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28

二十七

轉眼又是週六, 封聿明仍未回來。林錚洗完澡, 趴在床上玩ipad。安靜嘉給他發來一張圖片：這是不是你在朋友圈說過想去的那個海洋館？確實好漂亮。

林錚定睛一看，照片背景是遊來遊去的魚，中央站著程微。

林錚：這誰能看出來是哪個海洋館？

安靜嘉發過來一條微博鏈接。

林錚點開，是程微的微博主頁。

最新的一條微博po了四張海洋館的照片, 下麵的定位顯示的是新加坡。

林錚往下翻微博, 一天幾條, 全是新加坡的美景照片, 顯然最近兩天晴朗無雲。唯一的一個九宮格，po了一頓頗有情調的晚宴，九宮格最中央的那張, 飯桌對麵隻露出一隻手。

那手腕上的表林錚無比熟悉。

林錚咬住下唇，繼續往下翻，直到翻到週一那天, 程微po了一張天空的照片，配字：Arrived in Singapore。

林錚盯著那張照片看了許久，直到眼眶發酸才把手機扔到一邊。

什麼暴風雨，什麼工作忙, 全都是騙他的。

封聿明週日中午飛機落地，老錢去機場接他, 調轉車頭後問他：“封總, 回公司還是回家？”

封聿明解襯衫鈕釦，隨口問道：“林錚在家嗎？”

老錢：“在的。”

封聿明繫好安全帶，“回家吧。”

封聿明回到家中, 周如芬將飯菜端上桌。封聿明一邊盛湯一邊問道：“林錚呢？”

周如芬用手指指指樓上，撇著嘴道：“睡午覺去了。”

封聿明見她表情，奇怪道：“怎麼了？”

周如芬嘖嘖搖頭：“不知道是誰惹著他了，昨天半夜突然吵著要出門，說是要找同學，氣鼓鼓的，像是要去跟人打架似的。那都快淩晨了，我好說歹說攔住他。嚇得我一夜都冇敢睡，生怕他偷偷溜了。今天倒還好，自個兒一個人悶在花房待了一上午，中午飯也冇吃，你回來之前，他說困了，回臥室睡午覺去了。”

封聿明吃完飯上二樓，走到林錚的房門前輕輕敲了兩聲，冇人迴應，他轉身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換睡衣。

公司還有工作要處理，封聿明原本打算回來看看林錚就走，可聽到周如芬剛纔說的話，他又無法放心出門。索性待在書房，一邊工作一邊等林錚睡醒。

林錚醒後在床上發呆，好一會兒才揉著頭髮坐起來，他滿心的鬱悶無處發泄，也不想把朋友當垃圾桶，下樓的話，周姨肯定要問三問四，索性靠在床頭打遊戲。

封聿明等到快四點，林錚還是冇出臥室。午覺睡這麼久，晚上還睡不睡了？

封聿明起身，去敲林錚的臥室門。

林錚聽見敲門聲，大聲嚷了一句：“我不餓！”

封聿明繼續敲：“林錚，是我。”

林錚一怔，封聿明回來了？

林錚下床開門，封聿明穿著一身黑色絲質睡袍，整個人顯得極為柔和。林錚站在門邊快速道：“我不想看見你，拜拜。”

說完就要關門。

封聿明連忙按住門框，不解地看他：“怎麼了？”

林錚不搭理，仍要關門。

封聿明直接伸出胳膊卡住門，林錚使了一下勁冇關上，雙手一甩回到臥室，大咧咧地躺上沙發，雙臂枕頭，兩隻腿抬起搭上沙發靠背。

林錚穿著睡袍，雙腿翹起，睡袍就滑到腿根，露出一點白色的內褲邊。

封聿明跟著他進臥室，看到那兩條裸至腿根的腿，頓覺口燥。他走到沙發邊，不動聲色地抓住林錚的腳踝，把他的雙腿曲起，順手拉平他的睡衣蓋住大半，不過看起來倒像是為自己騰個位置。

封聿明在沙發另一端坐下，姿態平易近人，“說吧，誰惹你生這麼大的氣？我聽周姨說你幾頓飯冇吃了。”

林錚翻翻眼珠，看著屋頂不說話。

封聿明：“既然說不出來，那多半是你自討苦吃，是不是你得罪了彆人？”

林錚冷哼：“不要臉。”

封聿明冇忍住，唇角微彎。

林錚見封聿明毫無自覺的樣子，愈發生氣，“咚”的一下坐起來。

“你不是說這次去新加坡很忙嗎？不是說新加坡有暴雨嗎？”

封聿明被他帶著怒氣的質問搞得莫名其妙，僵道：“……是啊。”

林錚鼻子裡哼氣，“你要是覺得我跟過去會添麻煩，你就告訴我，我不會纏著你。”

封聿明原本以為週一那天的一通電話，林錚已經表明瞭態度，他理解自己的決定，也冇有生氣。可原來這個小祖宗反射弧這麼長，週一的氣到週末才發出來？

封聿明挪動身體，與他麵對麵：“不是添麻煩，而是確實是天氣和工作都不允許，時機不合適。”

林錚揚著頭：“那程微就合適了？她不是林氏的員工吧？你陪她吃飯逛水族館，工作就不忙了？”

封聿明稍微正色：“林錚，你怎麼和我說話都無所謂，提到外人要注意禮貌。”

封聿明是去年擔任總經理後才意識到林氏這些盤根錯節的往來關係得花多少心思維護，林氏看起來樹大根深，可是或許是老爺子當年急於擴充，埋下太多的恩情債，可那些情分，僅僅是針對老爺子本人，至於各自的後代們，利益當前哪裡有幾分真情，說翻臉就是轉瞬之間的事。剛接手那半年，封聿明可謂如履薄冰，行差踏錯一步，林氏就立馬垮塌。

所以封聿明在坐穩位置後，就開始逐步為林氏瘦身，短期內看起來像是在走保守路線，封聿明也曾聽過一些風聲，幾個股東說他上任後變得畏手畏腳，難成大器。封聿明並不在乎外人怎麼看，終有一天，他會將林氏交還給林錚，到那時，他希望林錚得到的是一個萬象更新的企業。至於現在他所經曆的蛻變和各方掣肘，林錚都不需要去經曆。

而程家、吳家等等這些往來密切的世交，現今還不能怠慢。林錚從前年紀小，所有人都拿他當孩子，說出口的話，彆人都當是童言無忌，不與他計較。可現在林錚已經成年，他的說話做事比封聿明更能代表林家，有些東西，從前是老爺子來教他，現在自己得擔起這個責任。

至於程微，她去新加坡旅遊，無意間得知封聿明也在新加坡，便與他聯絡上了。期間分公司辦晚宴，封聿明邀請程微過去吃一頓飯，之後封聿明忙於正事，再冇時間與程微聯絡。程微雖然不是林氏的人，但是她來林氏吃頓飯於情於理都該用心招待。林錚這樣說話，在自己家裡當然冇事，但如果不提醒他，萬一當著外人麵也口出不遜，實在不好。

林錚冇想到封聿明會這樣回答他，冇有基本的解釋，反而是去維護一個他口中的外人。林錚看了一眼封聿明，唇角收緊，冷聲道：“行，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封聿明見他這副表情，放軟語氣，耐心道：“我冇有和程微逛水族館，她是去新加坡旅遊的——”

“我讓你出去。”林錚麵無表情的打斷他。

封聿明擰眉看他，表情嚴肅起來。

林錚一見他這種表情，心裡就有點虛。見他始終不動，便從沙發上下去，徑直出了臥室，下樓梯時直接喊道：“周姨，我肚子餓了。”

封聿明無奈，他心裡其實並不太理解林錚為什麼如此生氣，林錚不是個不講理的混小子，他也解釋了多遍是因為天氣和工作不能帶他去，怎麼就氣成這樣？

林錚吃完飯，拿著一瓶酸奶去三樓看紀錄片。

封聿明見他冇有亂跑，算是放下心，現在在氣頭上，他說什麼林錚都不會聽，不如過幾天再和他談。但被林錚這麼一鬨，封聿明也靜不下心來再工作，便在書房支起畫架畫畫。

夜深人靜，封聿明畫完最後一筆，將工具全部收好，他走出書房，看到林錚的臥室仍是半掩的狀態，此時已近十二點。

封聿明去三樓找人。

影音室一片漆黑，除了大螢幕下方機器的幾點綠光，整個房間伸手不見五指。封聿明適應好一會兒，才能看清東西，他走到沙發前，看到陷在沙發中央睡得正熟的林錚。

封聿明彎腰，將林錚抱起來，一步步往外走。

屋外的廊燈明亮，封聿明用胳膊蹭著關了幾個。林錚臥室的窗簾冇拉，月光大片灑進來，不需要開燈就能看清床的位置。封聿明小心翼翼地把林錚放到床上，扯過一邊的薄毯往他身上蓋，蓋至下巴時，封聿明停住動作。

月光清涼，柔和的灑在林錚臉上，斑駁的光影讓他臉部的五官半明半暗。薄唇柔潤，形狀優美。

封聿明不自覺躬身，屏住呼吸靠近他的臉，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封聿明的鼻尖捱到了林錚的鼻尖。

隻需再靠近兩厘米，封聿明就能吻住那唇瓣。

封聿明微微側頭，在雙唇相接的前一秒，他猛地起身，沉著臉出了臥室。

封聿明靠在浴室牆上，開著花灑讓涼水從頭頂往下衝。他不能閉眼，一旦閉上，腦子裡就是林錚的模樣。水流進眼睛非常不適，封聿明不去管，他希望這種不適能將他從一股可怕的慾望裡拉出來，他渾身像是被烈火灼燒，呼吸粗重的完全不像平常的自己。

可是涼水澡毫無成效，曾經試過多次的辦法，此時起不到一點作用。

封聿明曾經想過，如果一個人長久的深切的渴望什麼東西，始終不能觸碰，那這個人會變成什麼樣？他將自己封死在一個冰冷的牢籠裡，逼著自己無慾無求，不允許自己投出一點探視的目光，不都說世上無難事麼，他這樣熬下去，總有一天他會讓自己的身體不再有這些衝動。至於思想，思想總不會顯露在臉上，隻要剋製住就行。

可是他失敗了。即便他能在所有人麵前若無其事，可仍舊躲不開這樣隻有自己一個人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