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甜棠·君恩深重
建昭十八年的夏,便是在這般暗流漸息、君心似鐵的氛圍中,攜著灼人的暑氣,浩浩蕩蕩地來臨。禦書房那場交鋒與早朝上太子的雷霆之怒,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雖激起漣漪,卻在帝王的默許和儲君不容置疑的強勢下,很快恢複了表麵的平靜。
至少,再無人敢明目張膽地在蕭庭琛麵前提及選秀二字。朝臣們似乎終於意識到,這位年輕儲君在某些原則性問題上的執拗,遠超他們想象。
而東宮,依舊是那個隻屬於太子與太子妃的、密不透風的恩愛之地。
時光流轉,窗外的海棠早已謝儘,換上了層層疊疊的濃綠。知了藏在枝葉間,不知疲倦地嘶鳴,宣告著盛夏的統治。烈日將漢白玉的宮道曬得滾燙,空氣彷彿凝滯,連風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毓慶宮的地龍早已停燒,四角擺放著巨大的冰鑒,絲絲涼氣逸出,勉強抵禦著殿外的酷熱。謝予昭畏寒卻也懼熱,尤其在這京城乾熱的夏季,更是有些懨懨的。
她換上了最輕薄的雲紗夏衫,斜倚在臨窗的涼榻上,烏髮隻用一支碧玉簪鬆鬆綰著,手中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團扇,看著冰鑒上升起的嫋嫋白霧出神。
蕭庭琛下朝回來,褪去了厚重的朝服,隻著一身玄色暗紋的輕薄常服,額間卻仍帶著細密的汗珠。他踏入殿內,感受到那絲涼意,眉頭才舒展開來。
目光落在榻上那抹窈窕的身影上,見她神色慵懶,臉頰被熱汽熏得微紅,像枝頭熟透的蜜桃,不由放輕了腳步。
“怎地無精打采?可是熱著了?”
他走到榻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溫,觸手微濕,卻並無異常。
謝予昭抬起眼,眸中漾著水汽,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殿下回來了。是有些悶熱,胃口也不大好。”
她頓了頓,眼神瞟向一旁小幾上空了的琉璃盞,聲音更軟了幾分:
“方纔秋月做了一盞冰鎮酸梅洛,酸甜沁涼,用了倒是舒坦不少……”
話音未落,蕭庭琛的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他撩袍在榻邊坐下,握住她搖扇的手,語氣帶著不容商榷的堅決:
“你身子底子弱,脾胃易寒,太醫叮囑過,夏日再熱,也不可貪食生冷。那冰洛之物,淺嘗輒止便罷,豈能當解暑之物常用?”
尤其是她月信剛過不久,他更是盯得緊。
謝予昭小臉頓時垮了下來,紅唇微噘,扯著他的袖口輕輕搖晃:
“就一小盞嘛……殿下也說了,淺嘗輒止。這天氣,不用些涼的,實在難熬。你看,我都熱得冇力氣了……”
她聲音嬌軟,眼巴巴地望著他,像隻討食的小貓。
蕭庭琛對她這般情態最是冇轍,心軟了一半,但原則卻不肯退讓。他捏了捏她的鼻尖,無奈道:
“冇力氣便躺著歇息,孤讓人多送些井水鎮過的瓜果來,一樣解暑。至於冰洛……”
他故意板起臉:
“想都彆想。”
“殿下……”
謝予昭拖長了語調,身子軟軟地靠向他,將臉埋在他頸窩蹭了蹭,髮絲掃過他的皮膚,帶來一陣微癢:
“庭琛哥哥……就一盞,好不好?我保證,就今日這一盞……”
這一聲“庭琛哥哥”,又輕又軟,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糯音,如同羽毛般搔刮在蕭庭琛的心尖上。他呼吸一窒,臂膀瞬間收緊。
自成婚後,她隻在情動至極或是有求於他時,纔會偶爾這般喚他,每一次都精準地擊中他最柔軟的角落。
蕭庭琛喉結滾動了一下,眸色轉深,低頭看著懷中人兒得逞的狡黠笑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咬了咬牙,最終敗下陣來,屈指彈了下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寵溺的警告:
“你呀……就吃準了孤拿你冇法子。隻此一盞,下不為例!”
“謝殿下!不,謝庭琛哥哥!”
謝予昭立刻眉開眼笑,揚起聲喚秋月再去準備一盞冰洛,還不忘叮囑:
“少放些冰,多加些梅子!”
蕭庭琛看著她瞬間煥發的神采,搖頭失笑,將她攬得更緊些,低頭便吻住了那喋喋不休、洋溢著得意的小嘴。這個吻帶著夏日的燥熱和他方纔強壓下的悸動,纏綿而深入,直到謝予昭氣喘籲籲,軟在他懷中才作罷。
“以後不許在外人麵前這般喚孤。”
他抵著她的額,聲音沙啞地命令道,語氣卻毫無威懾力。
謝予昭臉頰緋紅,眼波流轉,嗔了他一眼:
“臣妾曉得,這是……專屬於殿下的。”
很快,秋月便將冰洛送來,果然按照吩咐,冰少梅多。謝予昭小口小口地吃著,滿足地眯起眼,像隻饜足的貓兒。
蕭庭琛坐在一旁看著,手中拿著本奏摺,目光卻大多流連在她身上,見她吃得開心,唇角也不自覺地上揚。偶爾見她舀起一勺欲遞到他唇邊,他便側首避開:
“孤不用,你吃吧。”
目光卻始終溫柔。
這般為了口腹之慾鬥智鬥勇的戲碼,幾乎成了東宮夏日的日常。蕭庭琛在外是冷麪儲君,說一不二,回到毓慶宮,卻常常在謝予昭的各種撒嬌耍賴下節節敗退,化身為毫無原則的昏君。
而謝予昭也漸漸摸準了他的脈門,將江南女子的嬌憨軟糯發揮得淋漓儘致,每每總能得逞。
這樣的戲碼,幾乎成了東宮夏日的常態。謝予昭為了那口冰飲,可謂是絞儘腦汁,撒嬌、耍賴、軟語央求,無所不用其極。
而蕭庭琛,麵上總是擺出嚴詞拒絕的姿態,但最終十有八九都會在她那聲“庭琛哥哥”或一個主動的親吻下宣告投降,雖嚴格控製著分量,卻也總讓她得逞一二。
宮人們從一開始的驚愕到如今的習以為常,私下裡都笑歎,太子殿下這冷硬的性子,也隻有在太子妃娘娘麵前,纔會化成一池春水。太子妃娘娘瞧著端莊溫婉,對付起殿下來,卻自有一套嬌憨無敵的法子。
而蕭庭琛,也的確如謝予昭內心所吐槽的那般,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親吻怪”和“貼貼怪”。隻要兩人獨處,他便喜歡將她攬在懷中,或親吻,或隻是靜靜依偎。
批閱奏章累了,會將她抱到膝上,下巴擱在她肩頭閉目養神;午後小憩,定要擁著她同眠,彷彿隻有感受到她的體溫和氣息才能安心。
即便是各自看書,他也總要握著她的手,或有一搭冇一搭地玩著她的髮絲。那份黏糊勁兒,讓謝予昭有時都哭笑不得,心裡卻是甜滋滋的。
至於青天白日的歡好,雖非日日如此,但也確實偶有發生。或許是夏日衣衫單薄,易於撩撥;或許是政務煩心後,他需在她身上尋求慰藉與確認;又或許,僅僅是情到濃時,難以自禁。
有時是在書房軟榻,有時是在臨窗的貴妃椅上,更有一次,竟是在午後寂靜無人的水榭涼亭……每當此時,謝予昭總是羞得無以複加,卻又在他強勢而溫柔的攻勢下,化作一池春水,隻能緊緊攀附著他,隨波逐流。
這一日,謝予昭正由聽雪陪著在庫房清點夏日要用的紗料、扇子等物,明安滿臉喜色地進來稟報:
“娘娘,陸夫人……生了!是個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謝予昭聞言,手中正摩挲著的一匹月影紗險些滑落,她驚喜地站起身:
“疏桐生了?這麼快?前幾日去瞧她,還說估摸著要等下旬呢!”
林疏桐與陸既白成婚比她早些,如今順利產子,她自是替好友高興。
“是呢,”
明安笑道:
“陸大人派人來報喜,說是昨夜發動的,今兒個上午便順順利利生了。陸大人高興得什麼似的。”
謝予昭當即吩咐:
“快備車,本宮要去陸府探望。”
又對秋月道:
“去將本宮備好的那對赤金長命鎖,還有那幾匹適合給新生兒做衣裳的軟棉布,一併帶上。”
蕭庭琛下朝回來,聽聞此事,見謝予昭已收拾妥當,便道:
“孤陪你一同去。陸既白是孤得力之人,於公於私,都該去道賀。”
他頓了頓,看著謝予昭臉上毫不掩飾的欣喜與期待,目光柔和,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
“你也正好去沾沾喜氣。”
謝予昭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臉頰微紅,嗔了他一眼,心中卻也不由生出幾分嚮往。
陸府一派喜慶氣氛。陸既白親自在二門迎接,雖一夜未眠,臉上卻洋溢著初為人父的激動與喜悅。見到太子夫婦親臨,更是受寵若驚,連忙要大禮參拜,被蕭庭琛抬手止住:
“今日不論國禮,隻論家誼。恭喜陸卿了。”
進入內室,林疏桐正靠在床頭,臉色雖有些蒼白,精神卻很好。見到謝予昭,她露出虛弱的笑容,欲要起身,被謝予昭快步上前按住:
“快彆動,好生躺著。”
奶孃將包裹在錦繡繈褓中的嬰兒抱了過來。小傢夥紅彤彤、皺巴巴的,正閉著眼睡得香甜。
謝予昭小心翼翼地接過,抱在懷裡,那柔軟的觸感和細微的呼吸讓她心都化了,忍不住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眼中滿是新奇與溫柔。
“瞧你,喜歡得跟什麼似的。”
林疏桐笑著打趣:
“喜歡就自己也趕緊生一個。”
謝予昭臉一紅,瞥了一眼身旁負手而立、目光也落在嬰兒身上的蕭庭琛,低聲道:
“你呀,才生完孩子就有力氣打趣我了。”
她將孩子遞還給奶孃,又送上賀禮,拉著林疏桐的手細細問了生產經過,叮囑她好生休養。
回宮的馬車上,謝予昭依舊沉浸在見到新生命的喜悅中,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孩子多麼小,多麼軟,眉眼像陸既白,嘴巴像林疏桐。
蕭庭琛靜靜聽著,偶爾附和兩句,目光卻始終溫柔地落在她身上。直到馬車駛入宮門,他才握住她的手,低聲問:
“很喜歡孩子?”
謝予昭毫不猶豫地點頭,眼中閃著光:
“嗯!小小的,軟軟的,看著心都要化了。”
她靠在他肩上,語氣帶著一絲憧憬:
“殿下,我們以後的孩子,不知會像誰多一些?”
蕭庭琛攬住她的肩膀,低頭在她發頂吻了吻,聲音低沉而篤定:
“像你也好,像孤也罷,定是這世上最好的孩子。不急,我們慢慢來。”
他雖盼著與她有血脈延續,卻更顧及她的身子,不願給她絲毫壓力。
不久後,永寧長公主府世子陳硯之的婚事也如期舉行。婚禮辦得十分熱鬨,畢竟長公主府與江南清流聯姻,亦是京城一樁盛事。
謝予昭與蕭庭琛一同出席了婚宴。新郎陳硯之依舊那副借勢行事的精明模樣,但眉宇間倒也多了幾分成家的鄭重。新娘是位典型的江南閨秀,溫婉秀氣,舉止得體。
宴席上,免不了又見到晉王世子蕭景然。他依舊是那副風流倜儻、萬花叢中過的派頭,身邊圍著幾個宗室子弟,談笑風生。有人打趣他何時請喝喜酒,他摺扇一搖,笑得漫不經心:
“急什麼?本世子還冇玩夠呢!這婚姻大事嘛,講究緣分,強求不得,強求不得!”
引得眾人鬨笑。晉王坐在不遠處,聽得吹鬍子瞪眼,卻又拿這個兒子冇辦法。
謝予昭與蕭庭琛相視一笑。自上次蕭庭琛在朝堂上明確表態後,確實再無人敢公然在他麵前提及納妃之事。
夏意愈深,夜風也帶上了些許涼意。這一晚,蕭庭琛似乎心情極佳,晚膳時甚至小酌了幾杯。回到寢殿,沐浴過後,他卻不似往常般立刻歇下,而是拉著謝予昭的手,走到窗邊。
夜空如洗,星河低垂,皎潔的月光灑滿庭院,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昭昭,”
蕭庭琛從背後擁住她,下巴輕蹭著她的頸側,聲音帶著酒後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性:
“你看那星河,像不像我們大婚那日的燈火?”
謝予昭依偎在他懷裡,望著漫天星子,心中一片寧靜溫暖,輕輕“嗯”了一聲。
“那日,孤便在心裡發誓,”
他繼續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要讓你的人生,永遠如那夜的星河般璀璨光明。什麼風雨,什麼閒言,都休想靠近你分毫。”
謝予昭轉過身,主動環住他的腰,仰頭望著他月光下格外深邃的眼眸,認真道:
“有殿下在,昭昭從不覺得有風雨。昭昭隻怕……自己做得不夠好,配不上殿下這般待我。”
“傻話。”
蕭庭琛低頭吻住她,這個吻帶著酒香和無限的憐愛:
“在孤心裡,你便是最好的,無人能及。”
吻漸漸加深,帶著夏夜特有的黏稠與熱情。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月光透過紗窗,朦朧地籠罩著交織的身影。今夜的他,格外溫柔纏綿,彷彿要將所有的愛意與承諾,都通過這最親密的方式,傳遞給她。
情到濃時,他在她耳邊一遍遍低喚她的名字,嘶啞而深情:
“昭昭……我的昭昭……”
謝予昭睫輕顫,承受著他帶來的所有悸動與歡愉,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滿。她知道,這深宮夏日或許漫長,或許偶有微瀾,但隻要身邊是這個視她如珍如寶的男人,她便有無限的勇氣與甜蜜,去度過每一個朝夕。
夜色漸深,星河悄悄移轉,寢殿內漸漸歸於平靜,隻餘彼此交融的呼吸聲,綿長而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