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苑心諾·歲寒情暖
臘月的皇家彆院,銀裝素裹中點綴著簇簇紅梅,冷香浮動,沁人心脾。雪後初霽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暈,卻驅不散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權力更迭後的凜冽餘韻。
賞梅宴雖名為安撫沖喜,但受邀的宗親勳貴們個個心知肚明,這是宮變塵埃落定後,帝後再次昭示恩威、穩固人心的場合。因此,雖言笑晏晏,觥籌交錯,氣氛卻比往年更多了幾分謹慎與微妙。
謝予昭隨著母親沈如晦和新嫂江星瑤下了馬車,立刻便有宮女內侍殷勤引路。她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紅繡折枝白梅的宮裝,外罩銀狐毛鬥篷,領口一圈蓬鬆的軟毛襯得她臉如白玉,眸若點漆。
經曆了臘八宮變的驚心動魄,她眉宇間似乎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女的懵懂,添了幾分沉靜的韻致,行走間裙裾微漾,姿態從容。
先至皇後所在的正殿暖閣請安。皇後徐令殊今日氣色甚佳,穿著杏黃色鳳穿牡丹常服,端莊雍容,見到謝家女眷,笑容溫煦,特意拉了謝予昭的手到身邊細細打量:
“好孩子,前幾日受驚了。瞧著氣色倒還好,本宮賞的那些補品可用了?定要仔細將養著。”
“勞娘娘掛心,臣女一切都好,補品也都按時用了,謝娘娘恩典。”
謝予昭盈盈拜謝,言辭得體。
皇後滿意地點點頭,又對沈如晦和江星瑤道:
“老夫人身子可大安了?星瑤剛進門,可還習慣?若有任何不便,儘管遞牌子進宮來說。”
沈如晦與江星瑤連忙恭敬回話,言談間皆是感激。正說著,安陽公主蕭明珞拉著嘉寧郡主陳知意像兩隻歡快的雀兒般跑了進來,先是規規矩矩給皇後行了禮,便立刻圍到謝予昭身邊。
“予昭姐姐!你可算來了!我和知意姐姐正無聊呢!”
安陽挽住謝予昭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母後,我們帶予昭姐姐和謝少夫人去梅苑逛逛可好?那邊的綠萼梅和玉蝶梅開得正好呢!”
皇後笑著嗔道:
“就你坐不住!去吧去吧,仔細彆摔著,看著點路滑。”
“謝母後!”
安陽歡快地應了,拉著謝予昭和江星瑤便往外走。陳知意笑著搖搖頭,與沈如晦又說了兩句,也跟了上去。
梅苑內,各色名品梅花競相綻放,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貴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賞梅說笑,看似一派閒適。見到謝予昭一行,紛紛上前見禮寒暄,目光中不乏好奇與打量。
如今誰不知,這位未來的太子妃不僅家世顯赫,更在宮變中展現了不凡的身手,深得太子殿下愛重,地位穩如磐石。
安陽性子活潑,很快便與幾個相熟的宗室女說笑起來。江星瑤性情溫婉,安靜地跟在謝予昭身側,偶爾低聲品評幾句梅花,姿態落落大方。
陳知意搖著團扇,與謝予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低笑道:
“瞧著吧,今日過後,京中那些關於你嬌弱的傳言,可要徹底換風向咯。”
謝予昭淺淺一笑,並未多言。正說笑著,卻見太子身邊的大太監明安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對著謝予昭恭敬行禮:
“太子妃娘娘,殿下在那邊暖閣歇息,請您過去一趟。”
安陽聞言,立刻促狹地衝謝予昭擠擠眼,拖長了語調:
“哦——太子哥哥這就等不及啦?予昭姐姐快去吧,可彆讓太子哥哥等久了!”
周圍幾位貴女也掩唇低笑起來,目光曖昧。謝予昭臉頰微熱,嗔了安陽一眼,對明安點點頭:
“有勞公公帶路。”
又對江星瑤和陳知意道:
“嫂子,知意姐姐,我去去便回。”
江星瑤柔聲道:
“妹妹快去吧,殿下定是有事。”
陳知意也笑著頷首。
謝予昭輕輕推開虛掩的軒門,暖意夾雜著清冽梅香撲麵而來。蕭庭琛正臨窗而立,身著一身墨色暗金紋常服,並未束冠,隻用一支簡單的玉簪挽發,少了幾分朝堂威儀,多了幾分清貴閒雅。
他聞聲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眼眸中瞬間漾開暖意。
"來了。"
他幾步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微涼的手,將她帶入室內,順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間的寒氣。
"殿下。"
謝予昭輕聲喚道,任由他牽著手走到窗邊的暖榻旁。榻上擺著一副白玉棋盤,旁邊小幾上溫著一壺酒,散發著清甜的果香。
"手這樣涼。"
蕭庭琛蹙眉,將她兩隻手都攏在自己掌心,細細揉搓著:
"一路走過來凍著了吧?喝杯酒暖暖身子。"
他倒了一杯溫熱的梅子酒遞到她唇邊。
謝予昭就著他的手小啜了一口,酸甜溫潤的液體滑入喉中,果然驅散了幾分寒意。
"謝殿下。"
"坐。"
蕭庭琛扶她在榻上坐下,自己則坐在她對麵的位置,目光掃過棋盤:
"許久未與你對弈了,今日手談一局如何?"
"殿下有令,臣女自當奉陪。"
謝予昭淺淺一笑,執起黑子。
棋局初開,兩人落子皆是不疾不徐。窗外梅影橫斜,暗香浮動,室內隻聞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氣氛寧靜而溫馨。
然而,蕭庭琛的目光卻並未完全專注於棋局,他時不時抬眸看向對麵垂眸思索的少女。她今日格外安靜,眉眼間雖帶著淺笑,但那笑意之下,似乎藏著一縷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輕愁。
又落下一子,蕭庭琛狀似無意地開口,聲音低沉溫和:
"過了年,婚期便近了。昭昭,近日……心中可還安穩?可還有什麼……未儘之言,或未明之憂?"
謝予昭執棋的手指微微一頓,長睫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波瀾。她輕輕將黑子落在棋盤一角,聲音依舊柔順:
"臣女一切安好,勞殿下掛心。"
蕭庭琛卻不打算讓她輕易迴避。他並未立刻落子,而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閃躲的力度:
"昭昭,看著孤。"
他語氣放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你知曉,在孤麵前,無需任何偽裝。喜怒哀樂,皆可直言。"
謝予昭被迫抬起眼,對上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那裡麵有關切,有探究,更有一種讓她心慌的、彷彿早已看穿她所有心事的瞭然。她下意識地想避開,卻被他目光鎖住,無處可逃。
"殿下……"
她唇瓣微動,那些盤旋在心頭的疑慮與隱憂,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又被理智死死按住。那是大不敬,是貪心,是不合規矩的妄念。
"告訴孤,"
蕭庭琛傾身向前,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般的溫柔:
"你在擔心什麼?是怕宮廷規矩繁瑣?還是怕……孤日後,不能如謝家男兒一般,隻守著你一人?"
最後那句話,如同驚雷,猝然劈開了謝予昭努力維持的平靜外殼。她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他竟然知道!他竟然如此直白地問了出來!
一股巨大的委屈混合著被看穿的羞窘瞬間湧上心頭,鼻尖一酸,眼眶立刻就紅了。她慌忙低下頭,想掩飾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殿下……臣女不敢……"
"不敢什麼?"
蕭庭琛卻不允許她退縮,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看到她泛紅的眼圈和強忍的淚意,他心中微軟,語氣卻依舊堅定:
"是不敢想,還是不敢說?昭昭,夫妻一體,若連心中真實所想都不能坦言,日後如何相伴一生?"
他的指腹溫熱,擦過她微涼的臉頰,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道。謝予昭望著他眼中那片深邃的、彷彿能容納她所有不安的海洋,一直緊繃的心防終於潰堤。
"是……"
她聲音微顫,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
"臣女是怕……怕殿下日後……會有三宮六院,會有許多許多的人……臣女知道這是祖製,是平衡朝堂所需……可是……可是臣女隻要一想到……"
她哽嚥著,說不下去了,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滾落下來。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連對母親都不敢言說的恐懼與嫉妒。
蕭庭琛看著她滾落的淚珠,心中那塊大石反而落了下來。她終於說出來了。他拇指輕柔地拭去她的淚水,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清晰:
"所以,你不信孤那日說的'永遠'?"
謝予昭淚眼朦朧地望著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語無倫次:
"臣女信殿下此刻真心……可是……可是您是太子……將來……"
"冇有可是。"
蕭庭琛打斷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蕭庭琛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有謝予昭一人為妻。東宮不會再有側妃、侍妾、通房,將來亦不會有三宮六院。弱水三千,隻取一瓢飲。江山為聘,真心為諾,唯願你一人心安。"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磐石墜地,字字千鈞,清晰地敲打在謝予昭的心上。她徹底怔住,忘了哭泣,隻是呆呆地望著他,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為什麼?"
她喃喃問道:
"殿下是儲君,這於禮製……"
"禮製是死的,人是活的。"
蕭庭琛唇角微揚,露出一抹近乎狂妄的自信笑意:
"孤既要這萬裡江山,也要一生一世一雙人。誰說儲君便不能專情?孤偏要如此。至於朝堂非議、宗室壓力……"
他冷哼一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那是孤該操心的事,無需你擔憂。你隻需相信孤,能做到即可。"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鎖住她:
"昭昭,孤要的,是一個能與我並肩、共享喜怒哀樂、全心全意信任我的妻,而非一個循規蹈矩、將真實情緒都藏起來的太子妃。你的不安,你的嫉妒,你的小性子,在孤這裡,都可以有。因為你是謝予昭,是孤唯一想共度一生的人。"
這番話語,如同溫暖的陽光,瞬間驅散了謝予昭心中積壓多日的陰霾與冰寒。巨大的驚喜和感動如同潮水般將她淹冇,她再也忍不住,淚水湧得更凶,卻是喜極而泣。
"殿下……"
她泣不成聲,主動投入他懷中,緊緊抱住他的腰身,將臉埋在他堅實的胸膛前,彷彿要將自己融進他的骨血裡:
"我信……我信你……"
感受到懷中人兒的依賴與全然信任,蕭庭琛心中被巨大的滿足感填滿。他收攏手臂,將她緊緊擁住,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低聲道:
"傻姑娘,現在可還怕麼?"
謝予昭在他懷裡用力搖頭,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輕快與堅定:
"不怕了……有殿下在,我什麼都不怕了……"
蕭庭琛低笑出聲,胸腔震動,愉悅之情溢於言表。他低下頭,尋到她那帶著淚痕卻綻放笑意的唇,溫柔而深入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再帶有任何試探與不確定,隻有濃得化不開的愛憐、承諾與歸屬。
良久,他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指腹摩挲著她微腫的唇瓣,眼中笑意深沉:
"這下可放心了?日後若再胡思亂想,孤可要罰你了。"
謝予昭臉頰緋紅,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卻漾著蜜糖般的光彩:
"殿下儘會嚇唬人……"
兩人相視而笑,之前那盤未下完的棋早已被遺忘。窗外梅香依舊,室內卻已是春意盎然。
自賞梅宴歸來後,謝予昭整個人彷彿被注入了新的光彩,眉宇間那絲若有若無的輕愁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由內而外散發的甜蜜與安寧。
她依舊時常窩在鬆鶴堂陪祖母,或是幫著母親和嫂子打理家務,但那份乖巧中,更多了幾分靈動與嬌憨。
這日,謝雲崢風風火火地闖進攬月閣,見妹妹正對著賬本撥算盤,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走:
“走走走!整日悶在府裡有什麼趣兒?二哥帶你去吃新開的那家‘一品鍋’,聽說炙羊肉一絕!”
謝予昭被他拽得踉蹌,哭笑不得:
“二哥!我這兒還有事呢!”
“什麼事能比陪二哥吃飯要緊?”
謝雲崢渾不在意,衝一旁的聽雪秋月揮揮手:
“快去給小姐拿披風!放心,太子殿下特許了的,讓我多帶妹妹出去散心!”
謝予昭無奈,隻得由著他。馬車上,謝雲崢得意洋洋:
“瞧見冇?還是二哥麵子大!殿下說了,等你成了婚,我想帶你出來還得遞帖子請示,趁現在得多撈幾回本!”
謝予昭被逗笑,嗔道:
“二哥儘胡說!殿下纔不是那般小氣的人。”
“嘖嘖,這就護上了?”
謝雲崢湊近她,擠眉弄眼:
“看來我那未來妹夫,是徹底把我們阿韞的心給籠絡住了?”
謝予昭臉頰微紅,卻不閃避,大大方方地承認:
“殿下待我極好。”
謝雲崢看著她眼中幸福的光彩,心中也為妹妹高興,拍了拍胸脯:
“他敢不對你好!有二哥在呢!”
隨即又壓低聲音:
“不過說真的,阿韞,殿下此人……重諾。他既許了你,定會做到。你安心便是。”
謝予昭心中溫暖,輕輕“嗯”了一聲。
到了酒樓雅間,謝雲崢果然點了一大桌子菜,尤其是那招牌炙羊肉,外焦裡嫩,香氣撲鼻。他一邊給妹妹夾菜,一邊繪聲繪色地講著軍營裡的趣事,逗得謝予昭笑聲不斷。
有時,蕭庭琛也會在忙完政務後,悄然來接她,或是去城郊彆院賞雪,或是去琉璃廠逛逛,買些她喜歡的小玩意兒。
他依舊忙碌,但總會擠出時間陪伴她,言行舉止間那份獨占與嗬護,愈發明顯。
謝予昭亦漸漸放下所有心防,在他麵前愈發自然嬌憨,偶爾甚至會撒個小嬌,而蕭庭琛對此顯然十分受用,冷峻的眉眼每每柔和得不可思議。
這些平凡瑣碎的瞬間,一點點拚湊出尋常夫妻的溫情模樣,讓謝予昭對未來的婚姻生活充滿了真實的期待。
日子就在這般甜蜜而安寧的節奏中悄然滑過,轉眼便到了歲末。
定國公府上下開始為年關忙碌起來。掃塵、祭祖、備年貨、裁新衣……府中處處洋溢著喜慶熱鬨的氣氛。
謝予昭也跟著母親和嫂子忙前忙後。覈對送往各府的年禮名單,清點庫房取出的綾羅綢緞、古董擺件,看著下人們懸掛大紅燈籠、張貼吉祥窗花。
臘月二十三,祭灶王。府中準備了豐盛的糖瓜、糕點,由謝執中領著男丁主持祭祀,祈求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女眷們則在廚房忙著準備祭灶後的家宴。
年二十八,府中開了宗祠,細心打掃,收拾供器,請出神主。謝觀丞親自帶領合族子侄行了祭祖大禮,香菸繚繞,肅穆莊嚴。
除夕這日,更是從早忙到晚。貼春聯、換桃符、佈置廳堂。夜幕降臨後,閤家團聚鬆鶴堂,擺了滿滿一大桌年夜飯。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有儘有。中間必有一道紅燒魚,取“年年有餘”之意;一盤餃子,形似元寶,寓意招財進寶。
席間,笑語喧闐,觥籌交錯。謝觀丞和顧令儀看著滿堂兒孫,臉上儘是欣慰滿足的笑容。謝雲瀾與江星瑤新婚燕爾,眉眼間情意綿綿。
謝雲崢依舊是活寶,插科打諢,逗得眾人笑聲不斷。謝予昭坐在祖母身邊,聽著家人的說笑,看著窗外不時升起的絢爛煙花,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圓滿填滿。
這一刻,所有的風雨都已過去,隻剩下家的溫暖和團聚的喜悅。舊歲的一切坎坷,似乎都在這頓團圓飯中化為了對新年的美好期許。
守歲至子時,鞭炮聲震耳欲聾,響徹京城。謝予昭站在廊下,望著被煙花照亮的夜空,默默許下心願:願家國永安,願親人康健,願與殿下的歲月,一直如今日這般,溫暖而堅定。
蕭庭琛雖在宮中參加國宴,無法前來,但子時剛過,東宮的賞賜和新春的賀禮便送到了府上,其中更有一封他親筆所書的短箋,隻有寥寥數字:
“昭昭,新年安康。盼重逢。”
謝予昭握著那張還帶著墨香的紙箋,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
歲寒,但情暖。新的一年,帶著無限的希望和甜蜜的承諾,已然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