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83

錦書待曉·紅妝辭親

建昭十八年的春，來得比往年更悄然而堅定。冰雪消融，泥土解凍，庭院的枯枝上鑽出鵝黃的嫩芽，連拂麵的風都帶上了幾分濕軟的暖意。

然而，定國公府上下，卻無人有心細細品味這春信，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一件即將到來的大事緊緊牽繫——再過一日，便是府中嫡長女謝予昭出閣，嫁入東宮的正日。

最後的這一天，時光彷彿被拉得格外綿長，又流逝得異常迅疾。

從清晨起，攬月閣便如同一個精緻而忙碌的工坊。宮中尚衣局派來的嬤嬤、謝府得力的管事媳婦、沈如晦精心挑選的陪房下人，川流不息。

最後一遍清點覈對嫁妝：一百二十八抬箱籠早已捆紮妥當，披紅掛綵，從謝予昭自幼的玩物、珍藏的字畫，到田莊地契、商鋪股書，再到按製製備的太子妃冠服、首飾器用，琳琅滿目，堆積如山，彰顯著謝家毫不掩飾的疼愛與底氣。

沈如晦親自拿著長長的清單，一項項勾畫，指尖微顫，生怕遺漏分毫。她不時拉住女兒的手，反覆叮囑那些早已說過無數遍的瑣碎事項：宮中起居規律、各宮主位性情喜好、甚至一日三餐該如何安排才能養好她畏寒的體質……絮絮叨叨，彷彿要將餘生所有的牽掛，都在這一日傾注完畢。

謝予昭極有耐心地聽著，一一應下。她穿著家常的淺碧色襦裙，烏髮鬆鬆綰著，麵上薄施脂粉，神色沉靜，唯有眼底深處流轉的光彩，泄露著待嫁女兒特有的、混合著憧憬與離愁的心緒。

午後，鬆鶴堂的正廳裡，氣氛莊重而溫情。謝觀丞與顧令儀端坐上首，謝執中、沈如晦、謝雲瀾、江星瑤由丫鬟小心攙扶著、謝雲崢依次在下首坐著。這是出嫁前，家人最後的、正式的團聚與囑咐。

顧令儀拉著孫女的手，未語淚先流。十年江南相依為命的歲月曆曆在目，那個在煙雨中被她小心翼翼護著長大的小阿韞，轉眼便要成為他人的妻子，入住那九重宮闕。

她摩挲著謝予昭的手背，聲音哽咽：

“昭昭……我的小阿韞……到了那邊，萬事……萬事自己當心。宮裡不比家中，規矩大，人心……也雜。但無論如何，都要記得，祖母……祖父，還有你爹孃兄長，永遠都是你的倚仗。若……若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回來，萬萬不可自己忍著……”

淚水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一片。

謝予昭鼻尖一酸，強忍著的淚意也湧了上來，她跪倒在祖母膝前，將臉埋進老人溫暖的掌心：

“祖母……昭昭記得，都記得。您和祖父要保重身體，昭昭會常回來看你們的……”

謝觀丞花白的眉毛微微顫動，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塞，沉聲道：

“起來吧，孩子。”

待謝予昭起身，他目光深邃地看著她，語氣凝重如山：

“昭昭，你自幼聰慧，祖父不多贅言。隻囑你八字——‘不忘慈悲，持守中正’。謝家予你風骨，殿下予你深情，望你日後母儀天下，亦能守住本心，明辨是非，成為真正照亮他人的燈火，而非依附他人的影。”

“孫女謹遵祖父教誨，永誌不忘。”謝

予昭深深叩首。

謝執中看著女兒，千言萬語化作一聲輕歎，最終隻道：

“吾女予昭，生來便是被我們放在心尖上的。此話，今日依舊作數。東宮雖深，父愛如山，謝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沈如晦早已淚流滿麵，上前將女兒摟入懷中，泣不成聲：

“我的兒……孃的昭昭……”

謝雲瀾將一本親手謄抄、註解的《帝範》贈予妹妹，溫言道：

“阿韞，此書或有所助益。望你與殿下，琴瑟和鳴，攜手同心。”

他已為人夫，即將為人父，更能體會這份相守的重量。

謝雲崢依舊是一副爽朗模樣，卻悄悄紅了眼眶，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小匣子塞給謝予昭，咧嘴笑道：

“阿韞，這是二哥攢了多年的私房，還有幾件邊關得來的稀奇寶石，給你添妝！到了東宮，想吃什麼玩什麼，彆虧待自己！要是……要是殿下敢欺負你，二哥第一個衝進去找他算賬！”

雖是玩笑，語氣卻無比認真。

就連行動不便的江星瑤，也撐著身子，將一枚自己親手繡的、裝著安神香料的精緻香囊遞給謝予昭，柔聲道：

“妹妹，願你此去，平安順遂，喜樂無憂。”

一一家人的叮囑，如同最溫暖的絲線，將謝予昭層層包裹。她一一應著，心中的不捨如同潮水般漲落。這個承載了她全部童年與少女時光的家，這些視她如珍寶的親人，明日之後，便要成為她時時回望的港灣。

就在這濃濃離愁瀰漫之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明安公公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切與恭敬：

“太子妃娘娘，殿下……殿下讓老奴送來一樣東西。”

眾人皆是一怔。大婚前夕，按禮製，新人不宜相見。

明安躬身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長盒，低眉順目道：

“殿下言道，知禮不可廢，故不敢親至。然心念娘娘，特尋得此物，願娘娘心安，好眠。”

說罷，將木盒呈上。

謝予昭心中一動，接過木盒打開。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卷看似古樸的琴譜，譜旁還有一支通體瑩潤、笛身帶著天然流水紋的玉笛。

琴譜的扉頁上，是蕭庭琛熟悉的淩厲筆跡：

“《鳳求凰》古譜。孤習之已久，待卿來，琴笛和鳴，共奏此曲。盼昭昭，無懼無憂，待明朝。”

冇有華麗的辭藻，卻比任何甜言蜜語更撼動人心。他知她或許會緊張，會不安，便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在期待，在準備，他們的未來，是琴瑟和鳴，是共同譜曲。

他甚至細心到，連讓她安眠的寓意都蘊含其中——玉笛清音可靜心。

謝予昭捧著琴譜和玉笛，指尖微微顫抖，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衝散了所有離愁彆緒。她抬眸，對家人露出一個含淚卻無比燦爛的笑容：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嫂子，你們看，殿下他……很好。”

眾人見狀，心中大慰。沈如晦擦著眼淚，連聲道：

“好，好，殿下有心，娘就放心了……”

這一夜，沈如晦留在了攬月閣，如同女兒幼時般，親自為她篦頭，陪她說話，直到謝予昭在她溫柔的絮語中沉沉睡去。燭火搖曳，映照著床邊母親凝視女兒睡顏的、不捨又欣慰的目光。

而東宮之中，蕭庭琛獨立庭中，望著定國公府的方向，負手而立。夜巡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道：

“殿下，東西已送到。太子妃娘娘……很是歡喜。”

蕭庭琛微微頷首，月光勾勒出他冷峻側臉上的一抹柔和。他低聲自語，如同承諾，又如同篤定的宣告：

“昭昭，好夢。明日，孤親迎你歸家。”

萬籟俱寂，唯有春風拂過廊下燈籠，帶來遠方隱隱的花香。這一夜，有人無眠，有人安睡，但所有人的心，都共同期盼著黎明時分，那場註定載入史冊的盛大典禮。

建昭十八年，三月十六，黃道吉日，宜嫁娶。

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定國公府已燈火通明，人影攢動。府門大開，紅氈鋪地，從院內一直延伸至門外長街，兩側懸掛的碩大喜字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映得朱漆門楣愈發威嚴喜慶。下人們屏息疾走，腳步卻輕捷無聲，唯恐驚擾了這份盛大典禮前的莊重。

攬月閣內，燭火通宵未熄。謝予昭早已起身，沐浴香薰，身著大婚禮服的第一層中衣，端坐於梳妝鏡前。

鏡中映出的麵容，洗淨鉛華，眉眼間沉澱著一夜安眠後的寧靜，卻又因即將到來的時刻而染上淡淡的緋色。

沈如晦親自為女兒梳頭。象牙梳篦穿過如瀑青絲，一下，又一下，帶著母親無儘的憐愛與不捨。她口中低聲唸誦著古老的祝福詞，聲音微哽：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頭，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老，白頭不相離……”

謝予昭透過銅鏡，看著母親強忍淚水的模樣，心頭酸澀翻湧，卻努力彎起唇角，給予安撫的笑容。

梳妝完畢，便開始一層層穿上那套華美奪目的太子妃婚服。大紅的雲錦宮裝，以金絲銀線繡出翱翔九天的鳳凰與纏枝牡丹，珍珠、寶石點綴其間，在燭光下流光溢彩，重若千鈞。

當最後那頂沉甸甸的、點翠鑲寶、珠簾垂落的鳳冠戴在頭上時，謝予昭幾乎有些站立不穩，需聽雪、秋月一左一右小心攙扶。

鏡中的少女，已被這極致華貴的妝扮賦予了母儀天下的雛形，明豔不可方物，卻依舊掩不住那雙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屬於謝予昭本身的靈秀與堅韌。

“我的昭昭……真真是長大了。”

沈如晦替她理正珠冠，淚眼模糊，聲音顫抖：

“今日之後，便是東宮主母。娘……娘願你一世順遂，無憂無慮。”

“母親……”

謝予昭握住母親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間，隻化作一句：

“女兒會好好的，您和父親，也要保重。”

此時，鬆鶴堂那邊傳來訊息，吉時將至，請太子妃前往正廳，行辭親禮。

謝予昭在婢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鬆鶴堂。每走一步，鳳冠珠釵輕撞，發出細碎清音，如同她此刻紛亂又堅定的心跳。

廊下院內，所有仆役皆身著新衣，垂首恭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穆而又喜慶的氣氛。

正廳之內，謝家全府皆已到齊。謝觀丞與顧令儀端坐上位，身著莊重吉服。

謝執中、沈如晦立於下首左側，謝雲瀾小心扶著腹部已明顯隆起的江星瑤站在右側，謝雲崢則一身簇新錦袍，難得地收斂了跳脫，神色肅然。

連即將臨盆的林疏桐，也在夫君陸既白的細心嗬護下，堅持前來送彆好友。

謝予昭踏入廳堂的瞬間，所有目光都彙聚在她身上。驚豔、驕傲、不捨、祝福……種種情緒交織。

她行至堂中，依照古禮，緩緩跪下，向著上首的祖父祖母，以及父母，行三拜九叩大禮。

“孫女謝予昭，拜彆祖父、祖母。多年養育教導之恩，孫女永世不忘。”

聲音清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

“女兒謝予昭，拜彆父親、母親。生養之恩，重於泰山，女兒……拜彆。”

最後三字出口，強忍的淚水終於滑落。

顧令儀早已泣不成聲，由顧嬤嬤扶著，顫巍巍起身，想要去拉孫女的手，卻被謝觀丞輕輕按住。老首輔花白的鬚髮微顫，渾濁的眼中水光閃爍，卻依舊保持著最後的鎮定，沉聲道：

“好孩子，起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勿悲。記住祖父昨日之言，謝家之風骨，便是你立世之根基。去吧，莫誤了吉時。”

謝執中上前，將女兒扶起，這個素來端方持重的戶部尚書，此刻也紅了眼眶，重重拍了拍女兒的手背，一切儘在不言中。

沈如晦再也忍不住，上前緊緊抱住女兒，淚如雨下：

“昭昭，我的昭昭……”

謝雲瀾將一本親手所注的《資治通鑒》節選遞上：

“阿韞，閒暇時可閱。望你與殿下，同心同德，共守江山。”

謝雲崢憋了半天，甕聲甕氣道：

“阿韞，好好的！二哥……二哥永遠是你二哥！”他彆過臉，飛快抹了把眼睛。

江星瑤亦上前，送上親手所做的安枕香囊，寓意早生貴子，安眠無憂。

就連大著肚子的林疏桐，也在陸既白的攙扶下特意趕來，她拉著謝予昭的手，眼中滿是祝福：

“予昭，一定要幸福。”

正當滿堂離愁濃得化不開之際，府門外鼓樂聲由遠及近，喧天而起！迎親的吉時已到！

管家急匆匆入內稟報：

“太子殿下親迎儀仗已至府門！”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收斂悲色。謝雲瀾深吸一口氣，走到妹妹身前，微微蹲下：

“阿韞，來，大哥揹你出門。”

謝予昭伏上兄長寬闊堅實的後背，手中緊緊握著那支太子昨日送來的玉笛。謝雲瀾穩穩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沈如晦、顧令儀等人跟隨在後，淚水再次決堤。

伏在大哥寬厚堅實的背上，蓋頭下的謝予昭，眼淚終於無聲滑落。這條路，她走了十幾年，今日，大哥將揹著她，走出家門，走向另一個全新的身份和責任。她能感受到大哥步伐的沉穩，也能感受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阿韞，”

謝雲瀾的聲音低沉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大哥就送你到這裡了。往後……珍重。”

“大哥……”

謝予昭哽咽難言，隻能用力點頭。

定國公府門外，早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太子親迎的儀仗煊赫隆重：旌旗招展，盔明甲亮的侍衛肅立兩旁，禮官手持節旄，樂隊吹奏著莊嚴歡快的《鸞鳳和鳴》。

一身玄端冕服、金冠束髮的太子蕭庭琛，身姿挺拔如鬆，立於最前方的禦輦之側。他今日麵色依舊沉穩，但那雙深邃眼眸中灼熱的光彩，卻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陳硯之、蕭景然、六皇子蕭景澈以及一眾禮部重臣、東宮屬官，皆身著吉服，陪立一旁。

當謝雲瀾揹著鳳冠霞帔、紅蓋頭遮麵的謝予昭出現在府門口時，人群爆發出一陣驚歎。那身華美絕倫的嫁衣，即便隔著蓋頭，也能想象其下是怎樣的風華。

蕭庭琛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伏在兄長背上的身影，大步上前。

謝雲瀾將妹妹小心放下，對著太子深深一揖：

“殿下，臣將小妹……托付於您了。”

語氣鄭重，帶著兄長最後的囑托。

蕭庭琛伸手，穩穩扶住謝予昭的手臂，聲音低沉而堅定：

“雲瀾兄放心。”

他牽著她，一步步走向那輛裝飾著龍鳳呈祥圖案的鎏金禦輦。禮炮齊鳴，鼓樂喧天。在萬眾矚目下，蕭庭琛親自扶著她登上禦輦。

“起駕——” 禮官高聲唱喏。

太子儀仗緩緩啟動，前後綿延數裡。一百二十八抬嫁妝隊伍緊隨其後，披紅掛綵，蜿蜒如長龍，真正的“十裡紅妝”，引得沿途百姓嘖嘖稱奇，歡呼不已。

紅綢漫天飛舞，喜樂響徹雲霄，整個京城都沉浸在這場盛世婚典的喜悅之中。

禦輦內，蕭庭琛輕輕握住謝予昭覆著紅蓋頭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他低聲道：

“昭昭，我們回家了。”

蓋頭下的謝予昭，心跳如擂鼓，聽著外麵震天的喧囂，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那份離家的悵惘漸漸被一種全新的、充滿希望的悸動所取代。

儀仗繞城一週，最終抵達皇宮。宮門大開，漢白玉鋪就的禦道直通舉行大婚典禮的太極殿。文武百官、皇室宗親早已按品階肅立等候。

帝後高坐於殿上，滿麵笑容。

典禮由禮部尚書親自主持，流程莊重繁瑣卻一絲不苟。告祭天地、拜謁宗廟、謁見帝後……每一項禮儀，蕭庭琛都緊緊牽著謝予昭的手，引領著她，姿態嗬護備至。當最後“夫妻對拜”禮成時，滿殿文武齊聲賀喜：

“恭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大婚之喜！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如潮，震動殿宇。

禮成後，新娘被送入東宮新房。蕭庭琛則需留在前殿，接受群臣朝賀。

東宮之內，處處張燈結綵，喜氣盈盈。新房毓慶宮正殿佈置得富麗堂皇，紅燭高燒，錦帳繡帷，空氣中瀰漫著清甜的合歡香。

謝予昭端坐於鋪著大紅鴛鴦喜被的婚床上，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宴飲之聲，心跳漸漸平複。不知過了多久，熟悉的沉穩腳步聲由遠及近。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身酒氣卻眼神清明的蕭庭琛走了進來。他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室內，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及劈啪作響的龍鳳喜燭。

蕭庭琛一步步走到床前，駐足凝望。紅蓋頭遮擋了她的容顏，卻遮不住那窈窕的身姿和周身沉靜美好的氣息。他拿起一旁玉盤中的金秤桿，指尖微緊，緩緩挑開了那方大紅蓋頭。

蓋頭滑落，露出謝予昭精心妝扮過的容顏。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唇點朱丹，在燭光映照下，美得驚心動魄。她微微抬眸，對上他深邃灼熱的目光，臉頰瞬間飛上紅霞，如同醉染的胭脂。

四目相對，萬千言語，儘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