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94

秋狩將啟·繾綣依偎

萬壽節的餘韻尚未完全散去，皇城內的氣氛便因另一樁盛事而再度緊繃且活躍起來——一年一度的秋狩大典，已近在眼前。

建昭十八年的秋，天高氣爽，雲淡風輕，正是圍獵的好時節。皇家獵場位於京郊西山，林深草茂，禽獸繁息，既是演武練兵、彰顯國威的場所，亦是皇室宗親、勳貴子弟聯絡情誼、一展身手的舞台。相較於萬壽節宮宴的莊重華美，秋狩更添幾分野性與豪邁的氣息。

毓慶宮內，那份持續了月餘的悠閒靜謐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序的忙碌。謝予昭的躺平日子果真如蕭庭琛所料，宣告結束。皇後徐令殊一道懿旨，便將協助籌備秋狩宮眷事宜的重任，交給了她這位越發得力的兒媳。

這日清晨，用過早膳，蕭庭琛正欲前往前殿書房，見謝予昭已換上一身較為正式的杏黃色宮裝，髮髻綰得一絲不苟，正由聽雪繫著腰間的玉佩，便知她又要去坤寧宮。

“今日又要去母後那兒？”

蕭庭琛走到她身後，看著鏡中明麗端肅的妻子，伸手替她正了正鬢邊一支略微歪斜的累絲金鳳簪，語氣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怨念？自秋狩籌備以來，她陪皇後的時間，竟比陪他還多。

謝予昭從鏡中看到他微蹙的眉頭，不由失笑，轉過身拉住他的手，軟語道：

“殿下又不是不知，秋狩事宜繁雜，母後信任，將宮眷隨行、營地佈置、飲宴安排這些事交予臣妾學習打理，臣妾豈能怠慢？”

她眨了眨眼，帶著幾分狡黠：

“再說，臣妾學好了，將來才能更好地為殿下分憂，不是麼？”

蕭庭琛捏了捏她的指尖，哼道：

“道理孤都懂。隻是母後也彆太累著你，瞧你這幾日，回來得比孤還晚。”

他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她眼下並不存在的陰影，語氣心疼：

“若覺乏了，定要跟母後說，萬事有舊例可循，不必事事親力親為。”

“知道啦，殿下如今越發囉嗦了。”

謝予昭心中甜暖，嘴上卻嬌嗔：

“臣妾心裡有數。再說，能跟著母後學到真本事，臣妾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說著，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唇角印下一吻：

“殿下快去吧，莫誤了正事。晚膳……若臣妾回來得晚，殿下不必等。”

蕭庭琛被她這蜻蜓點水的一吻撫平了毛躁，唇角微揚，卻仍不忘叮囑：

“嗯。路上小心，乘轎輦去，莫要吹風。晚膳孤等你一起用，多晚都等。”

送走了黏人又管家公般的太子殿下，謝予昭便帶著聽雪秋月，乘轎往坤寧宮去。

坤寧宮內，早已是一片繁忙景象。掌事嬤嬤、內務府官員進進出出，捧著厚厚的冊子等候回話。皇後徐令殊端坐主位，氣度雍容，正仔細聆聽著關於獵場營地區域劃分的稟報。見謝予昭進來，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招手讓她坐到身邊。

“予昭來了，快坐。”

皇後將手中一份單子遞給她：

“瞧瞧這個，這是內務府擬的隨行宮眷名單和營帳分配，你看看可還有疏漏或不妥之處？”

謝予昭恭敬接過，凝神細看。名單上羅列了所有有資格隨駕的宗室王妃、郡主、勳貴命婦及其家眷，營帳位置也按品級、親疏遠近標註得清清楚楚。她看得極快，目光敏銳地捕捉到幾個細節：一位年邁的郡王妃被安排在了距離水源稍遠的位置；兩位素來不睦的侯夫人帳幕毗鄰……

“母後，”

謝予昭指著那處，輕聲道：

“安家郡王妃年事已高，腿腳不便，獵場夜間寒涼，是否將其營帳調整至離熱水房近些的地段？還有成陽侯夫人與靖安侯夫人，聽聞兩家近日因田產有些齟齬，帳幕相鄰恐生口角，可否將她們的位置稍稍隔開些？”

皇後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點頭笑道：

“果然心細如髮。本宮光顧著品級規矩，倒忘了體恤這些老誥命的實際難處。還有這兩家……確是該隔開些，免得擾了清靜。就按你說的調整。”

她隨即對下首的內務府官員吩咐道：

“聽見太子妃的吩咐了？即刻去改。”

“是，娘娘。”

官員恭敬領命，看向謝予昭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敬佩。這位太子妃，不僅身份尊貴，處理起事務來更是心思縝密，體恤入微，難怪皇後孃娘如此倚重。

接下來的時日，謝予昭幾乎每日大半光陰都耗在坤寧宮。從隨行人員的車馬安排、日用供給，到營地夜間的巡防布控、燈火照明，再到白日圍獵時女眷們的休憩觀禮場所、午間飲膳的菜單定製……事無钜細，皆需她與皇後一同過目定奪。

皇後徐令殊是有心栽培，講解得極其耐心，不僅告知如何做，更剖析為何如此做，將多年執掌宮闈積累的經驗、平衡各方關係的智慧，傾囊相授。

謝予昭天資聰穎，一點即透，舉一反三，且她性子沉靜，遇事不慌，總能抓住關鍵，提出中肯建議。婆媳二人一個教得用心，一個學得專注，配合愈發默契。

“母後，您瞧這飲宴菜單，野味是否過於油膩了些？恐有些年長或體弱的夫人消受不住。可否添幾道清淡的山菌時蔬，再備些易克化的羹湯？”

謝予昭指著菜單上一道道炙烤鹿肉、野豬肉等提議道。

皇後滿意地點頭：

“考慮得是。秋日乾燥，是該多些清淡滋養的。還有這酒水，除了禦酒，也多備些花果釀、溫熱的黃酒，供不勝酒力的女眷選擇。”

有時安陽公主蕭明珞跑來湊熱鬨，見謝予昭對著賬冊清單凝神思索的模樣，便會湊過去誇張地歎氣：

“哎呀，嫂嫂，你如今可真成了大忙人了！我想找你玩都冇空兒！”

謝予昭便會從賬冊中抬起頭，笑著拉她坐下：

“好妹妹，再忙幾日便好了。等到了獵場，姐姐一定好好陪你騎馬射箭，可好？”

“真的？說話算話！”

安陽立刻眉開眼笑，又促狹地壓低聲音：

“不過我看太子哥哥最近臉色可不怎麼好，定是怨母後把你‘霸占’了太久！方纔我來時，還瞧見他的轎輦往這邊來呢，怕是又來‘接駕’了！”

話音未落，果然聽得外間內侍通傳：

“太子殿下到——”

簾櫳一掀，蕭庭琛大步走了進來。他先向皇後行了禮，目光便落在謝予昭身上，見她麵前堆著厚厚的冊子，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兒臣給母後請安。”

蕭庭琛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意味：

“時辰不早，兒臣來接予昭回宮。”

皇後看著兒子那副明明心急卻強作鎮定的模樣，心中好笑，麵上卻佯裝不悅：

“怎麼？怕本宮累著你媳婦兒？這才什麼時辰，就急著來接人？”

蕭庭琛麵不改色：

“母後言重了。兒臣是怕她愚鈍，耽擱母後歇息。”

說著，目光掃向謝予昭，帶著詢問。

謝予昭臉頰微熱，連忙起身：

“母後，今日事項已大致理清，剩下的兒臣回去再覈對便好，不敢再叨擾母後安歇。”

皇後見小兩口這般情態，也不再打趣，揮揮手笑道：

“罷了罷了，快跟你家太子回去吧。琛兒，好好照顧予昭，瞧她這幾日都清減了些。”

“兒臣（臣媳）告退。”

兩人齊聲行禮，退出了坤寧宮。

一出殿門，蕭庭琛便很自然地牽起謝予昭的手，握在掌心，指尖觸及她微涼的肌膚，又蹙了眉：

“手這樣涼？可是殿內炭火不足？”邊說邊將她的手攏得更緊，試圖傳遞熱量。

“冇有，是臣妾方纔寫字久了些。”

謝予昭任由他牽著，心中暖融，仰頭看他：

“殿下今日怎回來得這樣早？”

“政務處理完了，便早些回來。”

蕭庭琛淡淡道，纔不會承認自己是特意算著時辰來接人的。他低頭看她，語氣帶著心疼：

“母後也真是，怎將這麼多事壓在你身上？若累病瞭如何是好？”

“殿下彆怪母後，是臣妾自己想多學些。”

謝予昭柔聲解釋：

“而且母後處處提點，臣妾受益匪淺，並不覺得累。”

她頓了頓，眼中閃著光：

“殿下，你知道嗎？今日臣妾還跟著母後學瞭如何調配獵場夜間巡防的班次，要考慮地形、風向、甚至星位呢，真是有趣。”

看著她談及所學時閃閃發亮的眼眸，蕭庭琛心中的那點不滿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驕傲與憐愛。他的昭昭，從來不是需要被圈養的金絲雀，而是渴望翱翔、能夠與他比肩的鳳凰。

“嗯，孤的昭昭最是聰明。”

他緊了緊她的手，語氣寵溺：

“不過，學歸學，身子最要緊。回去讓廚房給你燉盞血燕，好好補補。”

回到毓慶宮，晚膳果然已備好，都是溫補易消化的菜式。用膳時，蕭庭琛依舊發揮著監管職責，親自佈菜，盯著她用了不少。晚膳後，又硬是逼著她喝了那盞燉得濃濃的血燕窩。

謝予昭被他這般緊張兮兮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心裡卻受用得很。窩在暖榻上歇息時，她忍不住笑道：

“殿下再這般喂下去，臣妾怕是要變成球了。”

蕭庭琛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蹭著她的發頂，理直氣壯：

“胖些好，抱著暖和。你如今就是太單薄了。”

他的手自然地環上她的腰，丈量了一下，滿意地道：

“嗯，似乎……是豐腴了些。”

他話語裡的暗示讓謝予昭瞬間紅了臉，嗔怪地捶了他一下：

“殿下！”

蕭庭琛低笑出聲，胸腔震動，愉悅之情溢於言表。他喜歡看她這般嬌羞的模樣，如同初綻的海棠，惹人憐愛。他低頭，吻了吻她泛紅的耳垂，聲音低沉曖昧：

“昭昭，秋狩幾日，孤恐要忙於伴駕和騎射，陪你的時間不多……”

謝予昭睫輕顫，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將臉埋在他頸窩，聲若蚊蚋：

“那……那殿下今晚……可否……早些安歇？”

這近乎邀請的話語，如同投入乾柴的火星。蕭庭琛眸色驟然轉深，手臂收緊，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內室。

“正合孤意。”

紅帳香暖，被翻紅浪。或許是連日籌備的分離，又或許是對秋狩期間短暫彆離的不捨，今夜的他格外纏綿，也格外……不知饜足。

直至謝予昭累極，連指尖都無力動彈，伏在他懷中沉沉睡去，蕭庭琛才心滿意足地擁著她，在她汗濕的額間印下輕柔一吻。

“好夢，昭昭。”

經過緊鑼密鼓的籌備，秋狩諸事終於塵埃落定。出發前一日，帝後在宮中設小家宴，為明日啟程餞行。與會者除了帝後、太子夫婦，還有安陽公主、永寧長公主、晉王世子蕭景然等較為親近的宗親。

宴席氣氛輕鬆。晉王世子蕭景然依舊是活躍氣氛的高手，搖著摺扇，說著京中趣聞，逗得安陽公主笑聲不斷。他目光掃過安靜坐在蕭庭琛身旁的謝予昭，笑道：

“太子妃嫂子近日辛苦，瞧著清減了些，不過氣色倒是極好。看來再忙，有太子哥哥悉心照料，也是無妨的。”

他話語裡的促狹，引得永寧長公主也掩唇輕笑。

謝予昭臉頰微紅，垂眸不語。蕭庭琛麵不改色，夾了一筷子嫩筍放到她碟中，淡淡道：

“景然近日似乎很閒？不如明日圍獵，你與孤比試一番箭術？”

蕭景然立刻擺手討饒：

“彆彆彆！太子哥哥神射，弟弟我可不敢班門弄斧！我還是陪著安陽妹妹逗兔子玩兒去吧！”

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笑。

皇帝蕭聿修看著眼前兒孫滿堂、和樂融融的景象，心情甚悅，對皇後道：

“今年秋狩，有予昭幫你分擔，你可輕省多了。”

皇後笑著點頭：

“陛下說的是。予昭這孩子，心細又周到，許多事想得比臣妾還周全。有她在，臣妾放心得很。”

帝後毫不掩飾的誇讚，讓謝予昭心中溫暖，忙起身謙辭：

“父皇母後過譽了，兒臣隻是跟著母後學習，儘力而為罷了。”

蕭庭琛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眼中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宴席散後，回到毓慶宮，明日便要早起出發，需得早早歇下。宮人們已將最後一批行李打點妥當。謝予昭檢查了一遍隨身的物品，尤其是蕭庭琛的騎射裝束和常用藥材，確認無誤，這才鬆了口氣。

沐浴更衣後，兩人並肩躺在床榻上。帳外月色朦朧，秋蟲唧鳴。

“都準備好了？”

蕭庭琛側身，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問。

“嗯，”

謝予昭依偎著他，尋了個舒適的位置：

“殿下明日也要當心，林深路險，騎射時莫要逞強。”

“放心，孤心裡有數。”

蕭庭琛把玩著她的髮絲，語氣帶著期待：

“昭昭可還記得答應過孤，要騎那匹溫順的小馬，陪孤去西山看紅葉？”

“記得，”

謝予昭眼中漾起笑意：

“臣妾還讓秋月備了殿下愛吃的點心，到時我們尋個清靜處野餐。”

“好。”

蕭庭琛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睡吧，養足精神，明日……可是有一場硬仗要打。”他語帶雙關，低沉的嗓音裡含著笑意。

謝予昭在他令人安心的氣息包圍下，闔上眼，唇邊帶著淺淺的弧度。秋狩的忙碌與喧囂即將開始，但隻要身邊有他在，便是再大的場麵，她也無所畏懼，反而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不同於宮闈的曠野生活的期待。

夜色漸深，毓慶宮內最後一點燭火也熄滅了。萬籟俱寂中，隻有彼此交融的平穩呼吸聲，預示著明日那場屬於皇家、屬於秋日、也屬於他們的盛大圍獵，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