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宋煊的豪言壯語,張方平無言以對。
他素來知道宋煊是一個不甘於寂寞之人。
雖然十二哥老老實實的在私塾裡混日子,可一直都在隱藏自己。
隻有不在課堂上纔會出去彎弓射獵,以此來壓製自己那顆想要搞事的心。
或者說鄉下的小村落裡,容不得他那種稀奇古怪的想法。
十二哥的文章被私塾夫子壓製批評,實屬正常。
如今十二哥他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已經向世人證明瞭自己。
現在又背地裡一手策劃謀亂遼國,他不甘心遠遠觀望,還要抵進前去觀摩他做出來的戰果。
張方平沉默許久,他以為自己一直都跟在宋煊身邊差距不大。
如今聽他的謀國之言,方纔發現自己與十二哥確實差距頗大。
十二哥自從擔任開封知縣後,不是在收稅鬥大戶,就是在斷案判罰不法之徒,甚至還要抽空與他的仇家陳氏兄弟對抗。
就這還要剿滅無憂洞賊子,冇錢還得想法子籌集資金賑濟災民,為河道清淤,順便還要坑契丹人一把。
如此種種,張方平或親身經曆或有所耳聞。
在張方平中了探花當官後,雖說他每日都在看朝廷的各種檔案。
可他腦子裡以及時間大多都思考著下值後,去哪一家吃酒席見哪家的小娘子。
如今親事已經完成,又驚聞十二哥的謀劃。
張方平也暗暗下定決心,今後不要沉迷於享樂。
這暫代開封縣知縣一職,他定要做出成績來,絕不能給十二哥丟了麵子。
“十二哥,若事不可為,切要儲存有用之身,方能謀劃更大的事。”
張方平也不勸他不要去遼國:“而是北方異族人頗多,難免會遭人暗算。”
宋煊應了一聲:
“嗯,我會著甲而去,順便從禁軍挑選一些好手當作護衛。”
“那便好。”
張方平知道十二哥他對於普通禁軍士卒一向優待。
所以挑選一些好手,那必然會爭相報道。
為他效力的。
至於著甲,張方平更不在乎。
他可是參觀過官家賜予十二哥的太宗皇帝戰甲的,經過這麼多年的保養,依舊嶄新的很。
就算是旁人,也不能輕易彈劾宋煊私藏甲冑一事。
“對了,你回去的時候多關注一下有關廣州、泉州等地海外貿易的事。”
張方平頷首:“十二哥是打算也派人摻和一腳有關海貿的生意嗎?”
他知道陶宏他們在東經城外搞的磚廠以及販賣鐵爐子的場子,大受歡迎。
尤其是去歲冬日,可是讓許多東京城百姓冇有飽受凍害之苦,街上倒斃之人,明顯少了許多。
富戶不稀得用,但是冇那麼富的,或者貧者禁不住冷,都願意嘗試一二。
效果出奇的好,不僅能省了許多柴火做飯過冬,簡直是一舉多得。
這個冬日冇有使用鐵爐子的東京百姓瞧著自己手腳上的凍瘡,簡直後悔的要死。
當然也出現了煤煙中毒之事,就算宣貫再到位,那也是不可避免的。
近在現代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更何況在大宋呢。
但是宋大官人都親自去用,我等還不相信宋大官人的智慧,活該自己被凍。
畢竟鐵爐子這種事,宋煊隻在災民當中做了詳細的推廣,而東京城百姓並不認同。
陶宏開的鋪子可謂十分的冷清。
待到退稅的時候,有百姓見識感受到爐子散發出來的溫暖,特意打探一二,這才前往購買使用。
冬日一過,許多用過的百姓都說好,自然是喜笑顏開,嘴裡念著宋煊的好。
他們甚至打算待到夏日直接搬到外麵使用,還能省出許多柴火錢。
“摻和?”
宋煊搖搖頭:“至少短時間內,我可冇心思摻和,隻是想要讓海商能被我利用一二。”
“從契丹返回大宋,可不光是路上一條路,萬一我需要從海路返回大宋,也是一條提前準備的後路。”
“當然了,我不希望用上這條後路,但有備無患。”
張方平表示理解。
他倒是知道從高麗逃到大宋的女真人的事,如今契丹人的封鎖不是那麼緊密了。
控製力減弱,再加上士卒如此懈怠,也是國力衰弱的一種表現。
宋煊得不到契丹國內的地圖,隻能去他們那裡仔細看。
至於翻譯的話,還是要帶上投奔來的女真人國晏端的兒子國晏煜一起去。
萬一還能同女真人一同交流呢?
反正遼國屬於多民族,有備無患的預備上。
“說實在的,我對於出使契丹這件事,還是充滿著歡喜的,因為放眼整個天下,怕是冇有幾個人能看出我在背後的謀劃。”
宋煊講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張方平輕微頷首附和,確實如此。
十二哥這種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怎麼可能會讓人猜透他的真正用意?
就算是大娘娘,她也不知十二哥的謀劃。
“十二哥,我發現大娘娘她好像並冇有還政的意思。”
張方平雖然幫助宋煊治理河道,賑濟百姓,可也是屬於皇帝秘書的那一列。
他發現趙禎幾乎冇有單獨麵對群臣的機會。
“哈哈哈。”宋煊忍不住大笑幾聲:
“咱們這位大娘娘心思可是深沉的很,讓她還政,無異於殺了她。”
張方平內心一驚:
“十二哥,太後臨朝稱製畢竟屬於非常態,我記得大娘娘為了打消群臣顧慮,可是親自寫了詔書賜給輔臣,說待到官家成年後就會還政的。”
“而且她在詔書中,明確地將自己比作東漢的賢後馬皇後、鄧皇後,表明瞭自己的心意。”
宋煊攤手道:
“現如今官家歲數越來越大,講道理也該接觸政務了,可實際上你都看出來了,她隔絕官家與大臣之間的聯絡,一直牢牢把握著權力。”
“你會相信她能履行諾言還政於官家嗎?”
張方平歎了口氣,不光是他看出來了,實則許多被劉娥安撫的大臣,也看出來了。
他們大多都是在心中焦慮和失望,現在不敢把這件事擺在明麵上說。
畢竟劉娥自認為正是靠著她,年幼的皇帝才能順利坐穩皇帝的寶座,而且對趙宋江山有著勞苦功高的作用。
對於任何人敢於挑釁她權威的做法,都會毫不猶豫的予以回擊。
比如去年出使契丹的主使李若穀,因為先去拜見了官家,再去拜見劉娥。
如此操作讓劉娥心中不悅,直接改命其餘人代替他出使。
“我現在不好說。”張方平搖搖頭:
“畢竟明年官家就會成年了,大宋如今這種情況,可經不起什麼內亂啊!”
“內亂?”
宋煊輕微搖頭:“我倒是不覺得會發生,除非官家有效仿唐太宗的心思,可惜不大可能。”
張方平作為皇帝的秘書,也冇少跟官家接觸,一個對仆人都如此寬容之人,怎麼可能不會對他的母親寬容?
故而玄武門之變,張方平覺得發展不起來。
至少八百人都冇有!
除非。
張方平抬頭看向宋煊,十二哥會帶著八百人出使契丹,回來把這群人收為心腹,再有官家的“衣帶詔”。
否則此事絕不能成。
“十二哥,你出使契丹,打算帶多少禁軍呢?”
“此番護送寶貝事關重大,我倒是想要討要一千人,不知道能不能行。”
“一千人?”張方平大驚。
宋煊眉頭一挑:“莫不是太多了,八百我也是能接受的。”
這下子張方平驚的都跳起來了,左看右看,確認無人在側。
他壓低聲音道:“十二哥,你該不會真想複刻玄武門之變,八百人就八百人吧?”
“怎麼可能。”
宋煊指了指自己:
“真有八百人,我連皇宮大門都衝殺不進去,誰會為我開門呐?”
玄武門能成功,那也是有個姓常的當作內應,給李世民開了門,要不然勝負未可知也。
宋煊可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在北宋那個狹小的皇宮內安插什麼心腹,坐在重要位置。
真要乾,那也是得讓自家嶽父出麵。
那又涉及到了武將造反,在大宋這個不能觸摸的逆鱗。
即使成功也會遭到瘋狂報複。
所以此法,在宋煊眼裡根本就不可能實施。
因為過於依賴操作,不是誰都能複刻的。
“倒也是。”
張方平雖然覺得十二哥他真的敢乾。
但,十二哥更應該考慮後麵如何收尾。
思來想去,都是不值得的操作。
張方平搖搖頭:
“十二哥,我覺得大娘娘她不會做出武則天的事情來,畢竟她所有的一切權力都是依托當今官家。”
“冇有了官家,繼位的皇帝,搞一出抬父親為皇帝的濮議,大娘娘她都搞不定的。”
“你不要對於女人,尤其是對女政治家,像男人一樣去想,她們的思路,其實我很多時候都不理解,為什麼明明是小事,卻要擴大化。”
宋煊頗為推心置腹的道:“方平,若是放在旁人,我纔不會說這些話呢。”
“你說的對,大娘孃的內心也充滿了矛盾,她目前無法將這種權力轉化為一種正式的身份。”
“就如同當年的武則天一樣,她在唐高宗時期便獲取了與唐高宗並稱的二聖頭銜,可以說比肩皇帝。”
“待到唐高宗去世,武則天又以皇太後的身份垂簾聽政,擁有實權。”
“她想要真正從製度上擁有合法的身份,隻能登基稱帝。”
“所以此時的大娘娘也來到了這麼一個臨界點,是前進還是退縮,她內心還在權衡利弊,舉棋不定。”
“我看朝中的那些臣子們,也都嗅到了這種滋味,想要搞什麼從龍之功的並不在少數。”
成為皇太後一派的臣子,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尤其是雙宋治城,更是被自動認為是大娘娘重用的典範。
那些在朝中熬了許多年的官員,誰不羨慕宋煊宋庠二人?
所以急不可耐的就有人跳出來,想要鼓動劉娥更進一步。
張方平頷首,他確實在東京城聞到了浮躁的氣味。
“十二哥,不過我覺得大娘娘她真的走到那一步,估摸也不會立與她毫無血緣關係的劉從德為太子。”
“興許還是立官家為太子。”
張方平自顧自的搖頭:“十二哥,可是此事一出,也有大批臣子會反對的。”
“當然會反對了。”
宋煊再次笑了笑:“若是大娘娘她當真一呼百應,天下早都姓劉了。”
“就算是西漢開國,天下姓劉,可也不是漢高祖劉邦一人說了算的。”
“我想要官家親政的緣由,其實也是有私心的。”
張方平頷首,他早就知道十二哥並不想把自己培養成聖人,儘管他經常說出什麼聖人之言。
況且人生在世,誰能冇有私慾呢?
就算是孔聖人,他還誅殺異端呢。
“不光是十二哥,其餘人反對大娘娘走到那一步,除了無法接受女主臨朝的現實,防止第二個武則天出現。”
張方平也是目露深邃:“其實也是為了爭奪朝政的控製權罷了。”
宋煊深以為然的點頭。
就算是範仲淹也時常教育自己:左右天子者,為大忠!
並且他盛讚寇準等名相。
自古以來,君權與相權之間的爭奪,便是十分激烈的。
在大宋開國兩個皇帝,皇權極度膨脹,一直都在壓製相權。
不過宋朝君主為了避免五代十國的武人勢力坐大的惡果,刻意培養文官的力量。
經過三代君主的不懈努力,文官力量大大增強。
文官集團的主體意識覺醒,他們在政治上要求更多的權力,這不可避免地與君權發生了矛盾。
此事在真宗朝就出現變化了,到如今更加的激烈。
這批官員反對劉娥繼續垂簾聽政,要求將權力還給官家。
其實也是看在趙禎年幼,缺乏政治經驗,劉娥一旦放手,趙禎必然會大力依賴文官集團的,從而造成文官集團的再次壯大。
如此一來君權削弱,相權開始壓製君權。
這不光是劉娥不願意看到的,更是宋真宗不願意看到的。
作為皇權一體,劉娥自然是要努力維護皇權的神秘性和獨尊性,可她也是在變相的壓製皇權。
如此前後矛盾的做法,遇到了一群受儒家思想不願意劉娥長期執政,進而出現大批外戚乾政甚至女主稱製的文官。
他們也想要自己去壓製皇權,而不是靠著劉娥這種。
反正文官隻要不造反,失敗了大不了去嶺南吃蟲子。
“十二哥,既然武的來不了,那你就冇有教過官家文的?”
“當然教了。”宋煊伸出兩根手指:“我讓他孝順。”
“這有什麼可教的?”張方平大為不解。
“因為大娘娘不是官家的親生母親。”
聽了宋煊的話,張方平瞪大眼睛,整個人都愣住了。
方纔千想萬想,他還覺得十二哥要效仿玄武門之變過於衝動了。
畢竟人家母子兩個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不像十二哥這樣,與母親不和。
畢竟也算是被拋棄了。
結果他們竟然是假的!
甚至不如十二哥與他母親之間關係親近!
張方平努力消化了這麼一個訊息,他並不覺得宋煊會拿如此之事來誆騙自己。
“如此一來,許多事就能說得通了。”
張方平喝了幾口茶水:
“冇想到啊,冇想到!”
他先前還不理解為什麼親生母親會對兒子如此嚴苛!
現在他理解了。
“那大娘娘知道不知道官家他知道真相了?”
“我不清楚。”
宋煊搖搖頭:“所以我想要讓官家表現的極為孝順。”
“哦,十二哥。我懂了。”張方平連連點頭,臉上帶著笑:
“反正大娘娘也冇有其餘子嗣,若是官家低頭一直都把她當成親生母親看待,大娘娘她深受感動,這樣就能順利讓大娘娘還政了嗎?”
“不是。”
“不是。”
宋煊輕微搖頭,露出一直注重養護的牙齒:
“我是在讓官家捧殺大娘娘。”
張方平眼裡露出驚詫之色,久久不能言語。
“何意啊?”
張方平沉悶半天都冇有想清楚這裡麵的門道!
“我希望官家能夠主動將母子孝道的表達從後宮這個私人場所轉達到前朝公開場合,並且將大娘孃的禮儀標準同真宗皇帝一般無二。”
“如此會進一步推動她的權力慾望,使得大娘娘渴望在身份上能夠光明正大的享受皇帝的待遇。”
“如此一來,必定會激起更多朝臣的怒意,以及更多的阿諛奉承之輩。”
“到時候就熱鬨了。”
宋煊嘿嘿一笑:
“等我去了遼國看熱鬨,咱們大宋內部也變得熱鬨起來,那就無暇關心我在遼國怎麼操作了。”
“好傢夥。”
張方平脫口而出。
他著實冇想到宋煊還有這方麵的想法。
屬實是誰都彆想閒著。
“火上澆油唄。”
“嗯。”宋煊點點頭:
“這段爭吵的時間我又不在大宋境內,要不然有些人總會把皮球踢到我這裡來,反倒是不美了。”
張方平頷首,確實如此。
先前有關大娘娘姻親的人,全都是十二哥處理的。
現在一旦朝中再出現各種問題,眾人定然都會慫恿十二哥出手來幫他們達到目的。
十二哥不在大宋,那就看他們怎麼操作了。
“既然如此,那我自是會詳細記錄,有事通訊。”
宋煊想了想,去一旁的書櫃拿出一本西遊記:
“你我通訊,路途遙遠,難免會被人半路拆出去,觀摩內容。”
“我教你一套密碼,咱們今後通訊來用。”
“好。”
張方平不明白十二哥那本西遊記有什麼密碼?
但是他能感覺出來西遊記是有陰謀的。
然後張方平聽著宋煊的講解,眼裡也是露出異樣的神色:“還能這樣?”
“當然了,我們換另外一本書,那也是可以輕易操作的,重要是密碼本不要被旁人獲悉,你再找幾本書夾雜在一起。”
“哈哈哈。”張方平忍不住大笑兩聲:
“十二哥勿要憂慮,你隻需帶著你自己那本就成,這本書為早就都記在腦子裡了。”
這下子輪到宋煊呆楞了一下,險些忘了張方平這個移動硬盤的功能了。
好可惜,自己怎麼冇有這種過目不忘的本事!
要不然就算是寫幾本數字,旁人拆開看,那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行,那我冇什麼問題了,到時候咱們兩個就這般通訊吧。”
“好。”
張方平滿口答應下來,他也想要先人一步知道十二哥在契丹人那裡是怎麼搞風搞雨的。
這樣不耽誤自己吃遼國的瓜,也不耽誤十二哥他吃大宋朝堂紛爭的瓜,簡直是雙贏。
“對了,十二哥,最近韓琦等人給你寫信了冇有?”
“倒是寫了。”
宋煊說完正事後,輕笑一聲:
“他說他夫人有喜了,到時候再見麵要我提前準備好小禮物。”
“哈哈哈。”
張方平也點點頭,畢竟大家都當官了,不能隨意離開轄區,多是寫信祝福他成親。
“十二哥,你成親一年了,嫂夫人怎麼還冇有懷孕?”
“其實我夫人也是有喜了,隻是按照老一輩的說法,前三個月不好往外說的。”
宋煊指了指另外房間待著的顧夫人:
“我在這個時間點把她帶回去也正常,要不然就該把侍女塞給我用了。”
一般這種情況在封建王朝是十分正常的。
純純的發泄工具。
若是男主人心情不錯,也能轉為妾室,若是那啥,也就那啥了。
張方平眨了眨眼睛:“還有這等事?”
雖然楊家不怎麼受到重用,但好歹也是有貼身侍女的。
“自然。”宋煊點頭:“等你夫人有身孕了,或者身體不方便,不用你開口,便會如此做的。”
張方平大為驚訝。
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他並不反對妻妾成群,隻是冇想到會是這樣的處置法子。
“不用這樣,先前我也不知。”
宋煊站起來,打開窗戶瞧著街邊的行人:
“目前到底是有前途的進士的身份備受推崇,連宰相的三個女兒都要先後嫁給同一個人,保住這個女婿爛在鍋裡,你也不必有過多的心思。”
“我明白。”
張方平很快就接受了這麼一個他即將要麵對的問題。
畢竟探花郎選中楊家,楊家必然也會表達自己的態度,願意張方平多子多福的。
這樣才能確保雙方之間的聯姻,能夠長久的穩固下去。
在朝堂當中廝混,雖然不讓結黨,可亙古至今都無法避免結黨這種事情發生。
“宋狀元可在家中?”
聽著來人的詢問,王保讓他自爆家門,所為什麼事來的。
得到確切訊息後,王保纔上來二樓稟報。
“行,那咱們就去王夫子那裡看一看。”
宋煊放下手中的書本:
“我去與她們說一聲,待到晚上回來在這吃一頓,等你們祭祖回來,我們再一同出發返回東京。”
“好。”
二人從宋煊家裡出來,奔著王洙的家裡而去。
張方平才知道王夫子的妻去世,兒子也將命不久矣。
因為他送去請帖,王洙隻是回了家中有事不方便,並且送了一些新婚賀禮。
張方平還想要單獨宴請呢,未曾想出了這種事。
待到到了,王洙臉色依舊很難看,而且也十分的消瘦。
他瞧見張方平來了,有些驚訝,攔在門前:
“張大郎,你速速離開我家,免得衝撞了你的喜氣。”
“王夫子,你這話說的,我如何能轉身離開?”
張方平是不相信這些所謂的衝煞之說,要不然人就冇法活著了。
許多事按照書上的走,那都前後矛盾的。
宋煊倒是也不墨跡,而是詢問孩子如何,可否還有蟲子從腹中出來?
“倒是出了許多,按照你的吩咐,全都放在翁中,從今日雖然喝了藥,但冇什麼蟲子出來了。”
宋煊點點頭,捂著口鼻過去觀摩了一下那些蟲子數量。
如今王叟臣的肚子已經變小了,但是這麼上吐下瀉幾天,整個人臉色蠟黃蠟黃的。
王洙十分急切的問道:“十二郎,他是否把腹內的蟲子全都腹瀉乾淨了?”
“夫子,是想聽真話,還是讓我安慰的假話?”
王洙一愣,他最終歎了口氣:“還望十二郎說真話,我好心裡有個準備。”
“我也不知。”
宋煊攤手歎氣:
“我冇有扁鵲華佗之能,要給你兒開膛破肚,確認裡麵是否還存有蟲子,但是這種蟲子是有蟲卵的。”
“如今成蟲被打出來了,但是幼蟲興許還存在。”
王洙搖搖欲墜,他冇想到還有蟲卵。
宋煊又掏出藥方:
“接下來的七天,便是好好滋補一二身體。”
“待到夫子的兒子身體好轉一二,興許這些蟲卵也長大了,那便繼續喝藥打蟲。”
“如此不等幼蟲在體內成熟交配,興許就能打出來,那留在體內的蟲卵越來越少。”
“循環往複,還需要看看效果,方能確認是否完全根治。”
王洙瞧著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的兒子,還有遭受如此痛苦,一時間有些不忍。
“當真冇有彆的法子了嗎?”
“以毒攻毒,方能有一線生機。”
宋煊也是拍了拍夫子的肩膀:
“我能明白夫子的心情,但是病症就是這麼一個病症,我冇有其餘手段了。”
“嗯。”
王洙很快就收斂好情緒。
至少他兒子現在冇有過於痛苦,晚上睡覺都不曾再被痛醒了。
“滋補的藥,就按照先前王神醫徒弟開的方子繼續抓就行。”
宋煊又提醒了一句,總之就是吊命用的。
壯漢三泡稀還有些挺不住,更何況還是一個孩童。
那必然要好好滋補一二,其實宋煊也不知道能夠扛過幾輪,但是打蟲子就是這麼的狠。
不狠的話體內的蟲子又多了,那就更是前功儘棄。
三人又交談一會,宋煊與張方平才告彆。
“王夫子太過於清瘦了,那滋補的藥,你可以喝一碗。”
宋煊擺擺手,轉身離開。
王洙臉上的憂愁不減,他現在內心充滿了糾結,是放棄兒子不讓他受苦,還是要讓兒子遭受這麼一道痛苦再開考。
畢竟宋煊說了,成功率也不算高,就是以毒攻毒,彆無他法。
王洙瞧著宋煊他們二人離開後,再次下定決心。
不管怎麼樣,事已至此,就遭受這個折磨吧,救不活你,爹真的用儘辦法,問心無愧了。
“十二哥,王夫子的兒子當真冇救了嗎?”
“不知道。”宋煊搖搖頭:
“我又不是專門的醫者,隻是懂點把脈開方子抓藥之類的,哪有什麼方麵都會精通的?”
“就算是醫者,那也分好多種類的醫者呢,傷寒的,小兒的,婦人的。”
“我總覺得你說不知道,那就是有點把握,隻是在人命關天的時候,不喜歡率先誇下海口。”
張方平明白十二哥這麼做的用意。
旁人卻是不清楚。
“那些蟲子該怎麼預防?”
張方平一想到那扭曲的蟲子,就感覺自己身上不乾淨了。
“當然是喝燒開的水。”
宋煊目光依舊向前看:“隻不過許多百姓都冇有這個條件。”
張方平以前不理解十二哥為什麼執著於喝燒開過的水,原來是為了防止肚子裡長蟲子。
在不知不覺當中,張方平也很少在喝生水了,他自己個都冇有發現。
“那十二哥去了遼國後,除了要防止水土不服外,還要經常喝開水,避免蟲子入體啊。”
“嗯。”宋煊道了謝,他會注意的:
“尤其是契丹人為了彰顯勇武,會有吃生肉以及魚肉的習慣,我可不吃。”
“嗬。”
張方平現在隻覺得契丹人是傻子,真不怕蟲卵入體,最後滿肚子裡全都是蟲子直接痛死。
待到王洙的仆人前往藥鋪抓藥的時候,王神醫的徒弟還仔細詢問了情況,畢竟也是應天書院的實際掌舵人。
他也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夠科舉入仕,而不是跟著他一樣繼續學醫。
畢竟如今大宋的環境下,那還是中進士更加的有前途。
等他聽到王夫子的學生宋狀元,竟然給了藥方,而且把體內的蟲子全都排出來後,他大驚失色。
如此冒險的治療,宋狀元他怎麼敢動手的?
這種情況,寧願無過,也不能輕易冒險啊!
要不然病人家屬會把病人病逝的緣由,掛在你這個醫者的頭上,而不是怪在病症上。
真以為大宋,就冇有醫患糾紛了嗎?
宋狀元真是糊塗啊!
於是他連藥箱子都不顧的拿,直接跑到王洙家裡想要阻止一二。
他先是看了王叟臣的肚子,一瞧肚子就癟穀了。
隻不過臉色蠟黃,他連忙上去診脈,倒是冇有立死的跡象。
王洙還以為是宋煊的法子不太對呢,連忙解釋說你說冇救了,是他自己懇求自己的學生,纔會用出這以毒攻毒的法子。
“王夫子,宋狀元他當真會醫術?”
“我不知道。”
王洙連連搖頭。
王神醫的徒弟是知道他師傅與宋煊平輩相交,是因為送了自己師傅一件好寶貝。
據說能觀察藏在水裡的蟲子,所以師傅看了之後喜歡燒開水喝,而不再喝生水了。
在這個時代,渴了在河裡喝水,那實在是正常。
唯有冬天纔會因為寒冷,搞點熱水喝一喝。
難不成王叟臣肚子裡的蟲子,是喝生水纔會如此的?
“王夫子,宋狀元他還說了些什麼?”
“就是叮囑我按照你開的滋補藥再喝七天,七天後他差人送藥來,繼續排蟲,循環往複直到肚子裡徹底無蟲。”
王神醫的徒弟點頭,看樣子驅蟲的方子宋狀元是冇有交給王夫子。
“我兒怎麼樣?”
“氣血兩虧,確實需要緩慢滋補。”
他摸著鬍鬚感歎道:“宋狀元真乃奇人也,此時公子的病倒是好了一大半。”
“啊?”
王洙大驚。
因為宋煊的神情特彆的沮喪,並冇有流露出手到擒來的那種感覺。
那種自信感覺,王洙在書院在宋煊臉上見過無數次。
強者的自信。
可是在醫術上,王洙隻知道宋煊會給患病的張狀元診脈,讓他不要過於勞累,還要打一套什麼養生的五禽戲之類的。
張狀元確實精神好多了,不似先前一樣病怏怏,時刻倒在教室裡的模樣。
但是也不能過度勞累。
“你莫要誆騙於我。”
“我如何敢啊?”
王神醫的徒弟搖搖頭,臉上待著興奮之色:
“我不知道宋狀元用了什麼法子,但是我可以肯定,令公子熬過了第一輪,那麼顯然也能熬過第二輪。”
“啊?”
王洙顯然是有些不敢相信。
驚喜來的太過突然。
以前說救不了的是你,現在說能救活的還是你!
翻天覆地的結果擺在他的麵前,王洙要不是有極好的涵養,他當真都想要動手打人了。
王神醫的徒弟怕不是跟他師傅相比,終究還是差些火候。
“王夫子,我的意思是宋狀元這個以毒攻毒的法子,當真是讓我漲了見識。”
他給王洙行禮後:
“我是給我師傅寫信去描述如此病情,我師傅也在京師翻閱方子,未曾想宋狀元有此等偏方,當真是一件好事。”
“您就按照宋狀元的叮囑,給令公子吃些滋補的藥,我去拜訪宋狀元。”
王洙瞧著王神醫的徒弟飛快的跑走,臉上也帶著笑意。
他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莫不是十二郎以毒攻毒的法子,當真是有效果的!”
王洙一轉臉上的苦澀神情,登時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待到仆人拿著藥包回來,對著王洙好一頓吐槽。
王洙隻是讓他煎出兩份藥來,他也要滋補一下身體。
這段時間,過於耗費心神,對於他的打擊過大,夜裡經常驟醒。
“宋狀元,我叫梁苑傑,是王神醫的親傳弟子。”
梁苑傑客客氣氣的給宋煊行禮,說明瞭來意。
就是有關王夫子他兒子的病症,他媳婦害了急病突然逝去,他這個郎中是無法上手的。
而且仵作一般也不會被要求去驗屍,所以辦完喪事直接埋了。
但是王洙他兒子,還是經過手醫治的,實在是過於危險,就算救治了身體也遭不住的。
宋煊倒是不以為意,把藥方直接推過去:
“就算你不來,我也會在臨走時,找我的同窗好友王修永,讓他把方子交給你。”
“我估摸也不會在家鄉呆上七日,至於王夫子之子後續病情變化,還需要王神醫的高徒出手。”
梁苑傑大喜過望,他冇有立即拿過來觀看,而是說這一些奉承話。
“宋狀元,其實我心裡也有疑問,這肚子裡的蟲子是飲水喝進去的嗎?”
“不光是飲水,還有吃生魚肉,陳登便是如此死的。”
“哦,我想起來三國演義裡的陳登了。”
梁苑傑連連頷首:“怨不得如此有智謀的人,後續冇有看到他的針對江東孫氏啊!”
“不吃生魚肉,以及喝燒過的開水,方能避免肚子裡長蟲子。”
“隻能說大概吧。”宋煊輕微搖頭:
“我隻知道這兩種,至於還有冇有其餘蟲子進入肚子裡的手段,我也是不清楚的。”
梁苑傑表示理解,能夠發現這兩點就已經實為不易了。
這說明宋狀元他是見識過有人這樣死的,所以他給王夫子的兒子醫治,並不是第一次。
如此一來,梁苑傑心中大定,這纔拿起方子仔細看了起來,確實有自己不知道的藥材加入了進去。
“宋狀元有如此醫術,定然能夠揚名天下啊!”
“不過僥倖發現而已。”宋煊給他倒了杯熱茶:
“應天府百姓都是我家鄉父老,我倒是希望他們能不被這種蟲子折磨,若是王夫子之子的真能轉好,還需要梁醫師對百姓多加宣傳。”
“一定一定。”
“多謝宋狀元。”
梁苑傑慌忙站起身,給宋煊行禮。
如此大的揚名機會都讓給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感謝的。
像宋狀元這樣時刻掛念家鄉父老赤子之心的人,可是不多了。
“無妨,無妨,我若出麵怕是也冇有什麼說服力。”
宋煊臉上帶著笑:“此事若你師傅問起便如此告訴他,至於其餘人,也不必提我的名字。”
“宋狀元,這怎麼能行?”
梁苑傑到底是年輕,容易被身外物所累。
他也渴望自己能夠像師傅一樣名揚天下,可是又有些臉皮薄。
“你儘管放心去施展。”
宋煊喝了口茶哼笑一聲:“天下人誰會相信,一個年紀輕輕的狀元郎也懂得這醫術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