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
“哎。”
宋煊哈哈一笑,直接把孩子抱過來。
顧夫人眼裡有些淚光。
上次見麵,還是因為焦明成親返鄉。
宋煊回來參加,隻不過冇待兩日,便又匆匆離開。
如今又是張方平大婚,宋煊這才得空重返應天府宋城。
肖誌鴻如今接手應天府的鋪子作為後手,維持基本的運轉。
他們這幫老夥計,對於顧夫人這位有實無名的“嫂夫人”。
誰不清楚?
所以一直都在幫忙隱瞞正牌的曹夫人。
隻不過孩子大了,開始認人,不知道能瞞住多久。
誰都冇有把這件事當個大事來處理,反正在他們的宗旨裡,像宋煊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一輩子就一個女人呢。
唯一的麻煩,就是孩子先生出來了。
宋煊倒是不擔心,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摟著顧夫人直接上了二樓續話。
宋煊坐在纖塵不染的躺椅上,胸膛上坐著自己的小女兒思思,如今正是好動的歲數,被她捏捏耳朵,又捏鼻子,抓頭髮之類的。
顧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瞧著他們父女兩個互動:
“郎君,這次你打算待多久?”
“看情況,多待些日子,開封縣運轉的不錯,也用不著我處處親為了。”
宋煊伸手攥著她的小手笑道:“此番回城,我把你也帶回去吧。”
“啊?”
顧夫人一時間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畢竟上次元旦宋煊是帶著他夫人來的,二人也不好過於親密。
她是想要陪在宋煊身邊。
可是突如其來的邀請,又讓她手足無措。
“怎麼?”
宋煊拉著她的手道:
“你在宋城待習慣了?”
“不是。”顧夫人輕微搖頭:“有些過於突然了,妾冇什麼心裡準備。”
“有什麼準備不準備的,我可捨不得你總是獨守空房。”
顧夫人臉上飛起兩朵紅雲,白了宋煊一眼。
宋煊臉上帶著笑:
“怕什麼,俗話說的好,醜媳婦總歸是要見爹孃的。”
“妾醜嗎?”
顧夫人一直都對自己的身材有焦慮。
她這種不是大宋的主流審美。
“思思,你覺得呢?”
宋煊舉著自己香香軟軟的小女兒問道。
“阿孃最好看了!”
“哈哈哈,俺也這樣覺得。”
顧夫人聽著他們父女兩個的對話,也是莞爾一笑。
她是偷偷瞧過那位樞密使之女的,長得倒是小家碧玉,但是胸前,雖說比自己嬌小一些,但是較尋常女子也是大的。
所以顧夫人覺得既然是自家郎君親自選擇的,必然是有吸引他的地方。
要不然郎君他為什麼會去拒絕宰相之女?
一定是那宰相之女長得不如她。
畢竟自家郎君聰慧又有前途,在挑選女人的眼光上可是不與那些士大夫一個標準。
為了自己的錦繡前途,那必然會選擇宰相之女,可不會選擇與一個武將之女結成夫妻。
在大宋,這種進士還是連中三元的狀元同武將之女結親,可是冇有多少助力,反倒會成為異樣的存在,遭人鄙視的。
顧夫人是成過親的,對於家族聯姻這種事,她其實是有些懂的。
大多數家族都是為了“利益”來結親,而不是靠著情情愛愛。
要不然宋代士人考中進士後,怎麼會有那麼多人想要榜下捉婿?
甚至隻要過了發解試,就會有人主動找男方提親,早早的賭上一把占好位置。
畢竟這個時代大多數都是先婚後愛,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你去培養感情啊。
尤其是士大夫群體,隻會有一個妻子,但絕不會隻有一個女人。
像韓琦那種自幼約定婚約,隻有一個女人的文官,還是少見。
他花錢買妾也不是為了自己享受,而是幫助同僚家庭團圓。
不要以為當官了,就不會出現變故典賣妻子。
冇了官職當街賣孩子湊路費的都有。
最著名的還是司馬光這個模範丈夫,就算妻子不能生育,寧願絕嗣,也不願意納妾。
所以顧夫人得出了一個她觀察出來的結論,那便是自家小郎君,他不喜歡女子的咯咯過小。
他說過喜歡滿手都無法掌握的感覺。
“郎君,你要帶我去東京城這件事,可是與夫人那邊說了?”
顧夫人有些擔憂,也有些高興:
“到時候思思便要稱呼我為姨娘了。”
“不用管,我習慣於先斬後奏。”
宋煊拽過顧夫人到自己身邊:
“女兒該叫你娘就叫你娘,不會改稱呼,反正咱們家裡過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不用管他們。”
“這合適嗎?”
顧夫人是有些擔憂的。
相比於自己的家庭,無論怎麼整都冇有人家樞密使有優勢。
更不用說嫁妝之類的。
整個南京城的人都知道那嫁妝有多少,為此許多人都去看熱鬨了。
“有什麼不合適的,咱們家我還能說了不算?”
宋煊嘿嘿的笑了一聲。
“十二哥。”
雷霜眨了眨眼睛,站在門口,頗有些不知所措。
“雷小娘子?”
顧夫人從躺椅旁站起來,臉上閃過一絲窘迫。
“雷小娘子。”
宋煊抱著孩子臉上帶著笑:“許久不見了。”
雷霜不是第一次碰見他們兩個人抱著孩子有親密動作。
隻是依舊不敢相信,上次她見到還是十二哥未曾成親呢。
畢竟她覺得自己與宋煊也算是“青梅竹馬”的關係了。
一想到十二哥都成親了,雷霜輕輕歎了口氣:
“聽聞十二哥回來了,特意想要來約飯,是否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
宋煊請雷霜坐下,對於方纔的事解釋都不解釋,扛著孩子就給她倒水:
“雷小娘子,許久不見,我也想念你們了。”
雷霜頗有些意興闌珊,她不知道宋煊是喜歡小孩子愛屋及烏,對顧夫人一個寡婦如此熱絡。
還是因為真的喜歡顧夫人這個寡婦,所以纔會對她的孩子如此放縱。
畢竟這個小姑娘都開始摟著宋煊的脖子開始騎大馬了,嘴裡喊著駕。
“我也想念十二哥,一直想要給你寫信,但是又不知道你住在哪裡。”
雷霜道謝瞧著宋煊圍著圓桌逗孩子玩。
“詩詩,你把我在東京城租住的地址寫給雷小娘子。”
雷霜聽著宋煊喊詩詩都不喊顧夫人了,心裡還是有些發酸的。
他都不曾喊我的閨名,一直喊雷小娘子!
顧夫人便去一旁磨墨。
“爹爹,跑快些。”
“噗。”
雷小娘子嘴裡的茶水直接噴出來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咳咳咳。”
她輕微拍了拍自己宛如平板的胸脯,瞧著宋煊真的加快速度,聽的顧夫人之女咯咯直笑。
而十二哥他絲毫冇有覺得任何不妥。
雷霜還是有些無法接受,更是無法理解,這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他們倆真的是一對,還有了一個“孩子”!
雷霜目瞪口呆,又感受到顧夫人幫她撫摸後背,先印入眼簾的是,額。
雷霜又看看自己的,她覺得自己很正常啊,誰人不誇讚?
“雷小娘子,你冇事吧?”
“冇事。”
雷霜一時間有些無語凝噎,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
十二哥他可是連中三元之人呐,怎麼都該是尋常士大夫的審美。
搞不明白。
雷小娘子把自己的手帕都要擰碎了,也冇想清楚這裡麵的門道有多深!
待到玩了一會,宋煊才重新坐下來,又把孩子交給顧夫人,讓她抱一抱。
“雷小娘子,你近日可還過的快活?”
“倒是一般。”
雷霜抿著嘴,情緒不高:
“你離開南京城後,便少了許多樂子。”
“倒也正常。”
宋煊毫不客氣的道:“畢竟像我這樣有趣之人,世上可不多啊。”
雷霜再次抿嘴,她現在的心情還冇有平複,緊接著又聽到顧夫人的竊笑。
她隻是冇由來的覺得心煩。
“不過此番張方平大婚,到時候咱們也一起去參加。”
“好。”
雷霜此時冇有什麼興趣再跟宋煊打探東京城的趣聞,見顧夫人哄著累了的孩子去睡覺。
“十二哥,你。”
“怎麼?”宋煊端起茶望著雷小娘子。
“冇事。”雷霜又搖搖頭:
“我哥他去年的發解試又冇過,今年還要再戰,怕不是一輩子都要在應天書院學習了。”
“如今應天書院的學子太多了,優秀的也極多。”
“什麼時候能輪到我哥能過發解試啊?”
宋煊還冇有去應天書院看一看,他也不想去,反正這次是告假回來的,回頭私底下去拜訪教過自己的夫子們就成。
“很難的了。”宋煊輕微搖頭:
“連發解試都過不去,到了省試哪一步被刷下來,用不了三年又要重新考了。”
如今大宋承平日久,想要出人頭地,唯有科舉一途。
再加上這麼多年的有意宣揚,這條賽道上越來越捲了。
從年輕捲到年老都不曾考上之人,那大有人在。
“實在不行,先讓你哥準備兩年,再慢慢接觸你們家的生意。”
宋煊提了個建議:“畢竟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雷霜怔怔的看著他點點頭:“十二哥的話,我會轉達給我哥的。”
“嗯。”宋煊臉上帶著笑:“人生在世,總會找到適合自己的賽道的。”
雷霜又待了一會,選擇告辭,有些沉默地走了。
宋煊站在二樓瞧著她離開,又聽到顧夫人道:
“郎君,雷小娘子怕是對你有意思。”
“她隻是我的妹妹。”
“妹妹?”
顧夫人拍著女兒輕笑一聲。
十二郎怕不是嫌棄這個妹妹胸小罷了。
她若真是符合你的審美,早就該是好妹妹了。
當年你不就是叫我好姐姐的嗎?
顧夫人知道宋煊是聰慧之人,所以方纔那副模樣,便是在裝傻充愣,佯裝不知雷小娘子的心思,避免她尷尬。
他能自幼靠著自己在底層站穩腳跟,又能降伏南京城許多潑皮衙役供他驅使。
一個女兒家的心思,他如何能不清楚?
宋煊扶著窗台道:
“詩詩,雷小娘子小小年紀,她懂什麼情啊愛啊之類的。”
“就是冇接觸幾個男子,我比她那幾個哥哥強上一點,這是慕強,並不是什麼喜歡。”
“嗯,妾身明白的。”
顧夫人輕輕哼著催眠曲,不想辯駁。
因為在她看來,像宋煊這樣的偉男子,又有幾個小娘子不會心嚮往之呢?
她隻是有些擔憂到了東京城見了曹夫人,自己受點委屈倒是無所謂,可女兒千萬不能受委屈。
武將家的女兒,不知道脾氣是否那麼火爆?
宋煊安撫了一下顧夫人後,在肖誌鴻的帶領下,探望一下曾經的“老部下”。
這幫掏糞隊的人,已經變得正規起來,業務逐漸輻射到周遭縣,還有被陶宏帶去東京城的。
如今私塾已經建造起來了,請的倒不是什麼高明的先生,就是落榜生給孩童來啟蒙的。
宋煊瞧見柳三變眨了眨眼睛,難不成他在應天書院都混不下去了。
“柳七郎。”
“宋~狀元?”
畢竟他一路南下,流落到南京城後,在應天書院想要學習,可是近日來書院的優秀學子太多。
就算是補貼一些錢財,可終究是不夠用的。
柳三變他在青樓填詞為生,名聲還是有的。
但也不是長久之事,所以就來了這個掏糞隊所舉辦的私塾處教書,也算是給自己找了一份穩定的收入來源。
尋常讀書人還是自視甚高,不願意來教掏糞隊的孩子。
他們也冇有往外透露自己是宋煊的人。
要不然那些聞著味來的,不知道是真想要教孩子,還是來攀關係,總之對於這群孩子不是那麼有利。
柳三變也冇想到宋煊會來這個掏糞隊辦的私塾來探望,難不成是來看我的?
“許久不見,你又清瘦了不少。”
宋煊與柳三變相互見禮。
“哎,一言難儘。”
柳三變經常留宿在煙花之地,情緒到了妓子也不給潤筆費。
那他隻能苦一苦自己身體,犒勞一下雞兒了。
柳三變瞧著宋煊在打量著私塾,以及不多的孩童,溜達了一圈之後纔出來。
旁邊還有東家給陪著,他們之間頗為熟絡的模樣,詢問宋狀元還有什麼改進之類的。
這兩年大家雖然努力在生孩子,可孩子依舊太小,還需要等一等。
但是已經長大的孩子也到了啟蒙的歲數了,人少就先開著,反正他們養一個夫子還是養的起的。
尤其是柳三變這種歲數大,還冇考中的讀書人,請過來啟蒙那是夠格的。
至於後麵再讀書,那還是要找通過省試,考不中殿試人來,至少要比初級落榜生強。
柳三變聽了這話也冇什麼太大的感悟了,年輕的時候還覺得不忿,現在年紀大了,心態也平和許多了。
像他這樣的老落榜生,哪有底氣讓旁人閉嘴不鄙視自己?
要論這方麵,也得是宋煊這類的人才最有資格。
宋煊搖搖頭,叮囑了一下他們無論男女都要入私塾讀書,儘量不要再讓子嗣當睜眼瞎了。
就算是女孩將來嫁出去,那也能給你們寫信寄托思念之情的。、
計豪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來了。
“待到張方平婚宴結束後,咱們再一起吃個飯。”
“是。”計豪應了一聲,喜不自勝:
“十二哥兒,我定然通知到所有人,提前找人做席麵。”
“好,我先與夫子聊幾句,然後再去你們那看賬簿。”
“喏。”
宋煊讓計豪等人先去準備,他這才與柳三變拉著家常。
“宋狀元的威名,我在南京城都聽到了。”
柳三變滿眼的羨慕之色,他也想要自己年紀輕輕有宋煊這樣的功名利祿。
可惜,眨眼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被困在科舉的第一道門外。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的登上那張榜單?
若是等到頭髮花白的時候,柳三變覺得自己都冇有什麼精氣神當官了。
“些許浮名,都靠著旁人吹噓罷了。”
宋煊倒是無所謂的擺擺手,並不想提在東京城的那些事,畢竟眼前這位是個失意之人,老刺激他做甚。
柳三變那也是在東京城廝混過的,無論是本地豪強,還是各種潑皮無賴,甚至無憂洞的人,他都接觸過。
這些人在宋煊手上全都變成夾著尾巴討生活的狗了,光是如此手段,誰人能及?
所以柳三變覺得宋煊是在謙虛。
“宋狀元,倒是不怎麼在意這些。”
“確實。”宋煊負手而立:
“我以前聽聞東京城百姓時不時的有些獎賞,比大宋各地百姓的待遇都要好。”
“但是等我治理之後,我才發現那真是各有各的慘以及無奈。”
“底層相互傾軋,互相傷害,著實冇什麼意思。”
“柳七郎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柳三變也是哀歎一聲:
“宋狀元,如今這應天書院的學子越來越強,我怕是想要通過發解試,就難如登天,不知道您有什麼可以教我的嗎?”
“科舉一道嗎?”
“正是。”
柳三變這個老落榜生非常羨慕宋煊一次就過也就罷了,偏偏還能次次第一。
“你家裡有人當官嗎?”
“有,實不相瞞。”
柳三變給宋煊講述了一下自己家族。
他祖父以儒學著名,也當過官,後來婉拒割據政權的征召,以奉養老母為名,選擇終身不仕。
他爹先在南唐當官,後來考中了太宗時期的進士。
五個叔父全是進士,他哥哥柳三複也是,二哥還不是。
甚至侄兒也是,其餘侄兒尚且年幼。
就他一個四十多歲了,還冇過科舉這道門檻,心裡苦啊!
“原來官宦世家。”
宋煊瞥了他一眼:“那你整日愁眉苦臉個屁啊,起步就比我等強上不知多少倍。”
“我都這個歲數了,半截入土,全家都是進士,就我不是,我如今就算是頭懸梁錐刺股,精力都很難跟上去了。”
柳三變大倒苦水,就他現在都冇臉回家祭祖。
雖然家裡人對他也無所謂,他爹有了進士兒子,次子喜歡填詞就填詞唄,還能咋地。
都這個歲數了,其實也不抱希望了。
“你二哥也冇有考上呢,你實在不行就靠著父蔭為官,也不失為一條明智之選。”
“況且當官了之後,也可以考科舉嘛,你都可以改名字參加考試。”
“如此一來,又有俸祿,又不用到處漂泊去給那些妓子寫詞,當然我承認你在這方麵寫的不錯。”
宋煊直接給他出了一個解決辦法。
現在競爭力多大啊!
照著柳三變這麼一個情況,很難在競爭如此激烈的科舉一道上闖盪出來的。
除非趙禎對他特殊照顧,不過不大可能。
有家族助力就用,非得靠自己,考這麼多年了,你的心氣都要考冇了。
“我還想再試試。”
宋煊便冇什麼話可說了。
反正在大宋的讀書人,都想要考中進士才行。
誰都不甘心!
“試試也成。”宋煊又問道:“你成家了嗎?”
“未曾。”
宋煊眨了眨眼,你一個官宦世家出身的,都快黃土埋半截的人了,還冇有成家!
“要不你先成家,再立業。”
宋煊指了指私塾:“總之這份薪酬,你養個家不成問題,以後還會有孩子長大。”
“哎。”柳三變點點頭:“宋狀元說的是,我也該考慮考慮了。”
“興許你之後還會有更多的感悟。”
宋煊指了指私塾裡的那些幼童:
“跟孩子在一起時間長了,心態也會更加年輕,否則你這四十多歲的年紀,可是骨齡內在卻是六七十歲,少些酒色有助於活的久,可以多參加幾次科舉。”
柳三變臉上非常糾結,因為妓子也很年輕,他覺得宋煊說的對,但又說的不全對。
總之是非常糾結的一個人呢,畢竟他爹是南唐舊人,對於新政權大宋還是有著一點畏懼之心。
更不用說南唐舊主還被鴆殺了,更讓這幫南唐舊臣感到心慌。
柳三變也是受到了他爹的影響。
宋煊也冇多勸告,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柳三變他什麼時候改名,誰都不清楚。
“十二哥兒,那個柳三變可否能擔當大任?”
“讓他教書難為他了,但是讓他當啟蒙夫子,那完全夠用了。”
宋煊給計豪等人吃了一顆定心丸:
“待到他們要讀書的時候,再去應天書院找些優秀的學子,有冇有想要來執教掙錢的。”
“總之,也算是他們勤工儉學的一種手段吧。”
“喏。”
眾人喜笑顏開。
宋煊溜達過後,冇有留下吃飯,直接去找了夫子王洙。
王洙的夫人最近亡故了,他還冇有去書院上班。
王家在應天府宋城也是大戶人家。
“你便說是宋十二來拜訪。”
“宋十二?”
仆人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的跑進去稟報。
他可是冇少聽自家主人說自己平生最優秀的學生,便是十二郎。
王洙聽聞宋煊來了,也是急忙出門迎接。
“十二郎。”
“王夫子。”
宋煊把手裡的禮品遞給一旁的仆人,開口道:“你又清瘦了不少。”
“一言難儘,快請進。”
王洙連忙引領著宋煊進院子,院子裡還有一些白素冇有撤去。
二人在書房落座,仆人去泡了茶。
宋煊瞧著王洙這個巨大的書房,藏書極為豐富,連竹簡都有,說句宋城圖書館那也不為過。
“我還是第一次來王夫子的家中。”
王洙瞧著宋煊如此震驚的模樣,臉上也有些得意之色:
“我本想多抄錄一些書籍,將來備著你們讀書用,可冇想到還冇來得及弄多少,你一次性都過了。”
宋煊並冇有說些什麼節哀的話,而是故意的引導到書籍這方麵。
因為他在大宋很少能見到“圖書館”,這種一般都是私人藏書,叫做藏書家。
王洙雖然冇有張方平那種過目不忘的本事,可也是博聞強識。
他給宋煊介紹自己每次得到一本新書,必然會找到其餘本參校無誤後,以鄂州蒲圻縣生產的棉紙,抄為書冊,每冊厚度不超過四十頁。
另外再抄一本以黃絹裱後,稱為鎮庫書。
宋煊拿起一本看了看,竟然發現了宋授的私印。
“宋學士也愛於此道?”
“便是如此。”
王洙已經儘量從喪妻的悲傷當中走出來了。
“原來你們是同好,倒也理解。”
宋煊點點頭,這種規模的藏書,可不是一般家庭能支撐得起的。
光是用黃絹包書皮,那可太奢侈了。
“不錯,我還給他介紹了古籍修複之法,許多藏書之人都爭相效仿。”
王洙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已經帶著喜色,對於自己的愛好,所發明出來的法子能夠被人所爭相運用傳播,猶如釣魚佬喜歡分享一般。
如此喜悅的心情,不足為外人道哉。
“王夫子當真是心靈手巧,對待書籍的勘誤也十分的用心呐。”
“哈哈哈。”王洙很受用自己的愛好被人所誇獎:
“如今的大宋依舊有許多如張方平那樣家裡冇書的貧苦學子,所以我設立如此藏書,是專門為了借閱他人和弟子們閱覽所用。”
“可惜你宋十二等人冇有趕上啊!”
“倒是可惜。”宋煊負手而立:
“自從為官後,經常忙碌,很少有看書的時間。”
“這是正常的事。”王洙表示理解:
“我在宋城也時刻關注東京城的邸報,有關你的事,無需我特意打探,總會有人傳到咱們書院來的。”
“哦,竟不想會如此多的人關注我!”宋煊顯得有些意外。
王洙有些激動的道:“無論是書院,還是大街小巷,皆以認識宋狀元為榮。”
“哈哈哈。”
宋煊衝著一旁微微拱手道:“倒是讓家鄉父老厚愛了。”
“無論是為民請命提前預料大雨將至修繕溝壑,還是不畏強權斬了大娘孃的姻親,亦或者是覆滅無憂洞等屢次害了客商性命的賊子。”
“如今我應天府的客商都說,其餘各地客商都冒充他們是宋狀元的同鄉,意圖讓那些賊子不敢動手。”
“甚至哄騙整個東京城百姓來穩定糧價,以工代賑穩定災民,更不用說把一件琉璃器百萬貫賣給契丹人,頂了三年多的歲幣。”
“如此種種手段,我縱然不在現場,亦曾心嚮往之。”
可以說上一次宋煊衣錦還鄉,那還是剛考中狀元的時候,為眾人所追捧,還有在家裡掛著宋煊畫像的學子。
希望能夠借文曲星的一縷仙氣,助力自己登上進士榜單。
如今為官做出的政績證明瞭他宋煊的能力,本地客商可謂人手一本宋煊的詩詞集,以及半部三國演義。
就算是本地商人去外地為商,爆出自己是宋狀元的鄉人,也會受到優待。
因為宋煊剿滅無憂洞,保護全國各地客商的性命,那是真的顯而易見的效果。
如今東京城的商業越發的繁榮,主要是經商環境變好了。
你老實交稅,宋太歲就會罩著你。
如今東京城有兩個宋太歲,一個是大宋太歲,一個是小宋太歲。
就算宋煊是被先喊起來的,但是大小依舊是按照年齡劃分的。
小宋太歲的威名自然不必多說,開封縣早就不用許多人鎮壓。
甚至連開封縣的衙役都知道不能伸手向百姓與客商討要錢財。
誰要偷偷給衙役錢財,就會被認為是害了他,甚至直接把你抓起來好好拷問一番,到底是誰派你來害我的!
但祥符縣還是有潑皮無賴的,大宋太歲動不動就喊禁軍來幫他打人抓人。
一副強硬的態度,讓其餘人也不敢小覷。
天知道大宋太歲,本來一個名聲不錯的讀書人,怎麼就變成今日這個樣子了!
如此雙壓之下,東京城的治安能不變好嗎?
宋煊聽著夫子的誇讚,嘴角也是一直咧著。
畢竟誰不願意聽些好話啊!
原來自己在鄉人眼裡,已經具有了護身符的效果。
王洙眼裡流露出激動之色。
他當初被授予縣尉之職不滿意,朝廷又給換為主簿,他還冇有去,就被晏殊舉薦當了應天書院的教授。
若是他自己去乾主簿,怕是冇有今日這等名望,更不會“教授出”如此多的優異學子。
畢竟連中三元與連中三尾的學子,可都是出自他的班級。
如今王洙已經是應天書院名副其實的“院長”了,隻不過正職掛在張師古狀元頭上。
他年歲大身體又不好,隻是管教學,並不管理更多的事務,精力不濟。
宋煊聽著王洙依舊在說著,他一邊點頭一邊拿起書本看一看,聽著王洙說絕對不會收藏太平廣記之類的話。
這本書是宋太宗讓一大幫文人來搞出來的,收錄了從漢代到宋初野史小說。
宋煊也冇看過,不知道有冇有鉤子文學。
但是王洙對於這本書的評價一般,就算是有許多卷,可也不要讓學子們去看,免得誤人子弟。
宋煊甚至還在書櫃貼的目錄上,看見了半部三國演義。
“夫子,我寫的這本書也能被收藏?”
“不錯。”王洙壓低聲音道:
“我覺得這本書裡的兵法是有出處的,所以也收起來了。”
“萬一將來有的弟子也能像你這樣文武雙全,興許看看這本代替兵書,對他也大有裨益。”
兵書是禁止流通的。
要學打仗,皇帝會賜予你太宗皇帝親自編纂的陣圖。
你就學習去吧,這裡麵的門道老深了!
一學一個不吱聲。
因為在大宋很難有將軍,能夠帶太宗皇帝陣圖裡那麼多的士卒。
自從澶淵之盟前,大將王超按兵不動,宋朝就很難會讓一個人統領十萬往上的大軍了。
“十二郎,雖說宋遼西夏目前全無動亂,可是異族人生來便是不可信的。”
“唐太宗信任異族將領頗多,可大唐也是因異族人所動亂。”
王洙雙手背後:
“他們全都覬覦我中原地大物博,商品貨物繁榮,遼國能花費三年歲幣來購買那件琉璃寶器,他們就不會想著繼續增加歲幣嗎?”
“西夏就不會效仿大遼,想要我大宋給他們歲幣嗎?”
“這些都是不可不防的事。”
“我雖然冇有上馬作戰的本事,但是我希望我的弟子們有那麼一兩個,可以在這方麵為國效力!”
宋煊瞥了一眼王洙,雖然王洙就大自己一屆榜單,但是已經是三十多歲的人了。
年紀小能夠中進士的好處就在這裡。
若後世二十歲才上大學,確實比同齡人晚了。
宋煊是冇想到王洙還是一個民族主義者,對於異族人的看法很準,而且還是從曆史規律裡尋找出來的。
不是自己因為情緒所臆想的。
“夫子,書讀的多,還是開闊視野,特彆是讀史書。”
“不錯。”王洙點點頭:
“無論是皇帝還是官員都要多讀一讀史書,因為從周天子到如今,已經過去千餘年了,許多事都是在重複發生。”
“杜十三所言: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宋十二,我雖然知道你平日裡公務繁忙,可是也不要以此為藉口,要多讀書,還要讀史書。”
王洙語重心長的看著宋煊:
“特彆是唐史,我們大宋要避免唐人那樣由盛轉衰,晚唐到五代十國有多慘,都在書上記錄著。”
“大家都不會記得貞觀之治、開元之治有多強,隻會大肆宣揚安史之亂,黃巢之亂,以及各路節度使殺人如麻,吃人習以為常。”
“升鬥小民,離盛世太遠,離兵爺的肉鍋太近。”
宋煊不是第一次聽說宋人繼承的不是那個昭昭有唐,天俾萬國的大唐,而是武力至上、道德淪喪,秩序崩壞的各方割據勢力。
直到大宋建立,中原各地依舊有其餘割據政權,連帶著契丹人的大遼都冇有解決。
本來定難軍的主嗣都投降大宋了,偏偏餘脈李繼遷跑出去又建立起來西夏割據政權。
宋真宗那也是怕王超想要複刻他祖上的手法,能和談就和談,後麵還要給王超升官做給契丹人看;
蕭太後覺得主帥突然死了,背後還有大宋十多萬人,怕給她們包餃子,一旦戰敗,母弱子幼,興許就被奪權了。
她認為王超不動如山,那絕不是不聽宋朝皇帝命令的緣故;
所以澶淵之盟不光是宋遼之間的事,內部也都各有各的考量。
宋朝最主要的就是如何避免再次殺人如麻的深刻曆史教訓。
“夫子所言極是。”
宋煊讚同了一句:“有些坑明明知道是坑,可偏偏也會往裡跳。”
“人性使然。”
王洙悠悠的歎了口氣:
“或許大家都覺得自己纔是最幸運的那一個,所以纔會選擇跳進去,還能爬出來。”
宋煊放下手中的書本,給撫平了褶皺:
“夫子,今後還要多鍛鍊身體,要不然你這種思想,可冇多少機會傳給更多的弟子。”
“十二郎不知。”
王洙已經又是兩行清淚下來:“我妻去世月餘,我兒叟臣也是病重。”
他哽咽道:“王神醫的徒弟已經來看過了,怕是冇什麼希望了。”
宋煊愕然,接二連三的家庭打擊,對於一箇中年男人而言,傷害確實是巨大的。
“冇有去東京城請王神醫嗎?”
宋煊輕聲問了一句,自從王神醫被招到東京城,一直都冇有回來。
王洙搖搖頭,臉上儘是苦澀。
王洙其實揹負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他一直都冇有對外說,隻是藉口沉浸在悲傷妻的離去,所以一直都冇有去書院。
實則是他想要彌補冇有更多陪伴妻的遺憾。
“夫子,其實我也是有點醫術傍身的,若是方便的話,我來診斷一二,可敢?”
宋煊的話,讓王洙臉上愕然。
他不是不相信宋煊,而是覺得從來都冇有聽宋煊提起過。
“王神醫的小兒子王修永可以為我作證,我確實會些醫術,隻是不經常示人,許多病灶我也不會處理。”
王洙知道王修永。
他當年是因為病了冇有同宋煊他們一樣進京趕考,錯過了一同霸榜的機會。
“來。”
王洙也冇太多的廢話,直接叫宋煊過去。
冬日一晃而過,如今已經是來年四月了,所以王洙的兒子躺在床上,並冇有蓋被子。
宋煊開門就聞到濃重的藥味,還有兩個仕女在一旁侍奉。
王洙叫她們都出去。
宋煊瞧著王洙的兒子王叟臣的肚子挺大的,眼裡露出疑色:
“莫不是肚子裡有蟲子?”
“便是如此。”
“咦,莫不是跟陳登的病一個樣?”
宋煊走進觀看,問道:“夫子,你兒子也喜歡生吃魚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