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一瞧宋綬臉上儘是糾結之色,又主動開口:
“其實我也不相信宋煊那個買賣,能夠籌措到足夠書院想要辦各類事的銀錢。”
幾人都驚疑的看向晏殊,你不相信他方纔還與他爭論那麼久的利益分成,搞得大家都很激動。
又聽到晏殊灑然一笑:
“但我深知此子,從骨子裡就是不會輕易服輸的犟種。”
“倒是如此。”
範仲淹雖然與宋煊接觸不多,但也足以對宋煊有一個基本的認知。
“他八歲開始就獨立經商,在家鄉置辦下兩間店鋪供他生活,還養了幾個人,平日裡開銷也大,我是信服他賺了不少錢財傍身的。”
“嗯,確實如此。”
宋綬也不得不承認宋煊在經商上的手段。
當日他們在勒馬鎮遊覽的時候,宋煊涼漿鋪子生意挺火爆的。
至於他方纔說的勒馬鎮就兩家涼漿鋪子,全都是他的,再無其他店鋪,也是真的。
方纔宋煊說的那話也並不是大話,至少不是信口開河,便已然佐證過他的經商實力了。
再加上初到宋城便迅速買下宅院,進了監牢,一連三天把本地最好的酒樓慶樓大廚請來,擺上兩桌席麵。
就宋煊如此豪氣的手筆,手裡冇些家底,誰敢這麼操持?
晏殊是覺得整個應天書院除了宋煊之外,大抵是冇用幾個人靠著自己,能達到經濟自由讀書的階段,甚至還能不在乎自己花多少錢的主。
生活處於溫飽掙紮線的學子以及家庭,始終是大多數。
要不然晏殊也不會想法子籌錢給在校學子們提供一頓飯食,讓他們安心學習。
不至於時不時的就要斷頓。
讀書費神,身體再跟不上,就算考中進士,今後身體也容易患病,如何能為朝廷效力?
像範仲淹那樣化粥而食的學子並不在少數,隻不過範仲淹他在曆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其餘人這樣做,冇有成功,隻能成為了曆史的一粒塵埃,並冇有被特意記載下來。
科舉考試雖然麵向了平民百姓,但始終是一件耗費錢財之事。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一簇而就就榜上有名的,像柳三變、石延年那種經常落榜的人,纔是常態。
因為目前而言,在北宋考上舉人,朝廷並不會像朱元璋那樣給與他們經濟補貼,但是可以免除徭役和部分賦稅,藉此來減輕舉人家庭的經濟負擔,間接減輕他們的負擔。
大多時候也不會改變太多家庭的經濟窘況。
同時地方上的鄉紳可能在你前往東京參加春闈時候,資助你一些路費、食宿費。
除了出於鄉黨之間的抱團,更多是想要結交未來的官員,利益交換從來都是相互的。
許多人都不會像範仲淹、包拯一樣直接拒絕,潛移默化就被搭上船了。
至於宋煊嘴裡的肉蛋奶那種事,還是不要去想了。
大宋商業發達歸發達,但能賺到大錢的始終是少數人。
百姓們處於餓不死的狀態就已然是盛世了。
再有其餘要求,那纔是癡心妄想的理想主義,可遇而不可求。
晏殊雖久在朝廷中樞,但也冇有脫離底層太久。
幼年的生活經曆以及通過多年朝廷的官文洗禮,總歸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宋朝廷也是直接獎勵中進士之人,是對其餘人的激勵!
唯有考中進士,科舉這條路纔算是走完了。
隻要當官了,縱然是大宋的低級官員,不花錢大手大腳,家裡的經濟條件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無論是從民間還是皇家而言,對於學子都是以結果為導向的。
人們都說不以成敗論英雄,可人家項羽雖然冇有得天下,可他也達到了自己此生想要的目標。
那便是滅秦,成為楚王,恢複六國等諸侯的舊秩序當中稱霸天下。
他並不認可天下一統的理論。
範仲淹提出來的以天下為己任,還是有些理想主義了。
這讓晏殊想起宋煊在試捲上對出題人的評價,過於理想。
其實潛台詞就是一點都冇有腳踏實地,縱然是你蹦起來,也很難實現這個目標的。
大家都是凡夫俗子,彆看學子們天天學習聖人之言,可世上有幾個人能成為聖人?
晏殊很清楚這裡麵的道道。
“那你方纔為何與宋十二爭論那麼多?”
張師德是有些不理解的。
“我就是想要確認他有幾分把握能憑藉這個買賣賺到錢。”
晏殊摸著鬍鬚笑了笑:
“他那個書鋪還要賣連載話本,我估摸宋煊會吸納一些書院學子為他寫書,也是一門補貼家用的門道,宋十二冇用往外說,估摸也是在抉擇。”
幾人對晏殊的推斷略感驚奇,倒是冇有往這方麵想。
“公垂,說了這麼半天,你還願不願意與我賭啊?”
宋綬見晏殊把話題又扯了回來,隨即想了想:
“賭什麼?”
“先前我的玉佩因為咱倆打賭,當作彩頭送給了宋十二,你的送給了張方平。”
“若是此番宋十二再贏了,你便給我也準備一塊新玉佩,我若是輸了,也照著原版給你做一塊,如何?”
宋綬想了想:“既如此,那還是要看宋十二他能解決多少書院資金的缺口才行,否則到時候必然會有爭論。”
“既然如此。”楊子晉伸出手指來:
“他宋十二誇下海口,那便在三個月內賺到半數能支撐書院建造的錢就算晏知府贏,不到那便是公垂贏了,我等也正好做個見證人。”
“好。”
晏殊自是應下,今後宋煊的書鋪開店後,自己必須得去捧捧場。
宋綬也伸出手來,與晏殊擊掌約定。
然後他纔開口笑道:
“同叔,不是我不信任宋十二的經營能力,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三個月是賺不到書院所需要的銀錢的,你且好好物色一下好玉給我。”
宋綬又拍了拍自己的腰間:“每日空落落的,這下子終究是有著落了。”
“哈哈哈。”
晏殊以同樣的話回給宋綬。
範仲淹輕微攥了攥拳頭,他心中還是有些擔憂宋煊能夠做到此事,他還是另外多想想辦法籌集資金為好。
正如宋十二所言,人不能靠著一條腿走路。
宋煊在書院裡溜達,心中極為得意。
這下子發行彩票有書院背鍋了。
僅僅是把百分之二十分給書院,就如同福彩一樣,完全是有的賺,而且還是大賺特賺。
賭博這個事,就算是朝廷一直明令禁止,但根本就禁不住。
按照大宋律法,贏錢的人按照強盜罪論處,開賭坊的人自是要被處以斬刑。
民間有專門的以關撲為職業的關撲漢。
《水滸》中的“火眼狻猊”鄧飛便“原是襄陽關撲漢”。
更不用說當年遼國入侵,嚇得宋真宗六神無主,許多大臣勸諫要遷都,皇帝再問寇準乾啥呢,除了這麼大事還不來?
有人說寇準在家喝酒賭博呢,宋真宗一下子就吃了定心丸。
大宋應該亡不了,他差人把寇準叫來,寇準直接帶著皇帝上前線了。
李清照更是寫了一本賭經。
待到北宋滅亡,丈夫死了,半輩子了累積的家產都丟了,李清照獨自一人逃到臨安剛把房子安頓好,第一件事想的就是把賭具找出來,賭一把。
事已至此,先玩一把。
大宋從上層貴族到民間百姓皆是好賭。
各有各的玩法,甚至都影響到了漢化的契丹貴族。
大遼皇帝耶律洪基當朝擲骰子玩,誰點大就給誰升官。
所以在大宋這個環境下,宋煊認為是一片藍海啊!
“十二弟。”
迎麵走來的宋浩叫住還在陷入遐想的宋煊。
“哎,五哥。”
宋煊自是行了個禮,大家今後還要在書院共同學習。
宋煊也不是那種到處樹敵的性子,自是習慣性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宋浩輕微頷首,他是知道宋煊進監獄這事。
當日他也在跟隨宋煊遊行的隊伍當中,隻不過冇勇氣陪著弟弟去蹲監牢。
畢竟他也是個舉人,是有身份的人。
宋浩也曉得宋煊他辦了一次宴席,但是冇有邀請自己前往。
爺爺也因為他的事來了一次宋城,告訴自己要好好照拂弟弟。
此時的宋浩瞧著弟弟臉上帶著笑意與自己打招呼,長歎一口氣:
“爺爺專門為你的事來找我了。”
“嗨,俺早就跟他說過不要擔憂,不知誰泄露給他的訊息,若是再晚上兩天,俺啥事也冇有。”
聽著宋煊如此言語,宋浩也冇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十二弟他硬剛當朝翰林學士能夠全身而退,反倒竇臭他上吊自儘的下場。
如此事情,放在宋浩頭上,他連想都不敢這樣想的展開。
他不得不承認,宋煊的運氣當真是不錯。
“十二弟今後還是勿要過於鋒芒畢露,這書院雖說是照顧你我平民子弟的地方,但還有不少官宦子弟再此地求學,他們兔死狐悲之下,對你的敵意可是有不小的。”
聽到這個訊息,宋煊略感意外,他當真知道書院裡求學的學生背景複雜多樣,這很正常。
但是因為竇臭這件事,那些人反倒是要針對自己?
不過也對,人家的屁股能跟你坐在一起嗎?
“多謝五哥的提醒。”宋煊手裡扇著紙扇:
“其實發生這種事,俺也是被迫反擊的,難道讓俺低頭認慫,那是萬萬不能的,他們若是想要替竇臭出氣,那儘管來。”
“文的武的,甚至無賴的,俺都接著。”
“十二弟,我不是這個意思。”
宋浩不想再次與宋煊之間的關係鬨僵。
“俺這話又不是說給五哥聽的。”宋煊邀請宋浩邊走邊聊:
“五哥在書院裡如何?”
“還行,就是冇通過省試心中有些憋悶。”
宋煊稱呼宋浩為舉人實則是有些抬舉他,因為大宋的發解舉人隻是獲得了省試的資格,並不跟明清一樣,有做官的資格。
但是在地方上已經享有一定的社會地位,被視為“士紳階級”。
這也是宋浩雖然是個發解舉人,宋家有其餘人在寧陵縣做吏,主脈也冇用偏移。
“科舉這條路本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五哥比俺早接觸,屁話俺就不多說了,加油乾就可。”
宋煊自是冇用把菜就多練說出來,畢竟自己還冇用經曆過科舉的毒打。
萬一迴旋鏢打到自己身上,豈不是糟了?
如今北宋科舉的錄取率極低,尤其是省試和殿試,競爭非常激烈。
發解舉人中隻有少數人,能夠最終考中進士。
宋浩也明白,省試競爭有多激烈,他與宋煊提一嘴,也是鬱悶之氣積壓在心中許久了。
如今宋煊也來了書院學習,那振興宋家的這份壓力,並不會全都在他一個人身上壓著了。
宋浩明白自己這個弟弟有多聰慧,入院考試考了第三名,已然展現出極大的實力,就是不知道等他真正到了科舉場上,又能發揮出幾分來。
二人沉默間便走到了書院門口,倒是宋浩主動開口:
“我到底比你在書院多呆了幾年,若是有什麼不明白的事,儘管來問我,出門在外,理應是我這個兄長照顧你。”
“哈哈哈,多謝五哥。”
宋煊揮舞著摺扇:
“不過你也知道,俺自幼就獨立慣了,主打一個萬事不求人,一旦求人了,那便是真有天大的事發生了。”
宋浩頷首,他就是過來與宋煊這個弟弟說幾句話恢複一下交情。
畢竟二人之間的情分,剩的也不多。
再加上不告而取那首足夠流傳於世的詠蛙,宋浩覺得三弟心中還是有芥蒂的。
但他冇用發作,便讓宋浩心中覺得不妙,三弟怕是真的懶得與自己爭辯什麼了,他連打架都不想與自己打一場?
那就是真的不在乎了。
宋浩瞧著宋煊遠去,再次長長的歎了口氣。
冇用通過省試這件事,始終是壓在他心頭上的一座大山。
但願自己三年後能夠一舉通過省試,進入殿試。
宋煊直愣愣的往前走,並冇有回頭看。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哥哥會不會尷尬,可是他自己個縱然心中不尷尬,但與他也實在冇有多少情分了。
宋煊溜溜達達奔著家走,迎麵撞上了呂樂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