣到底是年輕:“我自是會鞍前馬後的護著宋狀元,確保能夠順利返回大宋。”
“也行。”宋煊點點頭:
“到時候我多尋幾個好手護著我的安全,想必大娘娘也會讚同的。”
楊文廣頷首,他知道宋煊在禁軍當中也有關係不錯朋友。
想必被他看重之人,那身手也相當不錯。
“宋狀元的謀劃,當真是許多人都看不出來,潤物無聲當中。”
楊文廣由心的讚歎了一句,主要是上一次因為糧價的事,誆騙了全城人,有了一次經驗。
可這次百萬貫的拍賣品,以及退稅這種“神奇操作”,原來不僅僅是表麵的好處。
還有隱藏在下麵,他真正的心思。
“嘖嘖嘖。”
楊文廣長歎一聲:
“縱然宋狀元說完之後,我都不會把這些事給聯想起來,背後會有這等的算計!”
原來這便是真正讀書人的厲害之處!
畢竟在楊文廣的認知當中,能考中進士的讀書人,就已經極為厲害了。
可當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
“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罷了。”
宋煊擺擺手:
“要不是遼國衰落了,光憑藉我這點算計,根本就動搖不了他們,其實還是他們國內出現了問題。”
“我所做之事,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
楊文廣點點頭,再三表示佩服。
“契丹乃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算出問題,他們還可以挺上許久呢。”
宋煊到了口酒:“你乃是邊軍子弟出身,又與折家有親,可是瞭解西夏?”
“自是瞭解。”楊文廣挺起胸脯隨後又泄氣道:
“我在高陽關長大,父親過世後,便被全家召回京城,就算是大哥也回京守衛皇宮。”
“我聽聞汝父被心腹欺騙過數年?”
“確有此事。”
楊文廣微微低下頭。
因為他爹不通曉吏事,或者心思都冇有在這上麵,整日想著如何與契丹人作戰,為父報仇。
所以許多政務都交給了手下人,被他所欺騙,直到在皇帝那裡漏了餡,親自過問告誡他爹楊延昭。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擅長以及不擅長的地方。”
宋煊給楊文廣倒了杯酒:“你還需要謹記你父的教訓,今後許多事還是要親力親為。”
“宋狀元教訓的是。”
“其實我計劃前往遼國勘察虛實,也不會輕易撕毀盟約,隻是作為評判,你勿要以為要對契丹人動手,為你祖父報仇,漏了殺意。”
“我祖父絕食而死,割下我祖父頭顱的仇人也早就死了,我唯一的心願就是尋回我祖父的頭顱。”
“此事有些難辦。”
宋煊微微眯了下眼睛。
畢竟楊業都已經死了挺長時間的了。
頭顱不說化為霽土,那也是白骨,又冇有dna的檢驗。
誰知道你爺爺楊業的腦袋被葬在何處。
或者傳示三軍後又被扔哪塊地了?
楊文廣也隻能期待在契丹人那裡能夠打探出一些訊息來。
“就當我冇說,還是以國事為重。”楊文廣也隻能如此安慰自己。
“嗯,其實宋遼之間興許二三十年都不會出現戰事。”
宋煊緊接著又說道:
“不過我判斷宋夏之間,短則三五年,長則十年內必然會出現戰事。”
“宋狀元如此判斷?”
“我抓住了西夏人的諜子,他們來東京城學習登基為帝的各種禮節,李德明其心不小。”
宋煊又繼續給自己夾菜:“等我們從遼國回來,尋機前往西夏,興許能夠有立功的機會。”
“西夏?”
楊文廣知道他的從祖父就是在西北駐守,但是被太祖皇帝後期給換防,當地豪民都給遷徙到了內地宿州,老死於任上。
“黨項人要稱帝!”
楊文廣這才反應過來:
“宋狀元,若是以我大宋如今的軍事實力,除非抽調一些精銳禁軍前往西北作戰,否則光靠著邊軍怕是不行的。”
“怎麼?”宋煊有些奇怪的道:“你出身邊軍,怎麼會對邊軍的戰鬥力,如此不看好?”
“正是因為我出自邊軍,所以纔會有如此感悟。”
楊文廣再次歎了口氣:
“雖說邊軍的待遇要比廂軍好,可是常年的不打仗,邊軍士卒吃到的糧食許多時候都是發黴的。”
“更不用說衣服和鞋子,哪有什麼好貨?”
“連邊疆的城牆都偶有脫落,根本就冇有多少錢去修理。”
“如此形態,一旦發生戰事,如何能勝?”
楊文廣侃侃而談:“宋狀元,非我滅自家威風,長敵寇誌氣。”
“五州之地,李繼遷失去三州後,他附遼抗宋,而契丹人也想要藉著他的手去牽製我大宋。”
“在契丹人的扶持下,他的實力漸漸恢複起來,但還是打不過我大宋,又開始請求投降,我太宗皇帝雖然展示軍威,又讓他投降。”
“但是此乃李繼遷的緩兵之計,根本不聽調遣,真宗繼續剿滅,直到有了六穀酋長巴勒結偽降設伏,李繼遷中了流箭,傷重不治而亡。”
“李繼遷死後,其子李德明繼位,一直都在歸附我大宋,向著更西北的回鶻、吐蕃作戰。”
楊文廣眯著眼睛:“宋狀元的意思是,李德明他想要當皇帝的話,宋遼兩國必然不會同意。”
“若是宋遼兩國一同作戰,不知道可否能行?”
宋煊哈哈笑了兩聲:
“宋遼兩國雖為兄弟之盟,可是西夏是遼國扶持的,李德明休養生息,分彆向兩國奉表。”
“契丹人的皇帝老了,他又被黨項人打的大敗而歸,雄心不在,必然會想要讓我大宋先出兵,試一試我大宋的成色。”
“若是我大宋也敗了,那契丹人的心也就能放在肚子裡,甚至還能藉機威脅大宋兩麵作戰,從而提高歲幣的價碼。”
“除非耶律隆緒突然死了,他那年輕的兒子上位,興許能夠激一激為我們所利用,但這種可能性不大,他還有蕭太後幫忙處理朝政,絕非易事。”
契丹內部的許多政事,後族也有相當大的話語權。
楊文廣聽完覺得自己想的簡單了,宋狀元說的對,契丹皇帝大敗後竟然冇想著再次出征找回麵子。
那就已經能夠說明許多事了。
“待到回鶻、吐蕃等人被西夏人徹底覆滅,也就該到了試一試我大宋邊軍成色,成色不行,我們就能得到李德明要登基為帝的好訊息了。”
聽著宋煊的話,楊文廣隻覺得光靠著折家軍怕是十分的不夠用的。
畢竟在西夏作戰,地形複雜。
縱然宋軍人數多,可幾路出兵,也容易被熟悉地形的西夏人所伏擊。
他們可是伏擊的好手!
“宋狀元,我們對於西夏就冇有彆的可以分化的法子了嗎?”
“西夏正是當打之年。”
宋煊搖搖頭:
“至少從內部分裂這件事而言,很難完成,李德明的三個兒子歲數都不大,雖然各有各的聯姻出身,但也難以輕易挑撥。”
“至於更西邊的吐蕃人、回鶻人更不是他的對手,他們都自身難保呢。”
楊文廣頷首,遼國與西夏人大不相同。
他認為宋煊的擔憂不無可能,自從真宗皇帝以來,對於西夏的政策,那就是時戰時和的處置法子。
畢竟主要重點的防範對象還是佈置在河北等地防備契丹人南下,即使簽訂了澶淵之盟,依舊冇有減少河北邊軍的數量。
“罷了,走一步算一步了。”
宋煊喝了酒後,站起身來: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回家去了,方纔之事,勿要走漏風聲。”
“喏。”
楊文廣也不在新郎家居住,同樣站起身來:
“宋狀元,那我再待會,同我的族人一同去客棧。”
宋煊應了一聲。
畢竟張方平選了他們家的女兒,對於整個楊家而言,都是莫大的榮耀。
所以即使此地是村落當中的酒席,他們也都是其樂融融,絲毫不覺得寒酸。
因為張方平這位探花郎的排麵足夠大。
楊家族人又來給宋煊送行,眾人好一陣道彆。
許顯純在一旁牽著馬,王保牽著驢。
他們二人跟在宋煊身邊,這也不是頭一次來到此處。
相比於東京城,這裡還是讓他們都放心的。
在家鄉,誰會搶到宋狀元的頭上?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簫鼓追隨春色近。”
宋煊揹著手吟誦一首:“簫鼓追隨春色近。”
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嘿嘿一笑:
“後麵的忘了,懶得想。”
對於吟詩這種事,王保與許顯純都見怪不怪了。
畢竟誰不知道宋狀元出口成章,滿腹經綸的。
但是他們二人清楚,十二哥兒他有些時候就隻做半首詩,後麵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可半首詩,許顯純因為練武不行,開始讀書,也清楚宋煊做的有多好。
就十二哥兒的這種詩,隨便拿出去都能轟動一時。
待到回家之後,宋煊洗涮完畢,身上還是散發著酒味,宋思思不願意親近,跑到自己小床上睡了。
一連幾日,宋煊都待在家中,除了楊文廣主動來告辭後,便冇有再受到什麼打擾。
如此休假,纔算得上休假。
張方平攜夫人過來尋宋煊。
楊夫人瞧著宋煊竟然養了外室,還生了孩子,一時間有些驚訝。
雖然她是京師勳貴圈之外的,但也是見過曹夫人的。
尤其是被張方平帶回宋煊的宅院吃飯,大家相互認識。
而且瞧著這孩子的歲數,怕是要在他們成婚之前。
楊夫人雖然心中頗多疑慮,但是也冇當麪點出來,而是被張方平說是去同顧夫人說說話。
這說明自己的夫君那也是早早就知道了?
張方平帶著夫人來認認門,同時也是要回到祖墳去告慰祖先,然後再呆上幾日,就要返回京師了。
“張大郎,你夜裡握著小娘子的咪咪睡覺,有何感想?”
聽到十二哥如此詢問,張方平忍不住放聲大笑。
當年大家離開勒馬鎮,十二哥他把鋪子賣了,那個時候自己問他考中進士當官了,多久能攢下一塊金錠。
因為當時張方平是真的缺錢,渴望極大。
十二哥便說考中進士金榜題名,當然要握著小娘子的咪咪睡覺,握著金錠多冇出息。
張方平此時聽到這般打趣,忍不住感慨道:
“我當官這麼久了,雖說還冇有攢下一顆金錠,但也順利成親了,方知十二哥所言不虛。”
“哈哈哈。”
宋煊也大笑起來:“我倒是期待你生出來的孩子,是否也能有你這樣的本事。”
張方平搖搖頭:“我倒是不想讓我的孩子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怎麼?”
“太累了。”張方平輕微的笑了笑:“想忘記什麼都無法忘記。”
“嘖嘖,有利也有弊。”
宋煊略過打趣的部分:
“對了,等回了東京城,你就要暫代我充任開封縣知縣,有冇有信心?”
張方平聞言一愣:“怎麼,十二哥,你難不成返鄉之後,就不想乾了?”
他冇聽說過宋煊有高升的跡象啊!
就算是乾的政績再突出,那也得時間夠了才行。
“不是,我有所安排。”
宋煊又與張方平說了一下自己的謀劃,以及要出使契丹,挑撥他們內部動亂,觀摩契丹人的軍事如何。
張方平也冇想到宋煊會有如此謀劃,他消化了好一會:“十二哥,你此舉可是告知過大娘娘與官家?”
他知道官家經常在開封縣衙廝混。
“我與官家說過完全的謀劃,但是和大娘娘隻說了部分真相。”
張方平點點頭:“十二哥,什麼叫部分真相?”
“就比如李淵無大兒,世民無長兄,他哥哥突然鐵中毒死了,李世民不得不挺身而出,是兄終弟及的順位繼承的。”
“啊?”
張方平雖然跟在宋煊身邊久了。
可是對於這種“政治”冷笑話,他也是有些心驚的。
就算大宋皇家一向寬容,但是也不好經常開皇帝的玩笑,容易借古諷今。
大宋前兩個皇帝那也是兄終弟及啊!
玄武門之變,還能有這種說法?
張方平仔細想想,十二哥說的是真相,可是通過十二哥的嘴,描述的跟玄武門之變殺兄殺弟血腥場麵不大一樣呢!
“此乃,春秋筆法?”
張方平不確定的詢問。
“我也不知是不是。”
宋煊哼笑一聲:
“你也不必擔心你做不好知縣的差事,實在不行,你可以請教官家,反正我開封縣衙的許多政務,都是由他在處理。”
“啊?”
張方平本以為官家是去十二哥那裡學習的,未曾想十二哥竟然膽大包天讓官家給他乾活打下手。
“十二哥,你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宋煊隻是說官家大了,又冇有親政的機會。
現在處理縣衙的政務練練手,總比什麼事都不做要強上許多。
張方平點點頭,他在朝廷這麼久,也明白了大娘娘是一個權力慾望很重之人。
怕不是到死都不會輕易交出手中的權力!
“你也不要剝奪他處理政務的權利。”宋煊又提醒了一句:
“我總覺得官家心裡十分委屈,若是長久淤積心中,容易英年早逝。”
“他願意乾活,你就讓他乾,甚至還可以請教他如何處理。”
好為人師這個活,宋煊猜測趙禎那絕對跑不了喜歡。
更何況指導的還是一個過目不忘的探花郎,那必然很有成就感。
“我還要當學生?”
“至少從經驗而言,你確實不如官家。”
宋煊端起茶杯: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進步神速,那官家這個老師當的也有自豪感啊,他心裡淤積的不快心情就會被不斷的削弱發散出去。”
“明白了。”
張方平倒是徹底明白十二哥為什麼要把這個暫代知縣的活交給自己,放彆人他定然不會放心。
更不用說十二哥那醫術也高明,他說官家有心病,那必然有病,讓官家幫自己處理政務,是在給他治病。
如此洗腦之後,張方平很快就接受了這麼一個設定!
“十二哥,你去了遼東是否有危險?”
張方平覺得他冇有繼續隱瞞曾經的妻妾,一瞧就是打算要帶回東京城去。
至於真正的嫂夫人那裡,張方平也一直冇有往外透露一個字的訊息。
麵對張方平的詢問,宋煊沉吟了半天,點點頭:
“我雖然揹負著我嶽父女婿的名聲,在契丹人那裡能夠讓不少人望而生畏,但還有小部分人不屑。”
“天高皇帝遠的,我在大宋都不能徹底避免危險,更何況異國乎?”
“那你還要去?”
宋煊嘿嘿笑了兩聲:“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