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93

日常繾綣·歲月靜好

萬壽節的喧囂如同褪去的潮水，將波瀾壯闊的盛景留在了記憶的沙灘上，而皇城內外，則迅速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寧靜。

建昭十八年的秋意愈發濃稠，天高雲淡，風裡帶著桂子的殘香和菊花的清冽，拂過東宮庭院中漸次染黃的梧桐，發出沙沙的輕響。

毓慶宮內，時光彷彿被蜜糖浸透，流淌得緩慢而甘甜。那場萬壽節上的鋒芒畢露、智壓狄戎公主的傳奇，並未給謝予昭的日常生活帶來太多實質性的改變，卻如同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無形卻堅實的光暈。

宮人內侍們伺候得愈發恭敬謹慎，眼神裡除了以往的敬畏，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欽佩。連帶著

前往坤寧宮請安或協助處理宮務時，那些資曆深厚的嬤嬤、女官們，言語態度也愈發親近信服，彷彿真正將她視作了東宮乃至未來後宮毋庸置疑的女主人。

然而，對於謝予昭本人而言，這些外在的榮光與讚譽，遠不及回到毓慶宮後，那份獨屬於她的、密不透風的寵愛來得真實溫暖。

這日清晨，謝予昭是在一陣細密輕柔的吻中醒來的。蕭庭琛早已醒了，卻未起身，隻支著頭側臥在一旁，墨發披散，目光繾綣地流連於她恬靜的睡顏。

見她睫毛微顫，便忍不住俯身，吻依次落在她的眼瞼、鼻尖，最後流連於那微腫的唇瓣上。

“殿下……”

謝予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上他含笑的眸子，昨夜那些羞人的畫麵瞬間湧入腦海，臉頰頓時染上朝霞般的紅暈，下意識地想往被子裡縮。

蕭庭琛低笑，手臂一攬，將她連人帶被擁進懷裡，下巴輕蹭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與滿足：

“醒了？今日無事，再歇會兒。”

他掌心已自然地撫上她纖細的腰肢，輕輕揉按著：

“可還酸？”

那恰到好處的力道緩解了夜間的疲憊，謝予昭睫輕顫，像隻被順毛的貓兒，在他懷裡尋了個更舒適的位置，小聲嘟囔：

“好些了……就是殿下昨夜……太不知節製……”

語氣裡帶著不自知的嬌嗔抱怨。

“是孤不好。”

蕭庭琛從善如流地認錯，吻了吻她的發旋，語氣卻毫無悔意，反而帶著一絲饜足的得意：

“誰讓昭昭這般可口，孤實在……情難自禁。”

他揚聲喚了宮人，吩咐早膳晚些再傳，卻依舊抱著她不放，享受著這新婚燕爾、無人打擾的溫存。

直至日上三竿，兩人才慵懶起身。用早膳時，蕭庭琛依舊揮退欲上前佈菜的宮人，親自為她盛粥夾菜，目光專注地看著她小口小口吃著，彷彿這是什麼頂重要的樂趣。

“殿下也吃呀，總看著臣妾做什麼。”

謝予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夾了一筷子蟹粉小籠放到他碟中。

“秀色可餐。”

蕭庭琛麵不改色地接了，慢條斯理地吃下，目光卻依舊黏在她身上：

“看著你，孤便能多用一碗飯。”

謝予昭嗔了他一眼，唇角卻忍不住彎起：

“油嘴滑舌。”

心裡卻是甜絲絲的。

用罷早膳，蕭庭琛難得冇有立刻去書房處理政務，而是牽著她的手，在東宮花園裡散步消食。秋陽暖融融的，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園中菊花盛開，簇簇金黃、潔白、紫紅，爭奇鬥豔。

“殿下瞧那株綠菊，開得真好。”

謝予昭指著不遠處一盆珍稀的綠菊，眼中帶著喜愛。

“喜歡？回頭讓花房搬幾盆到你屋裡。”

蕭庭琛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語氣隨意，彷彿隻是送出一杯清水般自然。

“不必勞師動眾了，放在園子裡，大家都能賞看。”

謝予昭搖搖頭，挽住他的手臂，仰頭笑道：

“殿下有空多陪臣妾來走走，便比什麼都好。”

“好。”

蕭庭琛低頭看她，陽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躍，映出他的倒影，心中一片柔軟：

“隻要孤得空，都陪你。”

用罷早膳，兩人窩在臨窗的暖榻上。蕭庭琛拿了本閒散遊記看著，謝予昭則靠在他身邊，手裡繡著一個新的香囊，花樣是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陽光透過窗欞，暖融融地灑在兩人身上，空氣中浮動著墨香、茶香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靜謐而安寧。

“殿下，”

謝予昭忽然想起一事，放下針線，仰頭看他：

“那狄戎公主阿史那雲……後來可還有動靜？”

萬壽節後，使團陸續離京，狄戎那邊卻似乎異常安靜。

蕭庭琛放下書卷，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灰溜溜地回去了。狄戎王遞了請罪國書，言道公主年少無知，衝撞天威，願獻上良馬千匹以示賠罪。”

他冷哼一聲：

“不過是見勢不妙，找台階下罷了。經此一事，邊境至少能安穩幾年。”

謝予昭點點頭，鬆了口氣：

“那就好。臣妾當時也是硬著頭皮上的，若真因此挑起邊釁，便是臣妾的罪過了。”

“你做得很好。”

蕭庭琛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目光深沉而讚許：

“若非你出麵，孤或父皇應對，反倒容易將事態擴大。你以女子之身，用才智化解乾戈，是最佳之選。如今朝野上下，誰不讚一聲太子妃賢德聰慧？”

他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臣妾隻是不想給殿下和父皇母後添麻煩。”

謝予昭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唇角卻忍不住彎起甜蜜的弧度。

“不是麻煩，”

蕭庭琛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語氣鄭重：

“你是孤的福星，是大梁的驕傲。”

他低頭，在她唇上印下一個溫柔而纏綿的吻，不帶情慾，隻有滿滿的珍視與愛戀。

一吻結束，謝予昭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靠在他胸前平複呼吸。蕭庭琛把玩著她的髮絲，狀似無意地道：

“過兩日，晉王府設宴，蕭景然那小子又不知搞什麼名堂，遞了帖子來，你去不去？”

謝予昭想了想：

“晉王世子慣愛熱鬨，想必又是賞花聽曲之類。殿下若去，臣妾便陪著。”

“孤懶得應付他那群鶯鶯燕燕，”

蕭庭琛語氣嫌棄：

“不過你若想去散散心，孤陪你去坐坐便回。”

“那便去吧，”

謝予昭笑道：

“總悶在宮裡也不好。聽說晉王府的菊花開得極好，去瞧瞧也好。”

“依你。”

蕭庭琛頷首，又將注意力放回書上，手臂卻始終圈著她，彷彿她是不可或缺的暖爐。

兩人正說著，明安躬著身子過來稟報：

“殿下，娘娘，陸夫人遞了帖子進來，說小公子近日會笑了，想請娘娘得空過去瞧瞧，沾沾喜氣。”

謝予昭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疏桐的孩子都會笑了？真好！殿下，我們下午便去看看可好？”她搖晃著蕭庭琛的手臂，滿是期待。

蕭庭琛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心中失笑，麵上卻故意板起：

“哦？太子妃如今是大忙人了，今日陪陸夫人，明日回謝府，倒比孤這個太子日程還滿。”

謝予昭知他打趣，湊近些，軟語央求：

“殿下……臣妾都好幾日冇出門了，都快悶壞了。再說，殿下不是也常誇陸大人得力麼？我們去看看他的孩子，也是殿下體恤臣下嘛。好不好嘛，庭琛哥哥……”

最後那聲呼喚，又輕又軟，帶著江南糯音，尾音微微上翹，像羽毛般搔刮在蕭庭琛心尖上。

蕭庭琛喉結滾動了一下，眸色轉深，捏了捏她的鼻尖：

“就會這招！準了。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商榷的堅決：

“坐夠半個時辰便回來，不可久留，你身子纔將養好，不宜過度勞累。還有，陸府準備的吃食，生冷油膩一概不準碰。”

“知道啦！殿下如今比母親還囉嗦。”

謝予昭目的達成，眉開眼笑，嘴上抱怨，眼裡卻滿是得逞的狡黠。

下午，兩人輕車簡從去了陸府。林疏桐產後恢複得極好，麵色紅潤，見到謝予昭，親熱地拉著手說話。奶孃將白白胖胖的嬰兒抱過來，小傢夥果然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見到生人也不怕，咧開冇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容，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

“哎喲，真會笑了！瞧這眉眼，像極了陸大人。”

謝予昭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抱在懷裡，動作輕柔，眼中滿是新奇與溫柔，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軟嫩的臉頰。

蕭庭琛站在一旁，看著她和樂融融的模樣，目光也不自覺柔和下來。他雖對稚子無甚特彆感覺，但見謝予昭如此喜愛，心中便也覺得這小小一團順眼了許多。

“喜歡就自己也趕緊生一個。”

林疏桐笑著打趣，目光在太子夫婦之間轉了轉。

謝予昭臉一紅，瞥了一眼身旁負手而立、目光也落在嬰兒身上的蕭庭琛，低聲道：

“你呀，才當娘就有力氣打趣我了。”

卻忍不住悄悄想象，若是她和殿下的孩子，會像誰多一些？

蕭庭琛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首看她，恰好捕捉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憧憬與羞澀，心中微動，伸手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腰，對林疏桐道：

“陸夫人辛苦，孩子很可愛。”

坐了片刻，嚴格遵守太子殿下“半個時辰”的限令，謝予昭雖不捨，還是起身告辭。回宮的馬車上，她依舊沉浸在見到小生命的喜悅中，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孩子多麼愛笑，多麼乖巧。

蕭庭琛靜靜聽著，偶爾附和兩句，直到馬車駛入宮門，他才握住她的手，低聲問：

“很喜歡孩子？”

謝予昭毫不猶豫地點頭，眼中閃著光：

“嗯！小小的，軟軟的，看著心都要化了。”

她靠在他肩上，語氣帶著一絲憧憬：

“殿下，我們以後的孩子，不知會像誰多一些？”

蕭庭琛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發頂吻了吻，聲音低沉而篤定：

“像你也好，像孤也罷，定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不急，我們慢慢來。”

他雖盼著與她有血脈延續，卻更顧及她的身子，不願給她絲毫壓力。

除了探望林疏桐，回謝府也是謝予昭樂此不疲的事。萬壽節後，她太子妃的地位愈發穩固，回孃家更是從容。每次回去，沈如晦自是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女兒的手問長問短。顧令儀精神矍鑠，看著孫女眉眼間洋溢的幸福，滿是欣慰。連即將臨盆的江星瑤，也撐著肚子與她說話，分享著準母親的期待與緊張。

謝予昭有時會帶上些宮中的時新點心或布料，有時則隻是單純回去吃頓飯，陪祖母母親說說話，感受著那份毫無保留的親情。

而每次，無論她逗留多久，傍晚時分，蕭庭琛的儀仗總會準時出現在定國公府門外。他並不進去，隻派人通傳，然後靜靜地在馬車旁等候。

當謝予昭帶著滿足又有些不捨的笑容從府內走出時，他便會迎上前，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對隨後送出的沈如晦或謝執中頷首致意，然後親自扶她上車。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緊密依偎，一同返回那座名為東宮的家。

“今日和嶽母聊了什麼開心事？”

馬車上，蕭庭琛總會這樣問。

謝予昭便會興致勃勃地講起家中瑣事，母親又研究了什麼新菜式，祖母唸叨江南的桂花糕，嫂子胎動得厲害……蕭庭琛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神采飛揚的臉上，彷彿聽她講述這些平凡溫馨的日常，便是最好的放鬆。

當然，這般膩歪的甜蜜生活，也並非全然冇有波瀾。這一日，蕭庭琛下朝回來，臉色比平日沉凝幾分。謝予昭正對著賬本，見他神色不對，放下手中的算盤，迎上前：

“殿下，可是朝中有什麼煩心事？”

蕭庭琛脫下朝服遞給她，揉了揉眉心，在榻上坐下，將她攬到身邊：

“幾個老臣，又在父皇麵前舊事重提，言道東宮子嗣關乎國本，暗示應廣納淑女，以充後院。”

謝予昭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隻輕輕“哦”了一聲，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澀意。即便早知道會有這一天，親耳聽聞，心裡仍不是滋味。

蕭庭琛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的細微變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目光深邃而堅定：

“孤當場便駁了回去。”

他語氣冷冽：

“孤言明，太子妃賢德，身子正在調養，子嗣之事自有天定，無需旁人操心。若再有人妄議東宮內帷，休怪孤不念君臣之情。”

他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語氣放緩，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昭昭，孤說過的話，永不更改。東宮有你一人足矣。那些閒言碎語，你不必放在心上，一切有孤。”

看著他眼中清晰的維護與深情，謝予昭心中那點微小的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她主動投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膛，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全然的信任：

“臣妾知道。有殿下在，臣妾什麼都不怕。”

她仰起頭，望著他，眼中水光瀲灩，卻漾著堅定的笑意：

“他們越是如此，臣妾越要和殿下好好的，讓所有人都看看，什麼是琴瑟和鳴，鶼鰈情深。”

蕭庭琛心中一動，低頭吻住她那帶著笑意的唇，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充滿了安撫與珍視。

“好，”他抵著她的額，聲音沙啞，“我們就好好過給他們看。”

日子便在這般公開的甜蜜與私下的繾綣中，如水般流過。有時蕭庭琛政務繁忙，晚歸時見謝予昭已睡下，會放輕動作，洗漱後悄然上榻，將她擁入懷中。有時謝予昭夜裡醒來，發現他還在燈下批閱奏章，便會起身為他披件外衣，斟一杯熱茶。

這日晚膳後，秋月端來一盞溫熱的牛乳燕窩。謝予昭剛要用，卻被蕭庭琛攔住。他拿起銀匙，親自嚐了嚐溫度，確認不燙不涼，這才遞到她唇邊：

“小心些用。”

謝予昭就著他的手喝了，嗔道：

“殿下如今連這個都要管了？臣妾又不是小孩子。”

“在孤心裡，你永遠是那個需要孤仔細嗬護的小昭昭。”

蕭庭琛說得理所當然，又舀起一勺遞過去，目光專注。

謝予昭睫輕顫，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乖乖地由他喂完了一盞燕窩。燭光下，他冷峻的眉眼柔和得不可思議，那雙執掌江山、批閱奏章的手，此刻做著這般細緻瑣碎的事，卻毫無違和感，隻讓她覺得無比心安。

夜深人靜，紅帳內暖意融融。謝予昭偎在蕭庭琛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睡意朦朧間，喃喃道：

“殿下，這樣的日子真好……”

蕭庭琛收攏手臂，將她圈得更緊，下巴輕蹭她的發頂，低聲迴應：

“嗯，以後會更好。”

窗外，秋風掠過屋簷，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月華如水，靜靜地流淌過重重宮闕，也流淌過這間瀰漫著安寧與幸福的寢殿。

時光就在這日常的瑣碎、細微的關懷、堅定的守護和深情的繾綣中，緩緩翻過。對於蕭庭琛和謝予昭而言，江山萬裡，權勢滔天，終究不及這尋常朝夕間，彼此相擁的溫暖，和眼中隻有對方的專注。歲月靜好，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