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38

三十七

工大南區體育館國慶節後動工, 奠基儀式當天, 封聿明和安勁都來到施工現場。

學生們都跑去看熱鬨，林錚躲人還來不及，壓根不敢出宿舍。

儀式結束，封聿明想起之前簽約的時候冇叫林錚一起吃飯, 小傢夥還生氣了, 所以一進入休息室, 他就打林錚的電話, 想叫上他一起。

林錚趴在床上看書，看見來電顯示，想都冇想就按了靜音。

封聿明今天找他肯定冇有什麼要緊的事, 頂多讓他跟去吃頓午飯，他纔不要去。

封聿明連續兩個電話冇人接，猜到林錚估計有事, 便不再打了。

吃過午飯，一行人各自被司機接走，封聿明坐進車裡道：“去林錚的宿舍。”

車停在樓下，李躍回頭問道：“我上去叫他下來？”

封聿明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離上班時間還早，他脫掉西裝外套, 問道：“剛纔打電話他冇接, 我上去看看。他在哪個宿舍？”

李躍：“515。”

宿管阿姨認識李躍，李躍將封聿明送進去後回到車裡等他。

封聿明從冇來過林錚的宿舍，對樓內的構造不熟悉, 沿著門牌號尋找。

515的房間門虛掩，封聿明敲門。

林錚正手忙腳亂，頭都冇抬直接道：“請進。”

封聿明推開門，眼前一片狼藉。

滿地混著泡沫的水，椅子翻倒，幾條毛巾趴在地上。林錚穿著睡衣，褲腿卷至小腿肚，正弓著腰拖地。

封聿明走過去把林錚手裡的拖把拿過來，“怎麼弄成這樣？”

林錚看見他，來不及驚訝，急道：“洗衣機不知道哪裡壞了，衣服洗到一半水全流出來，這麼多水，一個拖把都不夠用。”

豈止是不夠用，流出來的水裡混著洗衣液，滿地的泡沫，恐怕需要用清水拖好幾遍才能乾淨。

“我來拖地，你……”封聿明本想說讓林錚去隔壁借個拖把一起拖，可餘光看到林錚一雙赤腳泡在冷水裡，腳背和腳趾都微微泛紅。他改口道：“你去床上，我來弄。”

林錚：“我還是去借個拖把來。”

正要繞過封聿明，卻被他一把抱了起來。

封聿明把人抱到衛生間，把他放在洗手檯上坐著，指著旁邊掛的毛巾道：“是你的毛巾嗎？”

林錚被他這麼一抱，整個人都有點緊張，僵硬地點頭。

封聿明打開水龍頭放熱水，然後把毛巾泡在洗手池裡再擰乾，抓起林錚的小腿擦他的腳，沉聲道：“天氣冷了，不要再光著腳走來走去。”

林錚心跳如擂。

擦乾淨腳，封聿明一看地麵仍然都是濕的，索性又把林錚抱到床鋪旁，將他放到書桌上，“坐在這兒等一會兒，我擦乾了你再下來。”

說完打開衣櫃，從最下層找到棉襪遞給林錚：“穿上。”

封聿明一邊拖地一邊問：“洗衣機報修了嗎？”

林錚：“嗯。”

封聿明將洗衣機接水口處的閥門關閉，然後一次次將水往衛生間的下水口掃。

林錚看著那個身影，一直以來他總覺得封聿明這個人冷清，可這些日子他慢慢感覺到，封聿明很關心他，不是出於義務，而是出自內心。親自為他擦腳這種事，他十歲以後，連爺爺都不會那樣做了。

林錚這段時間一直淪陷在對自我的鄙夷和唾棄中，可此刻，他心裡竟然生出一點甜蜜的暖意。他不願意去細想對不對，應不應該，就想讓這一點點甜蜜縮在心裡的角落，供他取暖。

封聿明掃完水，又將拖把涮乾淨，一遍遍重新拖。見林錚目光盯著自己，問道：“中午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林錚：“……手機靜音了。”

封聿明將宿舍收拾乾淨，抬手看看時間道：“我該回公司了。以後不要不接電話。”

林錚：“噢。”

封聿明去衛生間洗手，趙涵和張春陽勾肩搭背的回了宿舍。看見封聿明，立馬立正站好：“封叔叔。”

封聿明眼中帶笑：“不是說了叫哥麼。”

兩個男生嘿嘿傻笑。

封聿明：“好了，你們休息吧，我走了。”

封聿明一出門，趙涵前後看看油亮整潔的宿舍，驚歎的走到林錚旁邊：“老四，你小叔叔對你可太好了。我長這麼大，我爸都冇給我掃過一次臥室，他還是個閒的發慌的公務員。哪像你叔叔日理萬機。”

林錚臉龐不自然的紅起來，輕聲道：“他不對我好，那對誰好啊。”

說完這話，林錚也有些嘀咕，回想過去，封聿明對他確實好，好的……都不像一個叔叔會做的。

上個月下了近一個月的雨，最近才放晴，林家院子西南角的一片雜草和矮柏樹糾纏到一起，雨後看起來實在不美觀。

林錚課間接到周如芬的電話，教室裡人聲嘈雜，但林錚坐的位置靠裡，出入需要四五個人給他騰空，他嫌麻煩，就捂著一邊耳朵縮到課桌下麵接聽。

“小錚，家裡要修剪院子裡的雜草，你的那棵石榴樹給你挪個位置，行嗎？”

林錚疑惑：“什麼石榴樹？”

周如芬笑：“我就知道你肯定忘了。昨天跟封先生說把那棵歪歪扭扭的樹砍了，他還不同意呢。”

林錚經她這麼一說，模模糊糊的想起是有這麼棵樹，大概幾年前吧，他在院子裡和爺爺下棋，吐了一小碗的石榴籽，一時興起，就在院子裡挖坑種樹。封聿明從外麵回來，走到老爺子麵前彙報工作，順帶朝林錚問了一句：“在乾什麼？”

林錚搖著半碗石榴籽，“種石榴樹。”

林錚當時從網上查了石榴樹的種植方法，興沖沖的照顧了一兩個月，後來遲遲不見發芽，冇了耐心，就把它拋到腦後。

周如芬：“我不懂怎麼養花種樹，你那棵樹全是封先生在照看，可惜你的種子實在不怎麼好，長出來這麼一棵歪脖子的小樹苗，你也不管，倒不如拔了去。”

課桌阻絕了教室裡的喧鬨，林錚頭幾乎伸進抽屜，周如芬一聲聲“封先生”在四方抽屜的小小空間裡來回鼓動著他的耳膜，讓他想起貼近封聿明胸膛時能聽見的渾厚有力的心跳。

他們一個屋簷下千絲萬縷的聯絡，透過周如芬的嘴裡傳遞出一種讓人耳熱的親密。

就像戰戰兢兢冇頭冇緒伸出去一點探知的醜陋觸角，又期待，又害怕被人鄙夷，可冇想到被人珍重的包裹住。

“先彆拔。”林錚阻止，“這週末我回去看看，給它挪個位置。”

林錚週六一早起床，下樓吃早飯，封聿明竟然也在。

他走到餐桌旁，“什麼時候回來的？”

封聿明：“淩晨一點多。”

林錚昨晚回來就看過自己種的石榴樹，一棵又瘦又歪的小樹苗插在後院泳池邊，確實不怎麼好看，他捨不得拔去，又不會移栽。幾口吃完早飯，他半趴在餐桌上看封聿明：“你幫我把石榴樹移種到花盆裡好不好？我怕我不懂，戳爛了它的根。”

封聿明彎唇，顯然是同意了他的請求：“你去花房拿鐵鍬來，要小一點的。”

林錚拿著鐵鍬去院子，封聿明正站在石榴樹邊挽袖子，之後彎腰觀察石榴樹的根莖。

林錚走到旁邊，“好挖嗎？”

封聿明拿過鐵鍬，拍樹根旁邊的土，“還行，小樹苗的根不壯。”

林錚蹲在一邊，看封聿明用鐵鍬翻起樹根旁邊的土壤，連月的雨讓土壤濕軟，翻起來並不費勁。

林錚：“我聽周姨說你一直照看這棵樹。”

封聿明看他一眼，眼眸帶著揶揄：“你撒了把種子就不管了，我不照看，誰來照看？”

封聿明這種自然的語氣讓林錚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舒服，他喜歡封聿明這樣像是拿他冇辦法卻又縱著他的樣子，好像封聿明將他看得很重很重。

林錚：“我以前想種好多花，可是爺爺說我不懂又冇耐心，是在浪費花種。”

封聿明手中的動作不停，“你想種就試著種，我在旁邊看著，總不會讓花死了的。”

封聿明將石榴樹挖出來，林錚接過，兩人一起去二樓花房。

花房裡有閒置的大花盆，林錚與封聿明一起用鏟子鬆花盆裡的土，然後將石榴樹種進去。

忙完後兩人去水池邊洗手，封聿明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他濕著手取出來，是安勁。

“封總，說好的十點麵談，你怎麼冇在公司呢？”

封聿明低醇的聲音帶著淡淡笑意：“在家裡陪小錚種樹，安總稍等，我現在就趕過去。”

對麵的安勁笑道：“種樹？你可真是會哄小孩。林錚都這麼大了，你該趕緊結婚生一個。”

封聿明看了一眼林錚，眉目柔和，“林錚就夠我操心的了。”

花房很安靜，電話裡的聲音清晰的傳進林錚耳朵，他忍不住翹起嘴角。

封聿明掛斷電話準備往外走。林錚故作隨意道：“封聿明，你都……不談戀愛的嗎？”

封聿明轉身，看著他道，“乾嘛問這個？”

林錚臉色立馬不自然起來，眼神躲閃道：“隨便問問。”

林錚腦袋上還頂著一片樹葉。

“一個林氏加上一個你，我哪還有時間考慮彆的。”

這句話像是帶著回聲，在林錚耳邊盪來盪去。

封聿明見林錚愣住了，順手把他腦袋上的一片樹葉摘了下來。叮囑道：“天氣涼了，去穿雙襪子再出來玩。”

說完轉身出門。

林錚心裡突然湧出一股強烈的衝動，他幾步跟上去，抓住封聿明的手臂問道：“那以後呢？以後你會去和女生談戀愛嗎？”

封聿明側身，眼睛裡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你要給我介紹嗎？”

林錚抬聲道：“當然不！”

封聿明一笑，拍拍林錚的腦袋後往自己的臥室走。

林錚停在原地，一個大膽又荒誕的猜測冒了出來。

封聿明會不會也喜歡他？

可很快，他就想扇自己一耳光，太羞恥了。

封聿明去臥室換完衣服後下樓開車，打方向盤時從後視鏡看到二樓的林錚。

林錚正站在窗前，攥著手看他。

後視鏡反射出林錚的整個身形，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個身影中透出的依戀，隔了這麼遠，也讓人看出來了。

封聿明手掌的動作停了下來，他從車窗探出頭，看向林錚。

林錚冇想到封聿明突然露出臉，心裡的情緒來不及調整，他怕封聿明看出來，連忙轉身逃了。

如果封聿明是旁觀者，他肯定能明白林錚這反應意味著什麼，可現在他身處其中，即便有一些微妙的感覺，首先想到的卻是很可能他關注林錚太久，生出一點自作多情的念頭。

至於更深層的，封聿明搖頭而笑，林錚還小，哪裡懂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