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萬壽籌備
建昭十八年的秋,是踩著山莊荷塘最後一絲殘香,悄然潛入京城的。鑾駕回宮,聲勢浩蕩,朱牆碧瓦的皇城再次成為權力與生活的中心。
暑氣雖未全然消退,但早晚的風已帶上了明顯的涼意,吹過東宮庭院中的梧桐,葉片邊緣悄然染上一圈淡淡的金黃。
回到東宮,一切彷彿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卻又因季節更迭和即將到來的大事,平添了幾分新的忙碌與期待。
馬車在東宮儀門外穩穩停住。蕭庭琛先一步下車,回身,伸手穩穩扶住謝予昭的手肘,將她小心攙下。雖隻是離宮月餘,再踏足這熟悉之地,竟也有了一絲微妙的“歸家”之感。宮人內侍早已跪迎一旁,神態恭敬。
“可算回來了。”
謝予昭輕輕舒了口氣,抬眸望著毓慶宮莊嚴的匾額,唇角含笑。山莊雖好,終究是客居,唯有這裡,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才真正浸透著屬於他們二人的氣息,是她名正言順的“家”。
蕭庭琛嗯了一聲,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牽著她往裡走:
“一路勞頓,先歇息片刻。晚些再處理積壓的宮務。”
他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卻難掩興奮的臉頰,低聲道:
“孤讓人備了溫水,泡一泡解乏。”
回到正殿,果然一切早已佈置妥當,窗明幾淨,熏香嫋嫋,連她慣常倚靠的軟榻引枕都換上了秋香色的錦緞套子,透著秋日的溫煦。
泡過熱水,換上舒適的常服,謝予昭隻覺得周身舒泰,倚在窗邊軟榻上,看著宮人們有條不紊地歸置從山莊帶回的行李物品。
蕭庭琛去了前殿書房,召見詹事府屬官,瞭解他離京期間朝中動態。不過一個多時辰,他便回來了,臉色如常,隻是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肅。
“殿下,可是有事?”
謝予昭敏銳地察覺,放下手中正看著的、山莊管事呈上的土產清單。
蕭庭琛走到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將她微涼的手攏在掌心捂著,語氣平淡:
“無甚大事,不過是些日常政務。另外,父皇萬壽節將至,各地藩王、屬國使臣已陸續啟程入京,安保、接待事宜需得提前佈置。”
謝予昭瞭然點頭:
“萬壽節是大事,宮中想必也要早早準備起來。”
她記得去年萬壽節,她尚在閨中,隻是隨母親入宮赴宴,遠遠見過那盛世繁華。今年,她將以太子妃的身份參與其中,甚至協助皇後打理部分宮務,思及此,心頭不免有些許緊張,更多的卻是躍躍欲試的期待。
“嗯,”
蕭庭琛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帶著安撫:
“母後那邊定然會叫你過去幫忙,不必緊張,凡事有舊例可循,母後也會提點你。若有難處,隨時告知孤。”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
“隻是這段時日,孤與陸既白、陳硯之、蕭景然需負責京畿防務與使臣接待安全,恐會比往日忙碌些,陪你的時間怕是要少了。”
謝予昭睫輕顫,反手握緊他的大手,揚起清麗的小臉,笑容溫婉懂事:
“殿下放心,臣妾明白輕重。國事為重,臣妾會打理好東宮,也會儘力為母後分憂,絕不拖累殿下。”
她眨了眨眼,帶著一絲俏皮:
“隻是,殿下再忙,也得記得按時用膳歇息,若是累瘦了,臣妾可是要心疼的。”
她這般乖巧識大體,又帶著嬌憨的關切,讓蕭庭琛心中熨帖不已。他低頭,在她唇上輕啄一下,低笑道:
“太子妃如此賢惠,孤心甚慰。放心,再忙,孤也會記得回來‘充電’。”
最後二字,他咬得略重,帶著曖昧的暖意,成功讓謝予昭臉頰飛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正如蕭庭琛所料,回宮次日,坤寧宮便來了人,皇後召太子妃過去說話。
謝予昭換上端莊的太子妃常服,帶著聽雪秋月去了坤寧宮。皇後徐令殊氣色極好,見了她,笑容慈愛地招手讓她坐到近前。
“回來這些天瞧著氣色比去山莊前更紅潤了些,琛兒將你照顧得不錯。”
皇後拉著她的手,細細端詳,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轉入正題:
“今日叫你來,是為著萬壽節的事。今年並非整壽,但陛下仁德,四海賓服,前來朝賀的使臣不少,宮宴規模雖不及整壽年,卻也輕忽不得。內務府已按舊例擬了章程,但許多細節還需咱們娘倆兒一起斟酌定奪。”
說著,便讓掌事嬤嬤捧來厚厚一摞賬冊、清單。從宴席菜式、歌舞百戲,到器皿擺設、宮人調度,乃至各宮妃嬪、宗室命婦的座次安排,事無钜細,皆需過目。
謝予昭凝神靜氣,仔細聽著皇後講解,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或見解。她記性極好,又得家中母親真傳,對庶務天生敏銳,往往能抓住關鍵處,提出的建議也頗為中肯實用,令皇後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好孩子,果然一點就透。”
皇後欣慰地拍拍她的手:
“往後這些事,你便多費心學著,母後也能輕省些。若有不懂的,或是底下人辦事不力,儘管來回本宮。”
“兒臣遵旨,定當儘心竭力,為母後分憂。”
謝予昭恭敬應下。她知道,這是皇後在逐步將宮權移交給她,是信任,更是責任。
自此,謝予昭的生活便充實起來。每日上午處理東宮事務,午後便去坤寧宮,跟著皇後學習打理宮宴籌備事宜。
她心思細膩,考慮周全,又能體恤下情,不過幾日,便將一應事務理順,安排得井井有條,連宮裡的老嬤嬤都暗自點頭,心道這位年輕的太子妃,確是個玲瓏剔透、能擔大事的。
這日午後,謝予昭剛從坤寧宮回來,正靠在榻上小憩,緩解連日的疲憊,外間便傳來明安帶著喜氣的通傳聲:
“娘娘,定國公府派人送家書來了!”
謝予昭立刻清醒,坐起身:
“快請進來。”
來的是一位府中得力的管事媽媽,恭敬地行禮問安後,呈上厚厚一封信函,笑眯眯地道:
“大小姐安好。老夫人和老太爺讓老奴務必親口告訴大小姐,府中一切安好,老夫人身子硬朗,老太爺精神矍鑠,讓大小姐切勿掛念。世子夫人一切平穩,太醫說胎象穩固。還有二少爺……”
媽媽臉上笑意更深:
“邊關剛傳來捷報,二少爺又立了功,陛下都嘉獎了呢!”
謝予昭聞言,心中大石落地,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信,果然是祖母和母親的字跡。祖母的信一如既往的溫和慈愛,絮叨著家中瑣事,叮囑她秋日漸涼,務必添衣保暖,宮中事務繁雜,莫要太過勞累。
母親的信則更顯利落,細細說了大嫂江星瑤的近況,又囑咐她萬壽節期間人多事雜,務必謹慎行事,遇事多與太子商議,最後筆鋒一轉,帶著將門虎女的乾脆:“我兒安心,家中萬事有娘,你隻管做好你的太子妃。”
字裡行間,皆是濃濃的牽掛與支援。謝予昭捧著信,反覆看了幾遍,心底暖流湧動。家,永遠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她仔細收好信,吩咐秋月取來上等的筆墨紙硯,親自研墨,準備給家中回信。正要落筆,卻聽得熟悉的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庭琛掀簾而入,身上還帶著秋日微涼的風塵氣息。他今日似乎格外忙碌,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但見到榻上執筆的謝予昭,目光瞬間柔和下來。
“在寫什麼?”
他走過去,很自然地俯身,從背後環住她,下巴輕蹭她的頸側。
“殿下回來了。”
謝予昭放下筆,側首對他微笑:
“家中來了信,正想給祖母和母親回信呢。二哥在邊關又立了功,真是太好了。”
蕭庭琛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家書快速瀏覽了一遍,頷首:
“雲崢確是難得的將才,父皇也頗為賞識。”
他看著她硯台中新磨的墨,和她麵前鋪開的信紙,忽然道:
“孤來替你磨墨。”
說罷,竟真的挽起袖子,拿起墨錠,手法嫻熟地研磨起來。他手指修長有力,動作不疾不徐,側臉在窗外秋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謝予昭有些驚訝,隨即心頭泛起甜蜜,柔聲道:
“這等小事,讓宮人來做便是,殿下勞累一日,快歇歇吧。”
“無妨,”蕭庭琛頭也不抬,聲音低沉:
“看你寫信,也是一種休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
“替孤向閣老和嶽母問安,就說孤一切安好,予昭……也很好。”
謝予昭心中一動,看著他專注磨墨的側影,隻覺得一股暖意充盈心間。她重新執起筆,蘸飽了墨,開始落筆。
先是向祖父母、父母問安報平安,細細說了自己在宮中的情況,又替蕭庭琛轉達了問候,最後才寫到萬壽節的籌備,語氣輕快,隻報喜不報憂。
蕭庭琛就坐在她身旁,靜靜地看著她寫字。她寫字時姿態優雅,背脊挺直,脖頸彎出美好的弧度,長睫低垂,神情專注。
偶爾遇到斟酌字句時,她會微微蹙眉,貝齒輕咬下唇,那模樣嬌憨又認真,讓他心頭髮癢。
信寫到一半,謝予昭覺得腰有些酸,剛想動一動,一隻溫熱的大手便已按上她的後腰,力道適中地揉按起來。
“殿下……”
她臉頰微熱,想要避開。
“彆動,寫完。”
蕭庭琛語氣不容拒絕,手下動作卻依舊溫柔。
謝予昭睫輕顫,隻得紅著臉繼續寫。他的掌心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帶著安撫的力量,竟真的緩解了酸乏。殿內一時靜謐,隻聞筆尖劃過紙箋的沙沙聲,以及彼此交融的呼吸。
好不容易寫完信,吹乾墨跡,裝入信封蠟封好,交給明安派人即刻送回府。謝予昭剛鬆了口氣,便覺身子一輕,已被蕭庭琛打橫抱起。
“殿下!”
她驚呼,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頸:
“晚膳還冇用呢……”
“孤餓了。”
蕭庭琛抱著她大步走向內室,目光灼灼,語氣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
“先吃點開胃菜。”
“青天白日的……殿下你……”
謝予昭羞得把臉埋進他胸膛,抗議聲卻微弱得近乎呢喃。對他這種突如其來的“黏人”,她早已習慣,卻也每次都無法抗拒。
紅帳落下,掩去一室秋光。他的吻帶著秋日的微涼和風塵仆仆的氣息,卻又很快變得滾燙灼人。
許是連日忙碌分離的思唸作祟,又或是方纔看她寫字時積攢的悸動,他今日的動作比往常更添了幾分急切的佔有慾,在她身上烙下一個個清晰的印記。
“想孤冇有?”
他在她耳邊喘息著問,聲音暗啞。
“想……”
謝予昭意亂情迷,誠實作答,指尖深深陷入他背後的衣料。
“哪裡想?”
他卻不依不饒,非要逼出更羞人的答案。
“心裡……哪裡都想……”
她帶著哭腔迴應,被他帶入情潮的漩渦。
雲雨初歇,已是華燈初上。謝予昭渾身痠軟地伏在蕭庭琛懷中,連指尖都懶得動彈。蕭庭琛心滿意足地擁著她,有一下冇一下地撫著她光滑的脊背,眉宇間的倦色早已被饜足取代。
“萬壽節前,怕是都要這般忙碌了。”
他低聲歎道,語氣卻並無抱怨,隻是陳述事實。
“臣妾知道。”
謝予昭聲音糯軟:
“殿下安心忙正事,臣妾會照顧好自己,也會幫母後打理好宮宴。”
“真乖。”
蕭庭琛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晚膳想吃什麼?孤讓他們傳膳。”
“隨意些便好,冇什麼胃口。”
謝予昭懶懶道,被他一番折騰,確實有些乏了。
蕭庭琛蹙眉:
“不成,多少要用些。孤讓人做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和雞髓筍,再配個清淡的湯。”
見他如此堅持,謝予昭隻好點頭。用膳時,蕭庭琛果然又恢複了那副“監管”姿態,親自佈菜,盯著她用了不少,直到她連連擺手求饒才作罷。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蕭庭琛所言,他變得異常忙碌。常常是天不亮便出宮,與陸既白等人巡視城防、檢閱儀仗、接見提前抵達的使臣,往往要到宮門下鑰前纔回來。有時甚至宿在宮外的衙署,一連兩三日不見人影。
謝予昭也忙,除了東宮事務,更多的時間泡在坤寧宮,與皇後、內務府官員商議萬壽節細節。她學習能力極強,很快便能獨當一麵,將一應事務處理得妥帖周到,連素來嚴苛的內務府總管都暗自佩服。
這日,她正與幾位嬤嬤覈對宴席所用瓷器圖樣,安陽公主蕭明珞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見到她,立刻抱怨道:
“予昭姐姐!你可真是個大忙人!我都來了三回了,次次都說你在母後這兒!想找你說說話都難!”
謝予昭放下圖樣,笑著拉她坐下:
“好妹妹,是我不好。這幾日實在抽不開身,等萬壽節過了,一定好好陪你說話解悶。”
安陽嘟著嘴:
“說話算話!太子哥哥也忙得不見人影,宮裡悶死了!還是以前好,你們都在……”
她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促狹地眨眨眼:
“不過我看予昭姐姐氣色真好,看來太子哥哥再忙,也冇忘了照顧嫂子嘛!”
謝予昭被她打趣得臉紅,作勢要擰她的嘴:
“越發冇大冇小了!看來得讓母後趕緊給你選個駙馬,好好管管你這張嘴!”
安陽咯咯笑著躲開,母女三人在殿內笑作一團,倒是驅散了不少連日忙碌的疲憊。
而蕭庭琛,無論多晚回宮,第一件事必定是來尋謝予昭。有時她已睡下,他會放輕動作,洗漱後悄然上榻,將她擁入懷中。
有時她還在燈下覈對賬目或書寫清單,他便坐在一旁,也不打擾,隻靜靜地看著她,或是拿起她看過的文書隨意翻看,彷彿隻要她在視線範圍內,便能洗去一身疲憊。
若是回來得早些,他總會變著法子放鬆。或是將她抱在膝上,下巴擱在她肩頭閉目養神;或是纏著她下棋,卻在棋局中心不在焉,最後總是演變成將她困在棋盤與胸膛之間親吻;更多的時候,是如同那日一般,直接將她抱進內室,美其名曰“補充能量”。
謝予昭對他這套“粘人”功夫早已習以為常,起初還羞赧推拒,後來便也由著他去,甚至在他格外疲憊時,還會主動靠過去,替他揉按太陽穴,軟語安慰幾句。
因為她知道,在外他是冷麪威儀的儲君,承擔著巨大的壓力,唯有在她麵前,他才能卸下所有心防,做回那個需要溫暖和慰藉的蕭庭琛。
這日晚間,蕭庭琛回來得比平日稍早,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謝予昭剛覈對完明日要呈給皇後的最終流程,見他神色不對,忙迎上前:
“殿下,可是出了什麼事?”
蕭庭琛脫下外袍遞給她,揉了揉眉心:
“無事,不過是些藩王使臣之間的微妙博弈,需得小心平衡。”
他走到桌邊,拿起她方纔寫的流程單子看了看,讚道:
“條理清晰,考慮周全,我的昭昭越發能乾了。”
被他誇獎,謝予昭心中微甜,卻更關心他的狀態:
“殿下用膳了嗎?臉色看著有些倦。”
“在衙署用過了。”
蕭庭琛放下單子,轉身將她擁入懷中,將臉埋在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聲音悶悶的:
“讓孤抱一會兒。”
謝予昭順從地依偎著他,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像安撫一個疲憊的孩子。她冇有再多問朝政之事,隻是靜靜地給予他無聲的支援。良久,才柔聲問:
“殿下可要沐浴解乏?熱水一直備著。”
蕭庭琛抬起頭,眼底的凝重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暖意和一絲闇火。他低頭吻了吻她的唇角,聲音低沉:
“一起?”
謝予昭臉頰微紅,嗔了他一眼,卻冇有拒絕。
氤氳的水汽中,疲憊似乎真的被滌盪而去。夜深人靜時,紅帳內呼吸交纏,蕭庭琛在她耳邊低語:
“萬壽節後,孤定好好陪你幾日。”
“嗯,”
謝予昭在他懷中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倦意襲來,含糊應著:
“殿下也好好歇歇……”
秋月透過窗紗,灑下一地清輝。宮城內外,為萬壽節籌備的緊張氣氛愈發濃厚,而東宮這一隅,在忙碌與壓力之下,卻始終流淌著脈脈的溫情與堅實的依靠。
他們如同並肩作戰的夥伴,又如同彼此最溫暖的港灣,共同迎接著那場即將到來的盛世慶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