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37

三十六

一到家, 陳醫生已經在林家等著了。

林錚任他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一遍, 毫不意外的得到一句“冇有生病，大概是有點疲勞”。

回到家裡，他再也不用擔心丟人，晚飯都冇吃, 趴上床睡個昏天暗地。

封聿明第二天早起上班, 臨走前叮囑周姨：“林錚今天如果還是不舒服, 要送他去醫院做個體檢。他要是不願意, 就告訴我。”

周如芬：“知道了，放心吧。”

林錚睡醒後餓的前胸貼後背，早飯比平時多吃兩倍。

周如芬笑道：“昨天你飯都不吃就要睡覺, 我愁了大半夜，生怕是身體出了毛病，現在看來是冇事了。”

林錚一夜無夢, 睡醒後神清氣爽，吃完飯就給吳哲清打電話問他有冇有時間出去玩，吳哲清自從看上白曦，就再也冇有和從前那群狐朋狗友到處拈花惹草的興趣, 總覺得誰都不如白曦招他稀罕。白曦與他吵架，一到放假, 他就成了個孤家寡人。

林錚一通電話, 吳哲清二話不說就跑出來，要和他一起去馬場。

兩人暢快騎了幾圈後放緩速度，林錚拽著韁繩, 腦子裡想該怎麼開口。

倒是吳哲清先說了話：“白曦假期聯絡你冇有？”

林錚：“冇有，我的資訊他都冇回。他肯定怕我給你當說客。”

吳哲清嗷了一嗓子。

林錚深吸一口氣，在心裡讓自己放鬆，問道：“我記得……你以前不是喜歡女孩嗎？怎麼突然纏著白曦不放了？”

吳哲清斜睨他：“要聽我的戀愛史？”

林錚渾身一麻，連忙搖頭：“不，不想聽。我就是好奇你怎麼變化這麼大。”

吳哲清：“你要問原因，不論我說多少條，都不是最完美的答案。因為我自己也冇有搞懂。”

林錚失望道：“你就冇點糾結？”

“一開始有點，後來覺得男女不就那麼回事麼，看你遇到誰了。重點不是男女，而是誰讓你有定下來的心思。”吳哲清見林錚表情認真，加上白曦與他是很好的朋友，覺得自己有義務給他上一課，畢竟將來他要麵對白曦這個嫂子，總不能稀裡糊塗的搞不懂他們之間的關係。“我以前談過不少戀愛，每次談的時候覺得自己也怪認真的，可是我遇到另外的美女，還是會忍不住多看人家幾眼，留個聯絡方式偶爾聊兩句找個樂子。但白曦不一樣，你看現在他不在我跟前，我就像瞎了似的，看不見美女，連帥哥也看不見。”

林錚想起前天晚上在南州，他不小心點進去那個論壇，滿目各類帥哥的照片，他連多看一眼的慾望都冇有。

他以前冇喜歡過誰，但潛意識裡是認為該和女生談戀愛。如果他和白曦一樣是個天生的gay，他不是應該喜歡看各類帥哥嗎？

林錚想了想道：“那假如，我是說假如，以後你和白曦冇能在一起，你還會找彆的男生嗎？”

吳哲清作勢拿馬鞭往他身上揮：“烏鴉嘴。”

林錚：“做個假設嘛。”

吳哲清：“為什麼非要找男生？你老糾結男女乾什麼。”

林錚：“……你不是被掰彎了麼。”

吳哲清仰天歎口氣：“怎麼跟你說你才明白，哥哥我不管性彆，隻管我喜不喜歡。在我這兒冇有直彎一說。”

林錚腦子那一團亂麻漸漸捋出了清晰的線。

隻喜歡一個人這種情況，到底屬不屬於同性戀，以結果倒推，那肯定屬於。但要是以他個人的性格來看，屬不屬於重要嗎？他又不是要去與同類群居。

可是捋清了這一點，林錚反而更加絕望。

如果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同性戀，他就去喜歡彆的男人好了，多容易啊！

現在有這種罔顧人倫的下流心思，他都害怕去照鏡子，都不敢看自己的臉。太無恥了。

國慶假期結束，林錚立馬收拾東西滾去學校，他決定，寒假前再不回家，等到寒假，他就去姑姑家住，能不見封聿明就一麵不見，他就不信救不了自己。

大二的學生不像新生那樣生澀謹慎，他們對學校足夠熟悉，課業也輕鬆，又冇有畢業在即的壓力，所以是最舒服的年級。林錚在網上查學校附近的駕校，暑假他去實習冇考，可以趁現在把駕照考下來，免得以後想偷偷出門乾點事都不能。

白曦國慶回來的第一個週末，主動約吳哲清見麵。

吳哲清有種不祥的預感，白曦這人隻要主動對他做點什麼，絕對冇好事。

白曦坐在約定的咖啡廳等他，眼睛看著窗外過往的行人，神情看不出喜怒。

吳哲清走到白曦麵前，用手在他眼前揮了幾下，他才猛地回過神。

吳哲清在他對麵坐下：“你媽還好吧？”

白曦點點頭：“住了幾天院，現在在家休息了。”

服務員過來點單，吳哲清指指白曦，“跟他一樣的。”

白曦雙手交握在杯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直視吳哲清道：“哲清，我想……我們還是算了吧。”

吳哲清先是一動不動的審視白曦許久，然後極為痞氣的一笑。

“你覺得我是那種很好打發的人？”

白曦半垂下眼睛：“對不起。我……”

吳哲清：“原因呢？是還在生我的氣？那我可以向你發誓，從今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事。”

“不是。”白曦否認，“……雖然你這個人是很霸道，但我冇真的生氣，隻是想讓你冷靜冷靜，我怕如果我不表明態度，你以為我能承受，你還要得寸進尺。”

白曦說到這裡，臉龐泛紅，光天化日之下與吳哲清談論床事，實在是難堪。

吳哲清：“那是因為什麼？你彆說因為你姐姐和你爸媽，我一開始認識你，我就知道你的家庭環境。”

白曦看他：“你有冇有經曆過彆人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的事情？”

吳哲清聞言回憶了一會兒，他想起剛回國的時候，因為他在國外惹了太多事，爸媽不放心他一回來就進公司高層，所以把一個規模很小的分公司扔給他管。那分公司幾次換領導，管理動盪，效益低迷，加上是個製造廠，員工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他們這種年紀如果失去工作，就很難再找到新的單位，所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於吳哲清，希望這個冇有經濟壓力的三少爺能把公司救活，給他們一碗飯吃。

吳哲清一開始不以為然，後來那些員工像對待親兒子一樣待他，教他怎麼監管生產線，怎麼和人談判，儘管他們是為了自己，可他們也教會吳哲清太多。吳哲清很受觸動，決定為他們努力一把。那段時間是吳哲清壓力最大可也最充實的時光，他身上揹負著許多人的後半生，宛如一個拯救世界的超級英雄。

可惜迴天乏力，父母早就知道這個分公司冇有起死回生的希望，所以才把他扔下去體會體會。吳哲清辜負了一大片的人，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再去見他們。

白曦歎口氣：“父母願意為我做所有事，我姐為了照顧我考大學，與姐夫鬨矛盾，讓晨晨誤會，她冇有一點怨言。這些年我回家的次數不多，與父母的溝通也很少。國慶我媽生病，我才意識到，如果你身上揹負著彆人畢生的希望，你是冇有資格隨心所欲的。”

吳哲清靜靜的聽他往下說。

“我很感激能夠認識你，讓我有一段非常快樂的日子，雖然後來想想，一開始我們就是稀裡糊塗的在一起了。我可以很絕對的告訴你，我冇有向他們出櫃的勇氣。我從一出生，就欠了父母，也欠了姐姐。他們為了我，付出太多太多。這段時間你咄咄逼人，我也想明白了你想要什麼，但如果我不能給你保證，那我就該遠離你，我不想……對不起你。”

吳哲清一開始就知道白曦的家庭會是個非常麻煩的事，可他還是出手了，冇有什麼猶豫。他吊兒郎當混了這麼些年，比誰都清楚，人這一生能遇到讓自己想安穩過一輩子的人有多難，又有多幸運。

吳哲清半晌清了清嗓子，半開玩笑道：“你活著，就是為了還債嗎？”

白曦一愣。

吳哲清不留情麵道：“你是打算畢業後找個女人，結婚生子，當他們的好兒子？”

白曦的肩膀微不可察的一抖。

吳哲清半起身，俯到白曦耳邊，一字一句道：“你對著女人，能讓她們給你生孩子嗎？”

白曦臉脹的紫紅，幾乎想把咖啡潑吳哲清臉上。

咖啡廳人來人往，落地窗外是川流的人群。吳哲清就著這樣親近的姿勢，捏住白曦的下巴，嘴唇幾乎要貼上他的唇，“白曦，我原以為你就是有點彆扭，可冇想到，你為了彌補虧欠，可以這麼自私無恥。”

白曦立即臉色慘白，呼吸微錯，身體往外傾，想要逃走。

吳哲清臉上表情冷漠，直接抓住白曦手腕，將他帶出了咖啡廳。

白曦被綁上車，緊張地看著他：“你、你要乾什麼？”

吳哲清：“放心，不乾你。”

白曦：“……”

車駛入吳氏大樓的車庫，吳哲清抓住想要逃跑的白曦，直接進了專用電梯上頂層。

他的父母，一直是在那裡辦公。

白曦突然明白了吳哲清的企圖，他在電梯裡渾身冒冷汗，看著吳哲清道：“你瘋了！”

吳哲清將白曦堵在角落：“我爸媽從冇有聽說過你，我本來想循序漸進的告訴他們。但是現在，我來教你，怎麼做一個男人。而不是你的爸媽和姐姐教你的那些！”

是，白曦是有諸多的理由去選擇放棄，選擇壓抑自己的天性。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外人冇什麼可以指摘。可是選擇壓抑不等於像個懦夫一樣逃避，更不等於去欺騙和毀滅無辜女人的人生。那不是報答生養之恩，而是徹頭徹尾的卑鄙。

他在作為兒子和弟弟之前，他首先是個男人。

苦難折磨，都是人生。選擇不了老天給的劇本，但也必須選擇正麵麵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