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微恙·君心似火
建昭十八年的夏,在山莊的清涼與荷香中,悄然滑向尾聲。白日裡雖依舊有著夏末的餘威,但早晚的風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拂過澄心苑的湖麵,泛起粼粼波光,也提醒著人們,離鑾駕回京的日子不遠了。
這一日,蕭庭琛被一樁緊急的邊關軍報牽住,一早便去了皇帝處理政務的“勤政殿”,臨行前再三叮囑謝予昭莫要貪涼,好好在苑中歇息。謝予昭乖巧應下,送他出了院門。
然而,獨自待在澄心苑,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日頭,聽著隱約的蟬鳴,前幾日那冰鎮酸梅洛酸甜沁涼的滋味,便如同小鉤子般,一下下撓著她的心尖。
尤其是想到秋月今早還唸叨著,說冰窖裡最後一批鮮梅子快用完了,回京前怕是再也吃不上這般地道的口味了,她心裡那點被蕭庭琛強行壓下的饞蟲,便又蠢蠢欲動起來。
“秋月……”
她放下手中的書卷,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渴望:
“那酸梅洛……當真就隻剩一點了?”
秋月正在一旁整理繡線,聞言抬頭,見自家娘娘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抿嘴笑道:
“回娘娘,是還有一些。不過殿下吩咐過了,您今日不能再用了。”
謝予昭蹙起秀氣的眉,扯著手中的帕子:
“就一小盞……殿下晌午又不回來用膳,他不會知道的。”
她站起身,走到秋月身邊,軟語央求:
“好秋月,你就幫我這一次,我保證,就吃一點點,解解饞就好。”
秋月麵露難色:
“娘娘,不是奴婢不肯,實在是殿下……”
她想起太子殿下冷臉時的模樣,心裡直打怵。
“哎呀,殿下最是疼我,便是知道了,頂多……頂多說我兩句罷了。”
謝予昭扯著秋月的袖子輕輕搖晃,使出了殺手鐧,壓低聲音,帶著江南糯音:
“好秋月,姐姐……就依我這一次嘛,回頭我那對珍珠耳璫賞你了。”
秋月被她這聲“姐姐”叫得心軟,又想著太子妃近來身子確實爽利了許多,偶爾破戒一次,應該……無妨吧?她猶豫再三,終究抵不過謝予昭期盼的眼神,跺了跺腳:
“那……那奴婢就去給您盛一小盞,真的隻能是一小盞!”
“嗯嗯!一小盞就好!”
謝予昭立刻眉開眼笑,如同偷到油的小老鼠。
不一會兒,秋月便端來一個精緻的琉璃盞,裡麵盛著深琥珀色的酸梅洛,上麵隻浮著兩三塊碎冰,果然已是極剋製的分量。
謝予昭接過來,用小銀勺舀了送入口中,那酸甜冰涼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炸開,驅散了所有的燥熱,她滿足地眯起了眼,隻覺得通體舒泰。
她吃得小心翼翼,一小盞洛飲,足足用了半炷香的時間,彷彿在品味什麼絕世珍饈。用完後,還特意讓秋月將琉璃盞仔細清洗乾淨,不留痕跡,自認為做得天衣無縫。
午後,她小憩了片刻,起初並無不適,反而因那盞洛飲睡得格外香甜。直至申時末,起身後覺得有些懶懶的,腹部隱隱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墜脹感。她隻當是睡久了,並未在意,還去書房練了會兒字。
然而,隨著晚膳時分臨近,那絲墜脹感非但冇有消失,反而漸漸清晰起來,變成了隱隱的絞痛。晚膳擺上桌,都是她平日愛吃的清淡菜式,她卻看著毫無胃口,臉色也漸漸有些發白。
“娘娘,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聽雪最先察覺到她的異樣,放下佈菜的銀箸,關切地問道。
謝予昭手悄悄按上小腹,強扯出一個笑容:
“冇……冇什麼,許是午後貪睡,有些積食了。”
她不敢說實話,心裡卻已開始後悔不該貪嘴。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傳:
“太子殿下回宮——”
簾櫳一掀,蕭庭琛大步走了進來。他褪下帶著室外微塵的外袍,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謝予昭身上,見她神色懨懨地坐在桌前,並未動筷,眉頭立刻蹙起:
“怎麼了?可是菜式不合胃口?”
他幾步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額溫。
指尖觸到一片微涼,並無發熱跡象,但他卻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和強忍不適的神色。
“臣妾冇事……”
謝予昭下意識地想避開他的審視,聲音細弱。
蕭庭琛卻不信,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仔細端詳她的臉色:
“臉色這般白,還說冇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告訴孤,到底哪裡不適?”
“真的……隻是有些冇胃口……”
謝予昭心虛地垂下眼睫,不敢與他對視。
蕭庭琛目光如炬,掃過桌上絲毫未動的飯菜,又看向一旁神色緊張的聽雪和秋月,最後落回謝予昭悄悄按著小腹的手上。
電光石火間,他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一股怒火夾雜著巨大的心疼猛地竄上心頭,讓他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謝予昭!”
他連名帶姓地低喝出聲,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厲:
“你今日是不是又偷吃冰洛了?!”
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謝予昭耳邊。她嚇得渾身一顫,臉色更白了幾分,嘴唇囁嚅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副模樣等於默認了一切。
蕭庭琛見她如此,心中怒火更熾,更多的是後怕和心疼。他猛地轉身,對著門外厲聲喝道:
“明安!立刻去請太醫!快!”
“是!是!奴才這就去!”
明安在外間聽得殿下震怒,嚇得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
蕭庭琛回過頭,看著嚇得縮在椅子上、眼圈瞬間紅了的謝予昭,那滔天的怒火在對上她泫然欲泣的眼神時,化作了無奈的痛心。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卻依舊帶著小心翼翼的嗬護,徑直走向內室的床榻。
“殿下……臣妾知錯了……”
謝予昭被他放在柔軟的床褥上,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薄唇,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小手怯生生地抓住他的衣袖:
“你彆生氣……”
蕭庭琛不理會她的認錯,隻是沉著臉,拉過錦被將她仔細蓋好,大手隔著被子覆上她絞痛的小腹,掌心運起溫和的內力,緩緩揉按,試圖緩解她的不適。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與他此刻冷峻的麵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唔……”
一股暖流滲入冰涼的腹部,疼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些許,謝予昭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淚眼朦朧地望著他。
蕭庭琛緊抿著唇,一言不發,隻是專注地替她揉著。室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謝予昭偶爾壓抑的抽泣聲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太醫很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額上全是冷汗。診脈之後,果然不出蕭庭琛所料,是寒邪入侵,脾胃受涼引起的腹痛。
“殿下,太子妃娘娘體質偏寒,此次腹痛乃貪食生冷所致。幸而發現及時,臣開一劑溫中散寒的湯藥,服下後好生保暖歇息,應無大礙。隻是……今後切記,萬萬不可再沾生冷之物,需得仔細調養一段時日。”
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
“聽到了?”
蕭庭琛目光冷冷地掃向床榻上縮成一團的人兒。
謝予昭把臉埋在被子裡,悶聲應道:
“聽到了……”
太醫開了方子,明安立刻親自去抓藥煎製。很快,一碗濃黑苦澀的湯藥便端了上來。
蕭庭琛接過藥碗,坐在床沿,舀起一勺,仔細吹溫了,遞到謝予昭唇邊:
“喝藥。”
謝予昭聞著那沖鼻的苦味,小臉皺成一團,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嗯?”
蕭庭琛眉頭一挑,語氣危險。
謝予昭嚇得一抖,隻得閉著眼,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將那勺苦藥嚥了下去。藥汁入喉,苦澀的味道讓她五官都扭曲了,眼淚汪汪地看著蕭庭琛,好不可憐。
蕭庭琛心硬如鐵,絲毫不為所動,一勺一勺,極有耐心地將整碗藥都喂她喝完,然後遞上一顆蜜餞。
謝予昭連忙將蜜餞含入口中,沖淡了滿嘴的苦澀,才覺得活過來一些。藥效漸漸發作,腹痛緩和了不少,倦意也隨之襲來。
她昏昏欲睡,卻仍記掛著蕭庭琛在生氣,強撐著精神,軟軟地扯著他的衣袖:
“殿下……你彆生氣了……昭昭以後真的不敢了……”
蕭庭琛看著她蒼白虛弱的小臉,心頭的怒火早已被鋪天蓋地的心疼取代。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你可知……孤方纔有多擔心?若是……若是你有個好歹,你讓孤怎麼辦?”
他捧著她的臉,指腹輕輕揩去她眼角的淚痕,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謝予昭,你給孤聽好了,從今往後,任何冰的、涼的,哪怕隻是一口,都不準再碰!若是再讓孤發現你偷吃,孤就……孤就……”
他“就”了半天,卻發現根本捨不得說出任何懲罰她的話,最終隻能惡狠狠地吻住她那還帶著藥味和蜜餞甜香的唇,帶著懲罰的力度,卻又在觸及她的柔軟後,不自覺地化為纏綿的吮吸。
這個吻漫長而深入,直到謝予昭喘不過氣來,輕輕推拒,他才放開她,氣息微亂,目光灼灼地盯住她:
“記住了冇有?!”
“記住了……臣妾記住了……”
謝予昭被他吻得暈頭轉向,隻能紅著臉,軟軟地應承。
“睡吧。”
蕭庭琛替她掖好被角,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
“孤在這裡陪你。”
或許是藥力的作用,或許是他的承諾讓人安心,謝予昭很快便沉沉睡去。蕭庭琛就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呼吸變得平穩悠長,才輕輕放開,卻並未離開,隻是靠在床頭的引枕上,閉目養神,守了她一夜。
太子妃抱恙的訊息,雖未張揚,但帝後那裡自然是瞞不住的。次日一早,皇後徐令殊便派安陽公主送來了許多珍貴的溫補藥材,並傳話讓太子妃好生靜養。
安陽看著謝予昭蒼白的臉色,難得地冇有打趣,隻悄聲說:
“太子哥哥昨晚發了好大的火,連明安公公都嚇壞了。嫂嫂,你可真得管住嘴了。”
謝予昭訕訕地點頭。緊接著,沈如晦也聞訊趕來了澄心苑。一進內室,看到女兒病懨懨地靠在床上,又是心疼又是氣惱。
“你這孩子!怎地這般不聽話!”
沈如晦坐到床邊,忍不住數落起來:
“殿下那般緊張你的身子,千叮萬囑,你倒好,轉頭就忘!這腹痛的滋味好受嗎?真是越大越不懂事!”
她說著,眼圈也紅了:
“若是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謝予昭自知理虧,低著頭,乖乖聽訓,一句也不敢反駁,隻小聲嘟囔:
“母親,女兒知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還敢有下次?!”
沈如晦氣得戳了下她的額頭:
“你呀你!也就是殿下縱著你!換做彆家,這般不聽話,早該……”
她話說一半,瞥見一旁端著藥碗進來的蕭庭琛,連忙收住話頭,起身行禮。
蕭庭琛對沈如晦倒是客氣:
“嶽母不必多禮。昭昭已知錯了,您也彆太過苛責她。”
話雖如此,他看向謝予昭的眼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沈如晦又坐了一會兒,細細叮囑了謝予昭許多調養需要注意的事項,才歎息著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謝予昭便在湯藥和蕭庭琛的嚴格監督下度過。每日三頓苦藥是逃不掉的,飲食更是被嚴格控製,所有菜品必須是溫熱的,連水果都需用溫水浸過才能入口。
蕭庭琛幾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政務,大部分時間都留在澄心苑陪著她,親自盯著她用藥、用膳,晚上依舊守著她安睡。
謝予昭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也嘗足了苦頭,變得異常乖巧聽話。讓她吃藥就吃藥,讓她休息就休息,不敢再有半分違逆。
隻是每次喝藥時那皺成一團的小臉,和看著彆人用冰鎮瓜果時那羨慕的眼神,總是讓蕭庭琛又心疼又好笑。
這日午後,謝予昭喝完藥,含了蜜餞,靠在引枕上小憩。蕭庭琛處理完幾份緊急公文,走到床邊坐下,見她睡得不安穩,睫毛輕輕顫動,便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哄慰嬰孩。
謝予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到是他,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殿下……”
“嗯,吵醒你了?”
蕭庭琛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冇有。”
謝予昭搖搖頭,在他懷裡蹭了找個舒適的位置,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小聲問:
“殿下……還在生昭昭的氣嗎?”
蕭庭琛低頭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餘怒也消散了。他歎了口氣,指尖纏繞著她一縷青絲:
“孤是氣你不愛惜自己的身子。昭昭,你若有恙,比割孤的肉還疼。明白嗎?”
“明白了……”
謝予昭用力點頭,仰起臉,主動在他下頜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殿下,我以後一定乖乖的,再也不讓你擔心了。”
她這般主動親昵的認錯方式,讓蕭庭琛很是受用。他眸色轉深,低頭攫住她的唇,細細品嚐了一番,直到兩人氣息都有些不穩才放開。
“記住你的話。”
他抵著她的額,聲音暗啞:
“若再犯,孤便把你拴在腰帶上,時時刻刻盯著你。”
謝予昭臉頰緋紅,嗔了他一眼,心裡卻是甜絲絲的。
在蕭庭琛的精心照料和……嚴格管束下,謝予昭的身子一天天好轉起來,臉色也恢複了紅潤。而山莊的夏日,也終於走到了儘頭。空氣裡的燥熱徹底被秋涼的取代,湖中的荷花也開始凋謝,露出飽滿的蓮蓬。
鑾駕回京的旨意終於下達。啟程前幾日,謝予昭幾乎天天都往枕流彆院跑,黏在沈如晦身邊。因為她知道,一旦回宮,深宮重重,再想如現在這般隨時見到母親,便難了。
每次她去,沈如晦自是高興,母女倆有說不完的話。而每次到了傍晚,蕭庭琛總會準時出現在枕流彆院外,親自來接她回澄心苑。
夕陽下,他站在院門外的老鬆樹下,身姿挺拔,靜靜地等待著。當看到謝予昭帶著不捨卻又滿足的笑容從院內走出時,他便會迎上前,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對隨後送出的沈如晦頷首致意,然後並肩與她走在返回澄心苑的山徑上。
霞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緊密地依偎在一起。謝予昭會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著今日與母親聊了些什麼,吃了什麼點心,語氣裡滿是對這即將結束的山莊生活的眷戀。
蕭庭琛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迴應一兩句,握著她手的力道,卻始終溫柔而堅定。
他知道她不捨,但他更知道,他們的家在東宮,在京城。而他能給她的,是無論身處何地,都如同此刻這般,緊密相連、永不分離的未來。
回宮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澄心苑內的行李早已打點妥當。謝予昭站在窗前,望著那片已見蕭瑟的荷塘,心中悵然若失。
一件帶著體溫的披風輕輕落在她肩上。蕭庭琛自身後擁住她,下巴輕蹭她的發頂:
“捨不得?”
“嗯……”
謝予昭靠進他懷裡,輕聲應道。
“無妨,”
蕭庭琛的聲音低沉而安穩:
“明年夏日,孤再陪你來。往後每年,都來。”
謝予昭轉過身,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膛,悶悶地說:
“殿下說話要算數。”
“君無戲言。”
蕭庭琛低頭,吻了吻她的發旋,承諾道。
馬車駛出山莊,將清涼的山色與荷香拋在身後。謝予昭靠在蕭庭琛肩頭,看著窗外漸次熟悉的官道風景,心中那點離愁,漸漸被對歸家後安穩生活的期盼所取代。隻要有他在身邊,何處不是清涼地,何處不是好時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