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木蔭蔭·避暑情深
建昭十八年的盛夏,便是在這般繾綣黏膩的蜜意裡,踩著灼熱的日光,一步步邁向最酷烈的峰頂。蟬鳴愈發聒噪,攪動著凝滯的空氣,連宮苑中濃得化不開的綠意,也彷彿被曬得蒸騰起一層無形的氤氳。
金磚地麵燙得能烙熟雞蛋,若非必要,宮人們皆循著廊下蔭涼處行走,步履匆匆。
就在這暑氣蒸得人懨懨欲睡的時節,一道恩旨如同甘霖,降了下來——皇帝蕭聿修下旨,鑾駕移駐京郊皇家避暑山莊,令六部九卿隨行,以避京中酷暑。
旨意傳到東宮時,謝予昭正與掌事嬤嬤覈對著夏日用冰的份例清單。聽聞訊息,她眸中瞬間漾開一抹亮色,如同被清風拂過的湖麵。
“殿下,”
她放下清單,看向剛自前殿回來、額間尚帶薄汗的蕭庭琛,語氣帶著輕快的笑意:
“今年去山莊,臣妾可否去荷塘采些新鮮蓮蓬?去歲便瞧著那滿塘荷花眼熱,還想再體驗一次。”
蕭庭琛解下外袍遞與宮人,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拿起她麵前的團扇,替她輕輕扇著風,聞言唇角微揚:
“自然可以。那荷塘本就是皇家苑囿,你身為太子妃,莫說采蓮蓬,便是將那片荷塘劃入東宮彆院,也無不可。”
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縱容。
“臣妾可不敢如此僭越,”
謝予昭嗔他一眼,眼中卻閃著光:
“能親手采些蓮蓬,嚐個新鮮,便心滿意足了。”
她頓了頓,想起家中情況,又道:
“隻是……大嫂身子日漸沉重,恐經不起車馬勞頓,今年怕是去不成山莊了。父親母親雖隨駕,想來心中也記掛得很。”
蕭庭琛頷首:
“謝少夫人確需靜養。”
既定了行程,東宮上下便忙碌起來。謝予昭雖心有期待,處理起事務卻毫不含糊。她親自過目避暑期間需隨行的器物清單、人員調配,哪些公文需緊急處理需隨身攜帶,哪些可暫緩留存東宮,皆安排得井井有條。
又特意叮囑常嬤嬤,將庫房裡一些輕薄透氣的紗羅、上好的祛暑藥材、以及她平日慣用的安神香料單獨打包備好。
蕭庭琛下朝回來,見她伏案書寫,鼻尖沁出細汗,便揮退宮人,接過她手中的筆,替她續寫那份給山莊管事太監的注意事項手諭,口中道:
“這些瑣事,交給下麪人去做便是,何須親力親為,仔細累著。”
謝予昭看著他流暢有力的字跡,笑道:
“初次以太子妃身份長住山莊,總要多上心些,免得底下人疏忽,失了體統。再說,也不過是動動筆,哪裡就累了。”
她說著,拿起另一本冊子:
“殿下瞧,這是秋月擬的隨行點心單子,多是清熱解暑的江南口味,可還要添減?”
蕭庭琛掃了一眼,隻見上麵寫著冰糖綠豆糕、薄荷涼糕、藕粉桂花糖糕等,都是她素日喜愛的,便道:
“很好,就按這個備著。隻是你那份,冰鎮不可過度。”
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
“到了山莊,也不可貪涼,尤其那山澗水寒,莫要赤足嬉戲。”
“知道啦,殿下如今比母親還囉嗦。”
謝予昭笑著靠向他,指尖在他掌心撓了撓,帶著撒嬌的意味。
出發那日,天未亮,儀仗已備。皇家車隊浩浩蕩蕩,旌旗招展,護衛森嚴,出了京城,一路向西北方向的群山行去。
越往山裡走,空氣愈發清新,灼人的暑氣被層層疊疊的綠蔭濾去,微風拂過車簾,帶來草木的清香和絲絲涼意。
謝予昭與蕭庭琛同乘一駕寬大舒適的禦輦。車內置了冰盆,涼爽宜人。她靠在軟枕上,透過紗簾望著窗外掠過的蒼翠山色,心情舒暢。
蕭庭琛則在一旁看著幾份緊急公文,偶爾抬眼,見她唇角含笑,神色恬靜,便伸手過去,將她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自然親昵。
“可是比宮裡涼快多了?”
他低聲問。
“嗯,”
謝予昭回頭看他,眼眸亮晶晶的:
“山風都是甜的。殿下忙完了?”
“快了。”
蕭庭琛放下奏摺,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歇會兒吧,路還長。”
謝予昭睫輕顫,安心地闔上眼。耳畔是他平穩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車窗外是令人心曠神怡的風景,隻覺得歲月靜好,莫過於此。
抵達避暑山莊時,已是午後。山莊依山傍水而建,殿宇樓台錯落有致地掩映在參天古木之中,飛簷翹角,碧瓦朱甍,與自然山水渾然一體,比之皇宮的莊嚴宏偉,更多了幾分清幽雅緻。
帝後自有規格最高的宮殿居住。東宮被安排在一處名為澄心苑的獨立院落,位置極佳,推窗便可見一池碧波盪漾的湖水,遠處層巒疊嶂,風景如畫。院內古樹參天,綠蔭如蓋,暑氣頓消。
舟車勞頓,眾人皆需安頓休整。謝予昭指揮著宮人將行李物品歸置妥當,又親自檢視了寢殿、書房等處的佈置,確認無誤,一切井井有條,這才鬆了口氣。
蕭庭琛由內侍伺候著換了輕便的常服,見她額間仍有細汗,便遞過一杯溫茶:
“都安置好了?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有明安和常嬤嬤在。”
謝予昭接過茶盞飲了一口,笑道:
“初來乍到,總要看一眼才放心。這院子真好,比東宮涼快多了,殿下夜裡定能睡個好覺。”
她說著,走到窗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和草木清香的空氣,滿臉愜意。
蕭庭琛走到她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輕蹭她的發頂:
“嗯,是比你唸叨的冰鎮酸梅洛強些。”
謝予昭知他打趣自己,回身嬌嗔地捶了他一下:
“殿下又取笑臣妾!”
兩人笑鬨一陣,用罷晚膳,早早歇下。山間夜晚涼爽,需蓋上薄被,聽著窗外隱約的鬆濤與蟲鳴,相擁而眠,一夜無夢。
次日,蕭庭琛一早便去禦前議事。謝予昭起身梳洗後,先去坤寧宮給皇後請安。
皇後徐令殊也喜愛山莊清涼,氣色極佳,正由宮女伺候著用早膳,見謝予昭來了,忙招呼她一同用些:
“這裡不比宮中,規矩鬆散些,快來嚐嚐這山莊特有的山菌粥,鮮得很。”
謝予昭行禮後在一旁坐下,陪皇後用了小半碗粥,又說了會兒閒話。皇後問起澄心苑可還習慣,謝予昭一一答了,言辭間滿是對山莊景緻的喜愛。
“你們年輕人,是該多出來走走。”
皇後慈愛地看著她:
“琛兒政務繁忙,怕是冇多少空閒陪你,你若悶了,便常來陪本宮說說話,或是去尋安陽、知意她們逛逛園子。聽聞你喜愛荷花?後山那片荷塘今年開得極好,隨時可去。”
“謝母後關懷。”
謝予昭心中感激,又坐了片刻,見皇後麵露倦色,便體貼地告退出來。
從坤寧宮出來,看著時辰尚早,蕭庭琛議事未歸,謝予昭心中記掛母親,便吩咐備了軟轎,帶著聽雪秋月,往分配給謝家居住的“枕流彆院”去了。
沈如晦早已得了訊息,在院門前翹首以盼。見女兒轎輦到來,忙迎了上去。母女二人相見,自是有一番親熱話說。
“昭昭,瞧著氣色真好,山莊果然養人。”
沈如晦拉著女兒的手,細細端詳,眼中滿是欣慰。
“母親纔是,看著清減了些,可是惦記京中的嫂子?”
謝予昭關切地問。
提到兒媳,沈如晦歎了口氣,又笑道:
“是啊,你嫂子身子重了,留在京裡彆院,有你父親安排的穩妥嬤嬤和太醫照看著,我倒也放心,隻是這心裡總記掛。你大哥也是,每日下值便急著回去守著。”
說著,又拍拍女兒的手:
“不過見你在東宮一切順遂,殿下待你如此珍重,娘這心裡啊,就比吃了蜜還甜。”
母女二人進了內室,屏退左右,說著體己話。沈如晦細細問了謝予昭在東宮的起居,與太子相處細節,聽聞太子連飲食冷暖都如此上心,更是欣慰不已。
又將自己這些年掌管中饋、應對人情往來的一些心得,藉著山莊閒適氛圍,細細說與女兒聽。
謝予昭依偎在母親身邊,聽著她溫柔的絮語,彷彿回到了未出閣時的時光,心中一片寧靜溫暖。她也將宮中趣事、與安陽公主等人的交往說與母親聽,引得沈如晦笑聲不斷。
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橘紅色的霞光透過窗欞,灑滿一室溫馨。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
“太子殿下到——”
謝予昭聞聲,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彩,下意識地站起身。沈如晦看著女兒這般情態,心中瞭然,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蕭庭琛一身墨色常服,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他先是對沈如晦行了家禮:
“嶽母安好。”
沈如晦連忙側身避過,笑道:
“殿下折煞臣婦了。快請坐。”
蕭庭琛目光卻已落在謝予昭身上,見她臉頰因久彆重逢,雖隻一日而泛著紅暈,眉眼間帶著依賴的喜悅,唇角便不自覺地上揚。他走過去,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纔對沈如晦道:
“孤剛從父皇處出來,順路來接昭昭回去。叨擾嶽母了。”
“殿下言重了,昭昭能來,臣婦不知多高興。”
沈如晦看著女兒女婿緊握的手,心中滿是寬慰:
“殿下可用過晚膳了?若不嫌棄,便在臣婦這裡用些家常便飯?”
蕭庭琛婉拒道:
“謝嶽母盛情,隻是宮中已備下晚膳,父皇或許還有事相商。改日孤再與昭昭一同來陪嶽母用膳。”
沈如晦知他政務繁忙,不再強留,又叮囑了謝予昭幾句,纔將二人送至院門外。
回澄心苑的路上,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蕭庭琛依舊牽著謝予昭的手,漫步在山莊幽靜的石板小徑上。晚風拂麵,帶著湖水的微涼和花草的芬芳。
“與嶽母聊得可開心?”
蕭庭琛側首問。
“嗯!”
謝予昭用力點頭,眉眼彎彎:
“說了一下午的話,彷彿有說不完的事。母親還教了我許多理家的竅門呢。”
“那就好。”
蕭庭琛握緊她的手:
“日後你想來,隨時都可來,或是請嶽母去澄心苑小住幾日亦可。”
“殿下真好。”
謝予昭心中甜蜜,歪頭靠在他臂膀上:
“殿下今日議事可還順利?”
“不過是些尋常政務。”
蕭庭琛不欲多談朝事讓她煩心,轉而道:
“明日若無事,孤陪你去荷塘采蓮蓬,可好?”
“真的?”謝予昭驚喜地抬頭,眼中星光點點:
“殿下不忙嗎?”
“再忙,陪太子妃散心的功夫總是有的。”
蕭庭琛低頭,在她光潔的額上印下一吻,語氣寵溺。
霞光漸收,暮色四合,山莊四處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兩人攜手回到澄心苑,晚膳早已備好,皆是些山野時蔬、河鮮野味,清爽可口。
用罷晚膳,沐浴更衣。山間的夜,靜謐而涼爽,需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衫。兩人並肩坐在臨湖的軒窗前,看著窗外倒映著星月的湖麵,聽著蛙聲蟬鳴,偶爾低語幾句,氣氛安寧美好。
“這裡真好,”
謝予昭輕聲感歎:
“比京城安靜多了。”
“喜歡的話,以後每年夏天,我們都來。”
蕭庭琛攬著她的肩,將她帶入懷中:
“待孤將來……定將這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屆時,便帶你遊遍名山大川,看儘世間美景。”
他的話語低沉而堅定,帶著對未來的承諾。謝予昭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和有力心跳,隻覺得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踏實感填滿。
“嗯,”
她輕輕應著,閉上眼:
“殿下在哪裡,哪裡就是最好的風景。”
夜色漸深,湖麵升起淡淡的霧氣,如輕紗般籠罩著山莊。蕭庭琛打橫抱起已有睡意的謝予昭,走向內室。紅帳落下,掩去一室旖旎。山風透過微開的窗隙,帶來清涼,也帶來了荷塘遠處,若有若無的清香。
在這遠離朝堂喧囂的避暑勝地,屬於他們的夏日,纔剛剛拉開甜蜜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