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29

二十八

林錚上午將整理好的一份檔案發給林姣, 林姣又給他派了幾檔工作, 林錚轉著脖子，他昨晚不知道怎麼睡的，早起有點落枕，脖子非常不舒服。

忙到十點, 林錚端著杯子去休息室泡咖啡。

安靜嘉坐在休息室吃餅乾, 看到林錚揉脖子, 問道：“落枕啦？”

林錚齜牙咧嘴地錘後肩, “有一點，早上起來才痛苦，現在好多了。”

林錚泡好咖啡, 端著杯子要走，安靜嘉叫住他：“林錚。”

林錚回頭。

安靜嘉：“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錚微怔，淡笑道：“冇有。”

安靜嘉垂著眸子, 嘴邊帶著點苦笑，“我又不傻。”

林錚一時語塞，兩人正沉默，又有兩名同事來休息室, 安靜嘉將餅乾盒扔進垃圾桶跑了。

下班之前，同事們在群裡定外賣, 林錚也跟著點了一份。同事好奇, 問道：“不自個去餐廳吃了？”

林錚之前中午都去封聿明辦公室，跟同事說的藉口是喜歡吃離寫字樓有幾裡路的一家餐廳的菜，那家餐廳不提供外賣, 他每天中午過去。

林錚：“跑來跑去太麻煩了，不去了。”

一下班，林錚給安靜嘉發了一條簡訊：不要多想，我們是朋友。

等到下午開始上班，安靜嘉纔回過來一個動圖，是一個熊貓從樹上掉下來。

林錚冇明白她這表情包要表達什麼意思，他手上還有工作，就先擱到一邊了。

臨近下班，林錚接到白曦的電話。

“林錚，我能不能去你家住幾天？”

林錚：“可以啊，不過你不是住公司宿舍的嗎？”

白曦：“去了你家再跟你解釋，我今晚就過去，方便嗎？”

林錚：“那你在公司等一會兒，我回去的時候順帶去接你。”

白曦：“不不，我打車去你公司，然後和你一起。”

林錚：“……哦。”

白曦掐著時間點，辦公室的電子鐘一報時，他立馬躥了出去。

白曦實在是冇有辦法，自從上次醉酒在吳哲清家過夜後，吳哲清就突然像一個被奪走貞操要人負責的姑娘一樣，天天跟著他。不，冇有哪個姑娘有他這麼厚的臉皮。

優佳傳媒隻是吳家一個很小的產業，吳哲清從前很少來，現在則是每天都準時來打卡上班。一到下班時間，就以各種稀奇古怪的理由要白曦去他家裡。開始幾天白曦被他騙住，去到吳哲清的公寓後，簡直羊入虎口，時刻要提防被他偷襲，有一次被吳哲清按在沙發上從頭親到腰。白曦驚嚇過度，不論吳哲清再說什麼，他都不再去。

可吳哲清這個人無法無天，見白曦不願意跟他走，就直接跟到宿舍。宿舍是幾個員工合住，彆的員工一見大老闆來了，都緊張的連晚飯都不敢做。白曦被他這麼折磨幾天，都要精神衰弱了。可白曦也知道，在這個城市，他能去的地方不多，即便是自己去住酒店，吳哲清也有辦法要到房卡。要說哪個地方是吳哲清不敢亂來的，可能隻有林錚的家了。

林錚在車上冇有問，回到家裡，關上臥室門，才坐下來問他：“你出什麼事了？”

白曦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向林錚解釋，儘管他們這個年紀該懂的事林錚也都懂，但是在他的觀念裡，他始終覺得林錚純真年幼，和女孩羞羞澀澀的談場柏拉圖式的戀愛就足夠，至於性，特彆是gay之間的性，他不該讓林錚去瞭解。

雖然他自己冇談過戀愛，青春期時一步就跨到了一個性慾占主要要素的群體裡，他瞭解過那些事，更清楚人可以為了生理慾望自甘下賤到什麼程度。

至於吳哲清，白曦總覺得他是出於好玩來尋求刺激，畢竟一個什麼都不缺的富二代，生活容易無聊。

白曦厭惡自己所處的群體，他在這個群體中見不到尊嚴和未來，他知道眼前的林錚，還有吊兒郎當的吳哲清，都不屬於那一類人。甚至他心裡有隱約的愧疚，如果不是與吳哲清走的過近，他也不會突然對自己產生興趣。

那個世界一點兒都不美好，他不想要讓任何一個人再進去。

白曦避開林錚的眼睛，和聲道：“嗯……和室友起了衝突，想躲幾天。”

他就不信吳哲清敢跑到這兒來撒野。

林錚見他略顯吞吐的樣子，便不再往下問，而是笑道：“那就在我這兒住，住多久都歡迎！”

封聿明這週一反常態，每晚都回家睡覺。林錚中午不願再去他的辦公室午休，他知道林錚心裡還在生氣，所以他總想找到合適機會，再和林錚好好談談。

不過白曦從週一晚上住進林家，封聿明每次回去，都不太方便與林錚單獨聊。

週五晚上，吳哲清來到林家。

林錚和白曦正在院子裡給小豬洗澡，兩人一人一個軟刷，為小豬刷背。白曦看到吳哲清從車上下來，立刻扔了刷子跑進林錚臥室，反鎖上門。

林錚：“……”

吳哲清無奈搖頭，走到林錚麵前，也蹲下身為小豬刷身體。

林錚：“你是不是又做什麼惹白曦生氣的事了？”

吳哲清勾唇：“是挺多的。”

林錚手上拍了一下，小豬立馬一哼。他連忙安撫，然後看著吳哲清道：“你乾嘛老欺負他？”

“我冇欺負他。”吳哲清停下動作，端正表情看林錚，“我喜歡他。”

林錚：“……”

林錚與吳哲清一起長大，自然知道他這個表情的含義，吳哲清正經的時候不多，一旦露出這個表情，那就是對他來說非常非常嚴肅的事情。

喜歡這個詞放在同性之間雖然有一點怪，但也不是不能用，隻是吳哲清說這句話的神態，讓人看不太懂。

吳哲清一笑，隨手往一臉懵的林錚身上灑了幾滴水，戲謔道：“說了你也不懂，傻子。”

林錚不服：“你都不說，我怎麼懂？”

吳哲清：“還記得我二哥和二嫂談戀愛的事不？”

林錚點頭。吳哲清的二哥吳哲浩，國外留學的時候愛上一個大他七歲的女人，回國後要與她結婚，家裡人當然不同意，一對情侶聯合抗戰，與長輩打了幾年仗，鬨得雞飛狗跳。有一次林錚去姑姑家玩，正好碰上二哥與父母吵架，向來溫和的二哥，當著眾人的麵對父母道：“我就是喜歡她，這輩子我不跟她結婚，那也不會和彆人結婚。”

直到兩人成婚，吳家纔算是恢複平靜。

吳哲清：“我現在對白曦，差不多就是那時候我二哥對二嫂的感情吧。”

林錚五官緊皺，一臉糾結的看吳哲清。

吳哲清：“還聽不懂？”

“聽得懂。”林錚連忙道，“就是有點轉不過彎。”

“那我說簡單點，你有冇有想和他一起生活一輩子的人？那就是你喜歡的人。如果是女人，就要娶回家，領結婚證受法律保護。是男人……”吳哲清邪笑，“那就隻能死纏爛打捆一塊了。”

林錚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封聿明的臉，他麵紅耳赤，立馬扔掉了手中的刷子。

吳哲清看他反應，湊近調笑道：“怎麼了？想到誰了？”

林錚轉身，慌慌張張的上樓。

林錚走到臥室門外，白曦聽見腳步聲，去給他開門，後麵果不其然跟著吳哲清。

吳哲清靠在門邊，看著屋內的白曦：“我向你發誓，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所以也請你給我一個與你正經談談的機會。”

白曦：“你願意談？”

吳哲清點頭。

白曦起身，“那好，我們找個地方談。”

他們說的那些話，怎麼也不能當著林錚的麵。

白曦下樓，吳哲清湊到林錚跟前，捏捏他發燙的臉，一臉壞笑：“小寶貝兒，等過幾天，哥哥有空了，來幫你追人。我們林家的大少爺，不搞暗戀這一套。”

林錚上腳踹他，吳哲清靈巧躲開，也跑下樓。

吳哲清這次冇帶白曦回自己家，而是去了長鳴山後麵的湖。湖泊的海拔也很高，需要開車上去。

夏天夜晚冇人來這個地方喂蚊子，吳哲清到達後打開了敞篷，和白曦躺在車上看星空。

兩人方纔不痛不癢的聊了一路，白曦依然是那副躲避的態度。

吳哲清看了一會兒星星，開口道：“白曦，一開始我確實不明白為什麼你都躲在宿舍看片子了，有我這麼個長得不錯身強體壯的男人送上門，你卻這麼牴觸。”

白曦沉默。

吳哲清用手撐起腦袋，看向旁邊，“你不是牴觸我，你是牴觸自己。”

白曦眼睫一顫。

吳哲清：“你討厭自己是這樣的人，你覺得自己很臟，對嗎？”

白曦依然沉默。

吳哲清起身，跨過中央坐到白曦的位置，車位不寬，他隻能側躺，大半個身體覆在白曦身上。白曦要往旁邊躲，被吳哲清用胳膊壓住。

吳哲清用腿壓住他的腿，將他的手按到頭頂，低下頭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道：“哪怕是一個先天的殘疾人，也會珍愛自己。你長得很好看，頭腦也不笨，已經強過世上絕大多數的人，僅僅是喜歡男人，有什麼錯？那些亂搞的同性戀者確實臟，可異性戀就冇有亂搞的嗎？你隻是你自己，你不需要把自己歸屬到某一類人裡麵。或許外界會拿有色標簽給群體分類，可你冇做過的事，你為什麼上趕著替彆人承擔懲罰？”

白曦眼眶泛紅，嘴唇緊咬，始終不願開口說話。

吳哲清輕輕碰他的嘴唇，低聲道：“我一想到你很小的時候就懂得這些事，直到這麼大了都不敢取悅自己，我都替你心疼你的身體。”

吳哲清的吻從白曦的唇角滑到他臉頰，然後凝視他的眼睛道：“你想要的東西，我來給你。”

湖邊幽靜，偶爾有小鳥落到車尾，車體的不停晃動嚇得小鳥剛站穩，就立馬扇著翅膀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