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心定·鳳諾此生
臘八宮變的血腥氣,彷彿被接連幾日的大雪深深掩埋。皇城內外,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刺眼,唯有簷角垂落的冰淩,在稀薄的冬日下閃著冷冽的光,無聲訴說著那場驚心動魄的過往。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步履匆匆,唯有太子蕭庭琛被內侍悄然引至禦書房。禦書房內,龍涎香依舊沉凝。皇帝褪去了朝服,隻著一身明黃常服,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被積雪壓彎的枝椏,久久不語。
蕭庭琛一絲不苟地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緩緩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太子身上,帶著審視,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平身吧。”
他踱步至禦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
“昨日宮宴……朕竟不知,謝家那位養在深閨的嫡長女,竟有如此身手。”
他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千斤。
蕭庭琛心知此事必然瞞不過父皇,他抬起頭,目光坦然沉靜,迎向皇帝的審視:
“回父皇,予昭自幼體弱,謝家為她延請名師習武,本意隻為強身健體,並非刻意隱瞞。此事,兒臣早已知曉,亦是兒臣允準她,若非性命攸關,不得輕易顯露。”
他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
“謝家滿門忠心,予昭更是心性純良,昨日之舉,全為護駕,絕無二心。兒臣以性命擔保。”
皇帝深深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日益沉穩、羽翼已豐的繼承人。太子眼中的堅定、維護,以及對謝家毫無保留的信任,他都看得分明。
良久,皇帝眼底那絲銳利的探究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欣慰與悵然的複雜情緒。他何嘗不知謝家忠心?又何嘗不樂見太子與未來太子妃伉儷情深?隻是帝王心術,難免多慮。
“罷了,”
皇帝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下來:
“朕並非疑她。隻是……皇家媳婦,終究與尋常閨閣不同。既有此能,日後更需謹言慎行,方是保全之道。你既心中有數,朕便不多言了。”
這已是默許,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囑托。
“兒臣明白,謝父皇體恤。”
蕭庭琛躬身應道,心中微微一鬆。
與此同時,鳳儀宮的賞賜也如流水般送入各府,尤其是護駕有功的定國公府。給謝予昭的,更是琳琅滿目,皆是上等的血燕、阿膠、靈芝等滋補聖品,皇後徐令殊還特意附上一支千年老參,言明是給未來太子妃壓驚補身之用,關懷之意溢於言表。
定國公府內,雖劫後餘生,卻因年關和婚期臨近,依舊忙碌而溫馨。連日的雪後初霽,陽光難得地灑滿庭院,積雪漸漸消融,露出濕潤的青石板。
蕭庭琛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政務,便微服出了宮,徑直來到謝府。他未驚動太多人,由下人引著,熟門熟路地走向攬月閣。
院內,幾株紅梅開得正豔,幽香浮動。謝予昭正披著厚厚的雪狐裘,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枝頭晶瑩的冰雪融化,滴落成珠。陽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顏,長睫上彷彿沾了細碎的金粉,恬靜美好。
蕭庭琛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伸手自身後擁住她,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後的鬆弛:
“看什麼這麼出神?”
謝予昭微微一顫,隨即放鬆地靠進他懷裡,側過臉,唇角自然漾開笑意:
“殿下怎麼來了?不是說這幾日政務繁忙?”
她抬手,指尖拂去他肩頭並不存在的落雪,動作自然親昵。
“想你了,便來了。”
蕭庭琛收攏手臂,將她更緊地圈在懷中,低頭嗅著她發間清雅的梅香,連日的殺戮與算計帶來的緊繃感,彷彿在這一刻被悄然撫平。
“昨日……嚇著冇有?”
他低聲問,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疼惜。
謝予昭睫輕顫,輕輕搖頭:
“一開始是有些怕的,但看到殿下,看到父兄都在,便不怕了。”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小小的雀躍:
“殿下,我昨日那幾招,使得可還過得去?”
蕭庭琛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忍不住低頭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何止過得去?我的昭昭,英姿颯爽,劍法靈動,令孤刮目相看。”
他捧起她的臉,目光灼灼:
“待你入了東宮,孤親自教你更厲害的劍法,可好?”
“真的?”
謝予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了星辰,帶著純粹的欣喜:
“殿下可不許反悔!”
“君無戲言。”
蕭庭琛鄭重點頭,看著她因興奮而微紅的臉頰,心中愛極,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鼻尖,然後是唇角,最後深深吻住那柔軟甜美的唇瓣。
這個吻帶著冬日的清寒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起初是溫柔的試探,如同雪花輕觸花瓣。但很快,便如同被點燃的野火,變得深入而熾熱。他撬開她的齒關,攫取著她的甜蜜,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急切和深深的愛憐。
謝予昭被他吻得渾身發軟,腦中暈眩,隻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衣襟,生澀而順從地迴應著。唇齒交纏間,她能感受到他強有力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與歸屬感包裹著她。
然而,就在這意亂情迷之際,那個深埋心底的隱憂,如同水底的暗礁,再次突兀地浮現——他此刻的溫柔熾熱,將來是否也會同樣給予他人?
一絲微不可察的難過與迷茫,如同輕煙般迅速掠過她的眼底,雖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卻讓她的迴應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蕭庭琛敏銳地察覺到了懷中人兒細微的變化。他的吻緩緩停下,額頭抵著她的額,兩人氣息交融,都有些微喘。
他冇有立刻追問,隻是深深地看著她,看著她泛紅的臉頰、微腫的唇瓣,以及那雙努力掩飾卻依舊泄露出些許不安的眼眸。
他心中瞭然,卻並不點破。他的昭昭,需要時間去適應,去相信。他會用行動,而非僅僅是言語,來消除她所有的不安。
他指腹輕輕撫過她的唇角,拭去一絲曖昧的銀線,聲音喑啞卻異常清晰:
“昭昭,等過了年,孤便請欽天監再擇個近些的日子,我們早日成婚,可好?”
謝予昭被他直白的話語驚得心跳漏了一拍,羞赧地將臉埋進他胸膛,小聲嚅囁:
“殿下……這……這豈是能隨意更改的……”
“孤想早日娶你過門。”
蕭庭琛收緊手臂,將她緊緊圈在懷中,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日日都能見到你,護著你,也省得……孤這般來回奔波,牽腸掛肚。”
他最後一句帶著幾分無奈的抱怨,竟透出幾分孩子氣,惹得謝予昭忍不住在他懷裡輕輕笑了起來,心頭那點陰霾也被這甜蜜的抱怨驅散了些許。
“殿下……”
她抬起頭,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風情初顯:
“禮部籌備已久,怎能說改就改?再說……母親和祖母定然捨不得我……”
“是孤心急了。”
蕭庭琛從善如流,低頭又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才道:
“不過,雖不能立刻大婚,但過幾日,母後在城郊皇家彆院設賞梅宴,算是安撫昨日受驚的宗親,也沖沖喜氣。謝家自然在邀請之列,屆時我們便可再見。”
“賞梅宴?”
謝予昭眨了眨眼。
“嗯。”
蕭庭琛點頭:
“近日朝中需清理的瑣事繁多,孤恐不能常來看你。你自己在府中,好生將養,若有任何事,隨時讓十月傳訊給孤。”
“臣女知道了。”
謝予昭乖巧應下,心中雖有不捨,卻也明白他以政務為重:
“殿下忙於正事,也要顧惜身子。”
兩人又相擁著說了會兒體己話,直到日頭偏西,蕭庭琛纔不得不離去。
送走太子,謝予昭獨自站在廊下,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唇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氣息。想到他方纔提及早日成婚時眼中的灼熱,以及察覺到她不安後那份體貼的沉默,心中五味雜陳。
甜蜜、期待、不安、隱憂……種種情緒交織纏繞。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至少此刻,他是真心待她的。至於將來……她相信祖父的話,要看最高的山,也要看最低的溪。她不能因未知的恐懼,便辜負了眼前這份真摯的情意。
轉身回到暖融的屋內,她決定不再多想,隻安心享受當下這份寧靜與溫情。畢竟,窗外寒梅正豔,家中暖意正濃,而那個承諾要護她一生的人,正在為他們的未來努力掃清一切障礙。
這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謝予昭果真如她所言,幾乎日日窩在鬆鶴堂,像隻歸巢的雛鳥,黏在祖母顧令儀身邊。
“祖母,您嚐嚐這個,秋月新做的梅花酥,甜而不膩。”
謝予昭捏著一塊小巧精緻的點心,喂到顧令儀嘴邊。
顧令儀就著她的手吃了,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嗯,是好味道。我們昭昭如今也學會疼人了。”
“祖母~我何時不疼您了?”
謝予昭撒嬌,順勢滾進祖母懷裡,抱著她的胳膊:
“在江南的時候,我不也天天陪著您嘛。”
“是是是,我的小阿韞最貼心了。”
顧令儀摟著孫女,滿是憐愛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一轉眼,都要出嫁了……祖母真是捨不得。”
“祖母……”
謝予昭聲音軟糯,帶著依戀:
“就算嫁了,我也會常常回來看您的。殿下說了,東宮離咱們府上不遠。”
祖孫倆依偎在暖炕上,說著閒話,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謝予昭有時會拿起針線,幫著祖母繡兩針帕子上的忍冬花,有時則隻是安靜地聽著祖母唸叨陳年舊事,享受著這暴風雨後難得的安寧與溫情。
而沈如晦則忙得腳不沾地。年關事宜、府中上下打點、以及謝予昭婚事的各項準備,千頭萬緒。她開始有意將一些中饋事務交給新過門的兒媳江星瑤打理。
這日,婆媳二人在賬房覈對年禮單子,沈如晦指著幾處,細細講解給江星瑤聽:
“……這幾家與老爺同僚,年禮需厚重些,但不能逾製;這幾家是世交,重在情誼,禮數週到便可……星瑤,你記下了嗎?”
江星瑤認真點頭,姿態恭謹:
“兒媳記下了,母親放心。”
沈如晦看著她沉穩的模樣,心中欣慰,笑道:
“你是個聰明孩子,慢慢來,不急。日後這府裡的事,總要交到你手上的。”
恰巧謝予昭端著一碟新出鍋的糖蒸酥酪進來,聞言笑道:
“孃親這是想偷懶,要把擔子都甩給嫂子了不成?”
沈如晦被女兒打趣,哭笑不得,嗔怪地點了下她的額頭:
“你個冇大冇小的丫頭!娘這是為誰忙裡忙外?還不是為你這個即將出閣的潑猴!”
江星瑤也抿唇笑了起來,氣氛輕鬆融洽。
謝予昭將酥酪放下,湊到江星瑤身邊,眨眨眼:
“嫂子你彆怕,母親就是嘴上厲害,心裡可軟了。你看我,被她‘教訓’了這麼多年,不也好好兒的?”
江星瑤看著靈動嬌俏的小姑子,心中那點剛接手事務的緊張也消散了不少,柔聲道:
“妹妹說笑了,母親待我極好。”
“那是自然!”
謝予昭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對沈如晦說:
“孃親,您可彆把嫂子累著了,大哥回頭該心疼了!”
“越發胡說了!”
沈如晦作勢要打她,謝予昭早已笑著躲到江星瑤身後。婆媳三人笑作一團,賬房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