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繾綣·君心灼灼
山間的晨光,透過澄心苑軒窗上糊著的淺碧紗綾,濾去了京中夏日的毒辣,變得溫潤通透,悄無聲息地漫進室內。
翌日,天光未大亮,山間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輕紗般纏繞在蒼翠的林梢。澄心苑內卻已有了動靜。蕭庭琛生物鐘極準,即便是在這清涼避暑之地,亦按時起身。
他動作極輕,生怕驚擾了身旁依舊酣眠的人兒。謝予昭側臥著,烏髮鋪了滿枕,臉頰透著熟睡的粉暈,長睫安然垂落,呼吸清淺均勻。
蕭庭琛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幾不可察的吻,才悄然下榻,由內侍伺候著更衣,往禦前議事去了。
謝予昭醒來時,身側已是空的,隻餘枕衾間殘留的龍涎香與一絲清冽的墨息。她擁著薄被坐起,聽著窗外清脆鳥鳴,隻覺神清氣爽,連呼吸都帶著山林特有的清甜。
聽雪和秋月早已候在外間,聞聲輕手輕腳地進來伺候梳洗。
“娘娘醒了?”
聽雪笑著挽起帳幔:
“殿下卯時便去陛下處議事了,特意吩咐了不許擾您清夢。早膳一直溫著呢,是殿下吩咐小廚房備的雞絲薏米粥,最是溫和養胃。”
秋月也捧來今日要穿的衣裳,是一身湖水綠繡纏枝蓮紋的輕軟夏衫,配著月白羅裙,清雅宜人。
“娘娘,今日天氣極好,殿下昨日答應陪您去荷塘的,想必一會兒就回來了。”
謝予昭聞言,唇角不自覺漾開笑意,如同春水泛波。她由著婢女伺候穿戴,心思卻已飛到了那片接天蓮葉之間。
用過早膳,正對著鏡匣挑選簪環,便聽得外間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簾櫳一掀,蕭庭琛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朝服,穿著一身玄青色暗雲紋箭袖常服,墨玉冠束髮,更顯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一絲議事後尚未完全褪去的凝肅,卻在目光觸及她的瞬間,化為清晰的暖意。
“醒了?可用過膳了?”
他幾步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指尖拂過她剛剛簪上一支珍珠步搖的鬢角,動作輕柔。
“用過了。”
謝予昭仰頭看他,眸中流光溢彩:
“殿下忙完了?我們何時去荷塘?”
那期盼的語氣,像個得了糖許諾的孩子。
蕭庭琛被她這毫不掩飾的歡喜取悅,唇角微揚,牽起她的手:
“這就去。今日政務已畢,剩下的摺子晚些再看也無妨。”
他捏了捏她微涼的指尖:
“船已備好,走吧。”
帝後居所位於山莊核心,而那片廣闊的荷塘則在後山幽靜處。兩人並未乘坐轎輦,隻帶了明安和聽雪、秋月幾個貼身侍從,沿著蜿蜒的山徑漫步而行。
山路蔭涼,古木參天,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山風拂過,帶著草木泥土的芬芳和隱約的荷香,令人心曠神怡。
謝予昭心情極好,步履輕快,偶爾見到路旁不知名的野花或是竄過的小獸,還會輕呼一聲,扯著蕭庭琛的衣袖指給他看。
蕭庭琛縱容地由著她,目光始終落在她生動明媚的側臉上,偶爾低聲為她講解幾句山中景緻或是植物習性。
“殿下懂得真多。”
謝予昭由衷讚歎,覺得他彷彿無所不知。
“不過是早年隨父皇來此避暑,聽山中老吏說過一些。”
蕭庭琛語氣平淡,握著她手的力量卻透著在意。
行至荷塘邊,但見碧波千頃,蓮葉何田田,粉白嫣紅的荷花亭亭玉立,或含苞待放,或恣意盛開,清風過處,搖曳生姿,送來陣陣沁人心脾的清香。一葉扁舟已泊在木質棧橋旁,撐船的內侍恭敬垂首等候。
蕭庭琛先一步踏上小舟,站穩後,回身向謝予昭伸出手:
“小心。”
謝予昭將手放入他掌心,被他穩穩扶上船。舟身微晃,她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衣袖。蕭庭琛手臂一攬,將她圈在身側護住,低聲道:
“有孤在,怕什麼。”
小舟緩緩蕩入藕花深處,四周頓時被高大的蓮葉包圍,彷彿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清涼世界。水聲欸乃,驚起幾隻棲息的水鳥,撲棱著翅膀飛遠。陽光透過荷葉的縫隙,在水麵上灑下粼粼金光。
“殿下,你看那支並蒂蓮!”
謝予昭眼尖,指著不遠處一支雙生並蒂、嬌豔欲滴的粉荷,語氣雀躍。
蕭庭琛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唇角含笑:
“寓意倒好。”
他示意撐船內侍將船靠近些,然後微微傾身,手臂一伸,利落地將那支並蒂蓮折了下來,遞到她麵前:
“喜歡便拿著。”
謝予昭驚喜地接過,低頭輕嗅那清雅的香氣,臉頰微紅,如同手中的荷花:
“多謝殿下。”
“不是要采蓮蓬?”
蕭庭琛見她隻顧著看花,不由失笑,提醒道。他雖是儲君,此刻卻挽起了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親自拿起船上的竹篙,撥開層層蓮葉,尋找成熟飽滿的蓮蓬。那動作雖不似尋常漁夫熟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這裡有個大的!”
謝予昭也來了興致,忘了矜持,探身去夠一支低垂的蓮蓬。舟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小心!”
蕭庭琛長臂一伸,及時攬住她的腰,將她帶回自己身邊,語氣帶著一絲後怕的嚴厲:
“水深,不可胡鬨!想要哪個,指給孤便是。”
謝予昭吐了吐舌頭,乖乖坐好,指揮著他:
“左邊那支,對,就是那個青皮略轉褐色的……”
蕭庭琛依言將她指的幾個蓮蓬一一采下,放在船中的竹籃裡。不過片刻,籃中便堆了十來個。
他見差不多了,便停了手,將竹篙交給內侍,自己則洗淨了手,拿起一個蓮蓬,熟練地剝開,取出翠綠清甜的蓮子,仔細剔去蓮心,這才遞到謝予昭唇邊:
“嚐嚐看,山莊的蓮子比京中貢品更新鮮。”
謝予昭就著他的手吃了,蓮子脆嫩,汁水清甜,果然美味。她滿足地眯起眼:
“真好吃。”
蕭庭琛見她喜歡,便又剝了幾顆,一顆顆餵給她,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明安和聽雪秋月早已識趣地垂首斂目,非禮勿視。
小舟在荷塘中徜徉了近一個時辰,方纔儘興而歸。回到澄心苑,謝予昭臉頰被陽光曬得微紅,額角沁出細汗,卻興致勃勃地指揮宮人將蓮蓬和荷花插瓶擺放。
蕭庭琛由著她忙碌,自己則去書房處理方纔擱置的奏章。直至午膳時分,兩人才又一同用膳。席間多是山莊產的時鮮菜蔬,清爽可口。
謝予昭惦記著那清甜的蓮子,又用了小半碗冰糖蓮子羹,被蕭庭琛看了一眼,才訕訕地放下調羹。
午後,蕭庭琛依舊在書房忙碌。謝予昭小憩片刻後,便去了坤寧宮給皇後請安。皇後今日精神頗佳,正與幾位太妃摸骨牌,見她來了,笑著招手讓她坐在身邊看牌,又問起早上去荷塘可好玩。
謝予昭一一答了,語氣輕快。皇後見她眉眼含笑,氣色紅潤,心中欣慰,打出一張牌,笑道:
“瞧你這高興勁兒,琛兒倒是會陪你。年輕人是該多走動走動,整日悶在屋裡有什麼趣兒。”
坐了片刻,安陽公主蕭明珞也跑來湊熱鬨,拉著謝予昭便要去看她新得的一對芙蓉鸚鵡。謝予昭向皇後告退,陪著安陽去玩了一會兒。
回來時,路過枕流彆院,想著母親獨自在此,便又進去坐了坐,陪著沈如晦說了好一會兒話,將上午采蓮的趣事細細說與母親聽,逗得沈如晦笑聲不斷。
眼看日頭西斜,霞光染紅天際,謝予昭才辭彆母親,乘軟轎回澄心苑。剛進院門,便見蕭庭琛已站在庭中那株老槐樹下,負手而立,似在等她。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帶著一種沉靜的壓迫感。
“殿下?”
謝予昭有些意外,快步上前:
“殿下忙完了?怎不在屋裡等?”
蕭庭琛轉過身,目光落在她因走動而泛紅的臉頰上,語氣聽不出喜怒:
“去何處了?這般晚纔回。”
“去給母後請安,又陪安陽玩了會兒,順道去看了看母親。”
謝予昭如實回答,敏銳地察覺到他周身氣息似乎比平日低沉些,不由放軟了聲音:
“殿下……可是等久了?”
蕭庭琛冇有立刻回答,隻是伸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觸感微熱。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日頭還毒,出去也不曉得避著些。”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更多的卻是關切。
“臣妾坐了轎子的,冇曬著。”
謝予昭心下微暖,主動拉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撓了撓,帶著撒嬌的意味:
“殿下用過晚膳了麼?”
“尚未,”
蕭庭琛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牽著她往殿內走:
“等你一同用。”
晚膳依舊清淡精緻。許是下午走動多了,謝予昭覺得有些燥熱,看著桌上那盞井水鎮過的西瓜露,眼中流露出渴望。她悄悄瞥了蕭庭琛一眼,見他正低頭用湯,便試探著伸出手。
指尖剛觸到冰涼的盞壁,蕭庭琛的聲音便淡淡響起:
“不許用。”
謝予昭動作一僵,訕訕地收回手,小聲嘟囔:
“就一口……解解暑氣……”
蕭庭琛放下湯匙,抬眸看她,目光沉靜:
“太醫如何叮囑的?你月信剛過幾日,脾胃最是虛弱,貪涼必生疾患。忘了去年夏日貪嘴腹痛的事了?”
他語氣平穩,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謝予昭睫輕顫,想起去年確實因貪食冰碗鬨過一回胃疼,被他嚴令禁了許久生冷,頓時氣短。她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聲音悶悶的:
“臣妾知錯了……”
蕭庭琛見她這般模樣,心又軟了,夾了一筷子清炒藕片放到她碗裡,語氣緩和下來:
“吃這個,也爽口。若實在覺得暑熱難耐,讓人多備些綠豆湯,放至溫涼再用。”
“哦……”
謝予昭應著,雖有些不甘,卻也知道他是為自己好,隻得乖乖吃起藕片來。
用罷晚膳,天色尚未黑透。兩人便在臨湖的軒窗前下棋。謝予昭棋藝得祖父真傳,偶有妙手,能與蕭庭琛纏鬥良久。一局終了,竟是謝予昭以半子險勝。
“殿下承讓了。”
謝予昭眼中閃著狡黠的光,如同偷腥成功的貓兒。
蕭庭琛看著棋盤,搖頭失笑:
“是孤大意了,昭昭棋藝精進不少。”
他放下棋子,很自然地將她攬到身邊坐下,把玩著她纖細的手指:
“今日與嶽母都聊了些什麼?”
“說了許多話,”
謝予昭倚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安穩心跳,語氣慵懶:
“母親惦記京中的嫂子,又問起我在宮中的情形……還說,見殿下待我好,她再放心不過了。”
她仰起頭,望著他線條分明的下頜:
“殿下,我們過幾日再請母親來苑裡用膳可好?臣妾讓秋月做幾道母親愛吃的江南小菜。”
“好,依你。”
蕭庭琛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
“明日孤便讓明安去傳話。”
夜色漸濃,湖麵升起薄霧,星子漸次亮起。山間的夜,涼意沁人。謝予昭貪涼,沐浴後隻穿了件杏子紅的薄綢寢衣,坐在窗邊榻上晾頭髮。
蕭庭琛處理完最後幾份公文走來,見她赤足踩在光滑的竹蓆上,衣裙單薄,眉頭又是一皺。
“又不穿襪?”
他拿起一旁備著的羅襪,走到榻邊,竟是俯下身,握住她微涼的玉足,要親自為她穿上。
“殿下!”
謝予昭驚呼,腳趾下意識地蜷縮起來,臉頰瞬間爆紅。這般親昵的舉動,實在超出她的承受範圍。
“彆動。”
蕭庭琛語氣不容拒絕,大手穩穩托著她的足踝,動作卻異常輕柔,仔細地將羅襪套上,又拿起另一隻。他的指尖偶爾劃過她腳心敏感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謝予昭羞得渾身都泛起了粉色,連腳趾尖都染上緋色,隻能任由他動作,聲若蚊蚋:
“臣妾……臣妾自己來就好……”
蕭庭琛為她穿好羅襪,卻並未鬆開手,指腹在她纖細的腳踝上輕輕摩挲著,抬眸看她,眼中暗流湧動:
“昭昭可知,足乃人之根,最易受寒邪入侵,需得仔細嗬護。”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
“尤其是……孤的昭昭。”
話音未落,他已俯身,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室那張寬大的床榻。謝予昭睫輕顫,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將發燙的臉頰埋入他頸間,嗅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紅帳落下,掩住一室春光。山風透過微開的窗隙,送來遠處荷塘的餘香,與帳內逐漸升騰的暖昧氣息交織在一起。
今夜的他,似乎比往常更添了幾分不容抗拒的霸道,動作間帶著明確的佔有慾,在她耳邊一遍遍低語著她的名字,如同最鄭重的宣誓。
意亂情迷間,謝予昭緊緊攀附著他,承受著他帶來的所有悸動與歡愉。她知道,這份看似嚴苛的管束背後,是他深不見底的在乎。
這山莊的夏日,因著這份獨一無二的寵愛,變得格外漫長而甜蜜。
直至夜深,萬籟俱寂,隻餘彼此交融的平穩呼吸。謝予昭倦極而眠,唇角猶自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蕭庭琛將她圈在懷中,藉著透帳的朦朧月光,凝視她恬靜的睡顏,指腹輕輕撫過她微腫的唇瓣,眼中是化不開的濃稠愛意。
這避暑山莊的日子,於他而言,又何嘗不是偷得浮生半日閒的珍寶。江山權重,終不及懷中之人一絲笑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