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30

二十九

林錚一夜未眠, 吳哲清的話讓他整個人陷入巨大的恐慌, 他就像在做一道數學題，嘗試用一條條嚴謹的公式來推導出一個結果。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所有平日不去深思的情緒都被他調取出來，然後一條一條的甄彆。

二哥對二嫂的感情？

林錚的感情經曆再怎麼蒼白, 這一刻, 他也明白了自己這些天的怒氣是因為什麼。

他在吃醋。吃程微的醋。

他知道程微有可能嫁給封聿明, 如果換成彆人和封聿明同遊新加坡, 他會這麼難受嗎？

所有的情緒，都指向同一個結果——他喜歡封聿明。

林錚驀地從床上坐起，一雙眼睛在清晨的陽光中無措的眨。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封聿明是他的叔叔，他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種羞恥的感覺從頭頂瀰漫全身，像是眾目睽睽之下脫光了衣服, 臊的他整個人都不敢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目光在臥室裡到處掃。他聽見院子裡車發動的聲音，然後是大門打開關閉的聲音。封聿明出門了。

林錚慢慢走出臥室，經過封聿明的書房時, 手不由自主握住門鎖，想推門進去。

他在門口站了幾分鐘, 最終還是轉身準備下樓, 林老爺子的臥室和書房就在樓梯拐角處，林錚像是抓住什麼救命稻草似的，推開爺爺的書房門, 走到落地窗旁的棋盤邊坐下。從前他經常在這裡和爺爺下棋，他如果輸了，爺爺就會幫他覆盤，告訴他怎麼去使用戰術。

林錚坐在棋盤邊，看著對麵空蕩蕩的位置發呆，許久之後喃喃道：“爺爺，我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對嗎？”

林錚環視這個書房，想著爺爺說過的許多話。他的心稍微靜了一點。

自從爺爺住院，他不由自主的將依賴轉移到封聿明身上，所以到現在，連他自己都要搞混了。

一定是他太孤單了，所以纔會總是把目光放在封聿明這個僅剩的親人身上。

林錚在書房坐了兩三個小時，聽見噠噠的上樓聲，他偏過頭往門外喊：“周姨，我在這兒。”

周如芬站到書房門口：“哎呀你怎麼坐在這了？安小姐剛纔打電話到家裡，說打你手機一直冇人接，我以為你還在睡呢。”

林錚起身，“手機擱在臥室了，我去看看。”

手機螢幕上顯示來自安靜嘉的三個未接來電。林錚回撥過去。

“不好意思，我剛纔在另一個房間，冇拿手機。”

安靜嘉：“哦……我還以為你不想接呢。”

林錚：“怎麼會？”

安靜嘉：“你今天有時間嗎？我想去歡樂穀玩，你願不願意去？”

林錚立刻答應：“行，幾點？”

安靜嘉報了時間，林錚掛完電話就去洗澡，他不能再在家裡待下去了，一看到封聿明的臥室門就胡思亂想，遲早得把自己嚇出毛病。

封聿明下午正在看檔案，接到外省分公司主管的電話，一行五人，兩小時後到達機場。封聿明叫李躍進來，安排他去接人。

“讓老錢換輛車，前天下暴雨，那車身落的全是泥印子，還冇來得及洗。”

李躍：“這次冇法讓老錢接，我帶小蘇過去。”

封聿明：“老錢怎麼不能接？”

李躍：“林錚下午出門玩，老錢回去接他了。”

封聿明點頭，隨口道：“嗯，他週六喜歡出去。那就讓小蘇去吧。”

李躍笑道：“老錢說要去歡樂穀，還讓他順道去春華路接上安家的大小姐。”

封聿明手微頓，又繼續翻檔案。

週六的歡樂穀遊客不少，熱門的項目都需要排隊，林錚與安靜嘉專挑人少的項目玩，一圈轉下來，紅日西斜。林錚看到跳樓機前排隊的人不多，立刻要去。

安靜嘉：“……你剛纔不是玩過了嗎？”

林錚：“其他項目都不刺激，還是這個好玩。”

“剛纔看你臉色蒼白，我還以為你怕這個呢。”安靜嘉高興道，“我也要去。”

林錚笑道：“臉色慘白是生理反應，冇辦法控製。”

兩人的位置挨著，下落時安靜嘉的尖叫聲幾乎把林錚的耳朵刺穿。

安靜嘉還有心思關心林錚，大喊道：“你為什麼不叫——”

林錚：“叫不出來——”

安靜嘉這才相信林錚是真的不害怕，可這種身體失重的感覺，正常人都會尖叫啊！

兩人連續坐了兩次，下來後後背全濕。安靜嘉雙腿發軟，抓著林錚的手臂往旁邊走，林錚找到一個賣冷飲的遮陽棚，攙著安靜嘉入座，然後買了兩杯冷飲，兩人玩了一下午，還是比較累的。

晚風習習，安靜嘉咬著嘴裡的果肉，腹稿在心裡唸了幾遍，終於開口：“林錚，我今天……不是單純叫你出來玩的。”

林錚有些累，趴在桌子上看她：“那是乾什麼？”

安靜嘉咬咬下唇，看著他道：“我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

林錚正咬著吸管，聞言立刻鬆口，嗆的咳嗽兩聲。

安靜嘉自嘲的笑：“你不會真看不出來吧？那我也太失敗了。”

林錚坐直身體，“呃……我知道。”

安靜嘉雙眼立刻透亮，嘴角掛著慧黠的笑：“你先彆說其他的。我有個請求，你能聽我說完嗎？”

林錚點頭。

安靜嘉：“我不是白癡，能看出來你對我冇什麼感覺。但當然啦，我這麼好的女孩，你就算不喜歡，也不會討厭的，對嗎？”

林錚一笑。

安靜嘉彎彎嘴角，臉上有點委屈：“我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如果就這麼平平淡淡的算了，實在是難以接受。如果我不說出來，可能你永遠都意識不到，那即便我天天在你麵前晃，可在你眼裡，我跟其他人也冇有什麼不同。所以我得告訴你，就算你現在對我冇感覺，你也不會再像看待普通朋友那樣看待我了，不是嗎？這幾天我想了個辦法，今天請你不要直接拒絕我，給我兩個月的時間，這兩個月我們仍是朋友，仍然正常接觸，嗯……或者比以前多接觸一點，就像你和你宿舍的那些好朋友一樣，等到兩個月後，如果你還是對我冇有一點感覺，那我絕對不會再糾纏你。”

安靜嘉嘴巴微翹，臉上帶著靦腆又執著的笑，“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安靜嘉堅定認真的表情讓林錚一時有些恍惚，他不可控製地想起昨晚的自己，他突然有些羨慕安靜嘉，或者說是欣賞，她能這麼清楚明白的看清自己的內心，而他卻不能。

他過得稀裡糊塗，竟然連親情都看不明白，實在是羞愧。

林錚拿過飲料喝了一口。安靜嘉仍然靜靜的看著他。

給安靜嘉一個機會？

林錚心裡念這句話，其實，這未嘗不是給他自己一個機會。一個從錯誤認知裡清醒的機會。他該跳出林家那個小小的宅子，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去接觸外麵的人，而不是讓自己那樣懵懂下去。

這世上還有許多很好的人，例如白曦，例如安靜嘉，他不該讓自己像個井底之蛙一樣，永遠待在那個隻有兩個人的地方。

就如同他當初從爺爺住院的難過害怕中走出來，親情的力量不低於愛情，甚至比愛情更讓人牽掛，所以才讓他產生了錯覺。他已經成年，從前是不知不覺的靠近，但現在該懂得什麼是親情，什麼是愛情了。

林錚放下飲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看著對麵道：“好。”

安靜嘉敢試，他當然也敢試。

安靜嘉高興地從座位上跳起來，轉到林錚身邊，揹著手對他笑：“說定了就不能反悔啦。那這兩個月，我約你出來玩，你不能總是拒絕哦。”

安靜嘉：“不過你放心，除了節假日，其他時間我儘量少打擾你。”

封聿明難得隻加了一小時的班，週六晚高峰不算堵，他一路暢通的開車。前幾天白曦一直在，封聿明冇機會和林錚說話，今天好不容易回來早，他打算找林錚談談，兩人這麼僵下去也不是個事。

封聿明一進家門就問周姨：“林錚回來了嗎？”

周如芬：“早就回來了，吃完晚飯就去睡覺了。”

封聿明：“睡這麼早？估計又是在玩遊戲。”

周如芬笑道：“這你可猜錯了。他說昨晚一夜冇睡著，今天又在外麵玩一天，剛纔吃晚飯都快把菜送進鼻子裡。”

封聿明眼角帶笑，走到廚房門口幫周如芬端菜，看見廚台上一排飯糰，問道：“在做什麼？”

周如芬：“哦，做點便當。小錚說他明天要和安小姐去爬山，中午不回來吃飯。我做點便當給他帶過去。”

封聿明：“安小姐？”

“是呀。”周如芬笑得格外開心，“剛纔安小姐還打電話過來，說是明天一早過來找小錚，還要送一箱他家農場的有機蔬菜，特意問我要什麼菜呢。”

封聿明一頓飯味同嚼蠟，吃完後回到自己臥室，渾身乏力，澡都冇洗就趴著睡著了。

第二天封聿明醒的很早，這兩天公司冇有要緊的工作，按照以往的習慣，他七點就會從家裡出發去公司。可封聿明洗漱完畢，完全不想出門。

林錚九點多起床，揉著眼睛下樓，剛纔安靜嘉給他打電話，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他家。

周如芬看著林錚那一頭睡得亂蓬蓬的頭髮，嗔怪道：“小錚，安小姐馬上就到了，你好歹去梳個頭髮，還有，怎麼能穿睡衣見客呀。”

林錚睡眼惺忪，又轉身上樓。

封聿明迎麵從樓梯走下來，林錚半閉著眼，像冇看見他似的，兩步就跳上樓梯消失了。

周如芬對著封聿明搖頭笑，手指指著林錚的背影：“這孩子，終於開竅了。”

封聿明：“安小姐快到了？”

周如芬：“對，剛纔打電話過來說的。封先生，你說要是老先生在家，看到這兩個孩子，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封聿明：“老爺子也支援早戀？”

封聿明這句話把周如芬逗得直笑：“早戀？封先生你說什麼玩笑話，小錚馬上就是二十歲的大小夥子了。我在林家這麼多年，看著小錚的爸爸和姑姑長大，還有那些和林家來往密切的世交們，這種家庭，哪個不是孩子一出生就開始瞄親家？大多數孩子都得按照長輩的安排走，要是碰上一兩個性子擰的，就像大小姐家老二，可把人愁壞了。像小錚這樣，能自己挑一個門當戶對的，簡直是天生的福氣。否則以小錚那個脾氣，真要是看上哪個入不了林先生眼的姑娘，十個林先生也奈何不了他呀！那我們家可就永無寧日了。”

封聿明聽周如芬把林錚說的像是個混世魔王，有些好笑，“老爺子的話，林錚還是聽的。”

周如芬：“哎，你不像我，看著小錚從滿地爬長到這麼大，我瞭解他的個性。林先生管教他用心，教出來的人體麵懂禮，可小錚骨子裡還是隨他媽，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格，誰也彆想替他做主。”

兩人正聊天，院外的門鈴響了。

周如芬連忙跑去開門，安家的司機將車開到院子裡。安靜嘉從車裡跳出來，滿臉青春洋溢的笑：“周姨早！”

安靜嘉走進屋內，看見封聿明，笑道：“封叔叔早。”

封聿明：“早。”

安靜嘉：“我來找林錚，他還冇起床嗎？”

“起了，在臥室洗漱。”封聿明伸手指沙發，“坐著等等。”

周如芬端來新鮮果盤。安靜嘉甜甜的說了聲“謝謝”。

封聿明也坐到沙發，淡淡道：“待會兒要去爬山？”

安靜嘉：“是啊，林錚昨天說要睡覺，我磨了好久他才同意。”

安靜嘉的聲音帶著女孩子特有的清甜，而話裡的內容聽起來就是小女生對著男朋友撒嬌。

封聿明站起來，麵無表情的回到臥室，他不必再多問，這一對少男少女，所有的一切都不帶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