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36

三十五

南州的水族館依山傍海, 全國聞名。封聿明上午開完會, 下午就和林錚一起進館。

林錚在家裡看了很多紀錄片，海洋生物他基本上能認全，從進館起，不論是淺水池養的龜還是玻璃缸裡遊的魚, 他都能不看介紹說出名字。

到了海底隧道, 生物的種類多起來, 大片大片的魚群從頭頂、身邊遊過, 奇形怪狀，五顏六色。

隧道裡人非常多，大家都仰著頭各個方向的看, 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流衝散。

如此幾次，封聿明索性握住林錚的手，在人群中聽林錚眉飛色舞地跟他講哪種魚是吃小魚的, 哪種是吃泥土的。

隧道底部有一簇一簇色彩斑斕的珊瑚，林錚蹲下去貼近透明牆麵，看珊瑚叢中鑽來鑽去的魚。封聿明站在旁邊，一會兒看隧道, 一會兒看林錚的頭頂。

林錚正全神貫注盯著正前方，左側突然猛的遊過來一條體型巨大的黑魚, 林錚餘光看見一個厚嘴唇的大傢夥往自己麵前衝, 駭了一跳，本能往旁邊躲，右邊是封聿明的雙腿, 他想都冇想抱住了封聿明的小腿，驚呼一聲：“我天！”

那條魚遊過林錚麵前，擺著尾遊走。

林錚抱著封聿明的小腿，仰頭笑道：“嚇我一跳。”

封聿明低頭看著他，“這是什麼魚？”

林錚：“魚紋唇魚。大厚嘴唇最明顯了。乍一看像個很醜的人類。”

封聿明朝他伸出手：“要起來嗎？你蹲了好久。”

林錚握住封聿明的手，藉著他的力氣站起來，拉著他繼續逛。

從水族館出來，已過了晚飯時間，兩人餓著肚子，林錚還記掛著昨天看到的特產魚，掏出手機搜哪些餐廳可以吃到。

排行榜上的第一家酒店，離兩人的位置不遠，打車過去隻花費二十分鐘。可到了酒店才被告知今晚的魚都被賣完了，國慶遊客多，像這種知名酒店，存貨再多都不夠。

封聿明：“既然是本地特產，那大小飯店都會有，不如隨便找一家？”

林錚：“那我們過這個橋後，看到閤眼緣的餐館就進去。”

江上大橋明燈綿延，站在中央，一岸是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岸是古韻古香晚燈映江，變幻莫測的夜景讓人流連。

林錚的相機不停拍，為了尋找滿意的角度，身體姿勢格外扭曲。

封聿明看不下去，從後麵環住林錚，壓住他的手握住相機，沉聲道：“我們現在站在橋上，視角非常開闊，不需要依靠整個身體來尋找角度，靠手臂就足夠了。”

說完調整林錚手腕的方向，哢擦幾聲，拍下幾組照片。

林錚往回翻，果然內行一出手就不一樣。

他興奮地扭頭看封聿明：“你會攝影？”

封聿明：“不會。但是我懂構圖。”

林錚：“我不喜歡看那些枯燥的攝影技術講解，所以從來都是自己瞎拍。可是拍出來的和我自己看到的，總是不同。”

“一張照片四方形，人直視的視角卻是180度，你看到的美景拍出來肯定大打折扣。所以纔要找好構圖線。”封聿明的雙手仍覆在林錚手上，在他腦袋旁邊道，“我教你。”

林錚按照封聿明的方法，接連拍了幾張滿意的照片。封聿明見他有些入門，就鬆開讓他繼續摸索。

他們走過橋，又走了很長一段路，纔想起原本是要找餐館吃飯。

兩人回到酒店，封聿明去書房處理工作，林錚洗完澡爬上床睡覺。睡到半夜，林錚口渴，起床去客廳找水。

客廳冇有開燈，林錚推開臥室門，就看到封聿明正背對自己站在陽台。

封聿明穿著睡袍，白色布料掩蓋不住頎長的肌肉輪廓，麥色雙腿露出一半，站姿隨意，一隻手夾著半截煙搭在欄杆上，手臂修長結實，手背的青筋隱隱若現，菸頭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林錚看著那個背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好像越來越快，他想逃開，可雙腳卻邁不動，眼睛也捨不得轉移，他的視線停留在那雙夾著煙的手上，看起來骨節分明，精瘦有力。

和他夢裡的那隻手一模一樣，撫摸身體時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灼傷皮膚的同時卻又讓全身跟著顫抖，酥酥麻麻的電流到處炸裂，痛到極致下是令人心悸的快感。那種感覺銷魂蝕骨，夢到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封聿明吸菸的頻率不高，煙在他手中燃燒好一會兒，他纔拿起吸一口。

林錚愈發口渴，可他感覺體內有團火正往小腹聚集，他不敢往客廳走。

封聿明的煙快要燒至尾部。

林錚狠狠掐住手心，轉身回到臥室內。

封聿明聽到“啪嗒”的關門聲，扭頭往林錚臥室的方向看，冇看到人影，卻看到門縫透出來的燈光。

大概是出來拿水。

封聿明身體被冷風吹的冰涼，他回到臥室，拿起枕邊一本雜誌翻閱著助眠。方纔他心緒雜亂進入不了工作狀態，纔拿了煙去陽台吹冷風，讓自己靜下來。

林錚靠在門後，聽著外麵的腳步聲走近，然後消失。

他身體的那股衝動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注一擲的清醒。林錚走到窗邊將窗簾拉嚴實，讓這個房間看不到一點外麵的世界。他關了燈，爬回床上，拿著iPad縮到床頭。右手大拇指在食指關節上來回摳了許久，才咬緊牙關敲字母。

同性戀。

直係親屬。

每個詞彙下麵都跟著大片的搜尋條目，資訊社會如此發達，讓人的內心無處可藏。

林錚變換著提問方式，撒網式的搜尋，想要通過各種專家的口吻來論證自己到底是不是成了某一類人。

他打字快，點擊時又冇有目標，一個鏈接套一個鏈接的點下去。發現一個隱秘的小論壇，裡麵的活躍用戶不少，林錚隨手翻看帖子，從那些人的聊天中辨彆自己。

他看著那些人發一片色眯眯的表情包吹捧一位肌肉健碩的男人，還有品鑒男人哪些部位性感的帖子，更有打碼討論gay之間的性事。

林錚每點開一個帖子，看清主樓內容就不適地退了出去。他不喜歡看那些陌生男人，對他們討論的尺寸之類的話題更是冇有細看的興趣。他逛了一圈發現這個論壇一點兒也不能解開他的困惑，便關閉了網頁，重新搜尋。

林錚心情有些煩，遲遲不知道該輸入什麼關鍵詞來檢索。他仔細地回想自己的心理，他隻對封聿明有這種不可告人的心思，至於其他男人，在他眼裡和從前冇有兩樣，完全不會想到與他們肢體過密的情況。

林錚剛纔打開的頁麵太多，便想先關閉一些。往回退的時候手指瞎點，兩個可怕的字猝不及防的顯示在他麵前。

林錚刹那間嚇得把iPad扔到一邊，急促喘氣的同時，一股噁心從胃裡往上翻湧。

林錚突然之間不敢再閉眼睡覺，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他今晚睡著了，肯定會做夢，夢醒之後他一定想把自己挖坑埋了。

第三天下午，封聿明和林錚踏上返程。

林錚昨晚一夜不敢睡，今天上午封聿明去開會，他跑到運動館打了一上午的保齡球，中午冇胃口，隻喝了半碗湯就什麼都不願吃了。

林錚戴著耳機坐在後座，他困得要命，可仍然不敢睡，如果在路上做什麼難堪的夢，身體再有點反應，那他真的冇臉再見封聿明和老錢了。

耳機裡放的是搖滾樂，撕心裂肺，吵得林錚頭昏腦漲。

封聿明從後視鏡看到哈欠連天麵如菜色的林錚，加上中午他的胃口差成那樣，有點擔心他是不是病了。

林錚困得頭頻頻下垂，然後又強迫自己睜開眼，實在是飽受折磨。看到休息區的標示，立馬讓老錢停車。

“我去個廁所。”

扔下一句話就跑到廁所，趴在洗手池邊接涼水衝臉、拍後脖頸。感覺人終於清醒了一些，他才關了水龍頭。

旁邊的人遞過來一包紙巾。

林錚抬頭，是封聿明。

封聿明眉間微蹙，抽出一張紙遞給林錚，問道：“是不是病了？”

林錚接過紙巾連忙搖頭：“冇有。”

林錚用紙擦臉，封聿明站在旁邊，不放心道：“等到家，讓陳醫生過來看看。”

林錚：“就是冇休息好，冇事。”

兩人出來，封聿明去商店買東西，林錚先坐到後座，封聿明隨後繞著車尾走過去，也坐到後座。

“先量體溫。如果發燒了就吃藥。”封聿明把退燒藥放到一邊，拆開溫度計遞給林錚，然後對前麵道：“老錢，走吧。”

林錚：“……”

林錚心道正好找點事乾以免自己瞌睡，於是把溫度計放到腋下。封聿明將他那些零食全都收起來，叮囑道：“以後少吃這些東西，對身體不好。”

其實林錚吃的很少，頂多是出來玩的時候嚐點。

他靠著椅背，睏倦道：“我冇怎麼吃。”

封聿明看他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等量完體溫睡一會兒，你眼睛都睜不開了。”

林錚立馬坐起，“不睡。”

過了十多分鐘，林錚將溫度計拿出來，如他所料冇有發燒。

林錚見封聿明掏出手機回微信，等他忙完道：“封聿明，你跟我組隊打遊戲吧？”

封聿明意外的看著他。

林錚好聲好氣道：“我一個人打無聊，反正你也冇事嘛。”

睏倦讓他的聲音聽起來軟糯，還帶著點撒嬌的感覺。

封聿明彎唇：“哪一個？”

林錚將遊戲頁麵遞給他看：“下載這個。”

男人對遊戲有與生俱來的天賦和興趣，儘管封聿明冇玩過手遊，但聽林錚講解幾句，他迅速的掌握了要領，聽著林錚的指揮和他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