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宮變·血色驚雷
冬至的溫情尚未在指尖散儘,年關的忙碌便已撲麵而來。京城各府皆在籌備臘八節的宮宴與家宴,空氣裡彷彿都瀰漫著熬煮臘八粥的甜糯香氣。然而,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年節氣氛之下,暗流已洶湧至極致。
首先掀起微瀾的,是永寧長公主府。陳硯之陳世子的婚事終於敲定,定的是江南清流世家的一位嫡女,家風清正,女子賢名在外。永寧長公主對此頗為滿意,開始興致勃勃地著手準備聘禮。
相比之下,晉王府卻是一片雞飛狗跳。晉王世子蕭景然依舊是那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瀟灑模樣,對成親之事避之不及,惹得晉王吹鬍子瞪眼,幾乎日日入宮,不是向皇帝訴苦,便是纏著皇後幫忙物色人選,定要儘快將這“孽障”塞進婚姻的牢籠。
皇帝蕭聿修看著堂弟這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隻擺手道:
“兒孫自有兒孫福,景然那小子心思野,強扭的瓜不甜,且由他再逍遙幾日罷。”
這話傳到蕭景然耳中,更是助長了他的氣焰,氣得晉王直跳腳。
與此同時,朝堂之上,一場針對三皇子黨羽的清洗正以雷霆之勢展開。先是吏部一位與三皇子過從甚密的侍郎被查出钜額貪墨,證據確鑿,下獄論罪;緊接著,都察院、光祿寺接連有官員落馬,皆是與三皇子利益勾連甚深之輩。
蕭承珣焦頭爛額,疲於應付,多年經營的核心勢力遭受重創。這接連的打擊,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徹底激發了他狗急跳牆的瘋狂。他暗中下令,將原定於年後的“大事”,提前至臘八宮宴!他要在所有皇室宗親麵前,畢其功於一役!
臘八前夜,東宮書房。
燭火將蕭庭琛的身影拉得修長。他麵前攤開一張密信,是夜巡剛剛送來的最後確認訊息。信中寥寥數語,寫明瞭蕭承珣調動私兵潛入京城的路線、埋伏地點以及宮宴發難的具體信號。
“殿下,一切均已安排妥當。京畿大營忠誠兵馬已暗中控製各處要道,黑雲寨外圍亦被謝小將軍的人死死盯住。隻待甕中捉鱉。”夜巡低聲道。
蕭庭琛眸色沉靜如寒潭,指尖在信上輕輕一點:
“告訴謝雲崢,按計劃行事,務必一擊即中,不留後患。明日宮宴,護好陛下與……太子妃。”
“是!”
臘八當日,宮中依例設宴。與往年百官同樂不同,今年皇帝隻下旨邀請了謝家全府以及一眾皇室宗親,如永寧長公主、晉王一家、幾位年幼的皇子公主等,言明是家宴,不必拘禮。旨意下得突然,透著不尋常。
定國公府接到旨意時,謝觀丞與謝執中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謝雲瀾眉頭微蹙,謝雲崢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裡慣常佩著的短刀今日入宮自然不能帶,但他指節繃緊,顯是進入了戒備狀態。
沈如晦默默握緊了女兒的手,低聲道:
“昭昭,今日進宮,萬事小心,跟緊殿下和你父兄。”
謝予昭感受到母親掌心的微濕,心下瞭然,麵上卻依舊平靜,反手輕輕回握,安撫道:
“母親放心,女兒曉得。”
馬車碾過積冰的街道,駛向皇城。車內,謝予昭靠著車壁,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中暗藏的一柄輕薄如柳葉的軟劍。這是祖父當年為她請來的江湖異人所授,謝家皆知,卻對外秘而不宣。
就連太子蕭庭琛,也是在數次她遇險時,她不得已出手,才知曉他這個看似嬌弱的未婚妻,竟有如此身手。陳硯之、蕭景然亦然,皆是為太子一派的至交,自然守口如瓶。
皇宮之中,雖張燈結綵,烹煮著香甜的臘八粥,但那喜慶之下,卻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肅殺。赴宴的宗親們臉上帶著笑,眼神卻不時交流,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帝後端坐上位,笑容溫和,與謝觀丞、顧令儀話著家常,詢問謝雲瀾新婚妻子江星瑤可還習慣,又誇讚謝予昭氣色愈發出落得好。一切看似和諧溫馨。
宴至中途,禦膳房呈上熱騰騰的臘八粥。宮女們正欲為各位主子分粥,忽見靜妃起身,親自端過一碗,笑吟吟地走向帝後:
“陛下,娘娘,這是臣妾宮裡小廚房特意加了珍稀藥材熬製的,最是滋補暖身,臣妾鬥膽,請陛下和娘娘先嚐嘗。”
就在她即將奉上粥碗的刹那,一直靜立在帝後身側、低眉順目如同背景的太子蕭庭琛,猛地抬眼,目光如電射向靜妃身後一名端著托盤的宮女!那宮女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沉!
“且慢!”
蕭庭琛冷喝一聲,身形驟動,快如鬼魅,竟搶先一步擋在帝後身前,同時手腕一翻,一枚玉箸疾射而出,“叮”的一聲脆響,精準地打翻了靜妃手中的粥碗!
滾燙的粥水潑灑在地,瞬間冒起一股詭異的青煙,伴隨著刺鼻的酸腐氣味!而那被蕭庭琛盯住的宮女,托盤下的手赫然握著一柄淬毒的匕首!
“護駕!”
蕭庭琛聲如寒冰。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異變陡生!大殿四周的帷幔後、側門處,瞬間湧出數十名身著禁軍服飾卻麵目陌生的持刀武士,殺氣騰騰地撲向禦座!而原本侍立的部分內侍宮女,也紛紛抽出暗藏的利刃,倒戈相向!
“蕭承珣!你敢弑君弑父!”
皇帝蕭聿修猛地站起,臉上是震怒與難以置信,更多的卻是深切的悲哀。他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父皇!您老了!該退位讓賢了!”
三皇子蕭承珣從席間躍起,一把扯掉身上的親王常服,露出內裡的軟甲,臉上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與猙獰:
“今日這皇位,兒臣坐定了!給本王殺!一個不留!”
霎時間,祥和的大殿變成了修羅場。刀光劍影,慘叫驚呼不絕於耳。宗親女眷們嚇得花容失色,驚叫躲避。
謝家眾人早有防備。謝觀丞雖年邁,卻依舊沉穩,將顧令儀和江星瑤護在身後。謝執中與謝雲瀾同時暴起,謝執中一把奪過一名叛軍手中的刀,舞得虎虎生風,竟有不俗的武力!
沈如晦更是不遑多讓,隨手抄起一個沉甸香爐砸翻一名逼近的刺客,動作乾脆利落,將門虎女的風采儘顯無疑!她常年居於後宅,武功生疏了些,但底子猶在!
“昭昭!過來!”
蕭庭琛在混亂中一把將謝予昭拉到自己身後,手中已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長劍,劍法淩厲,瞬間刺倒兩名衝上來的叛軍。
“殿下,我助你!”
謝予昭卻掙脫他的手,清叱一聲,袖中軟劍如靈蛇出洞,錚然作響!她身姿輕盈,劍法卻刁鑽狠辣,專攻敵人手腕、關節等薄弱之處,雖不取性命,卻瞬間讓數名叛軍失去戰力!
她這一出手,身形翩若驚鴻,劍光如雪,頓時讓周圍所有人都是一愣!
蕭承珣正指揮叛軍圍攻禦座,瞥見這一幕,眼珠子幾乎瞪出來,失聲驚呼:
“謝予昭!你……你竟然會武功?!怪不得……怪不得每次刺殺你都安然無恙!原來如此!謝家!你們藏得好深!”
他瞬間明白了許多之前的失敗根源,一股被愚弄的暴怒直衝頭頂。
“現在知道,晚了!”
蕭庭琛冷笑,劍勢更疾,與謝予昭背靠背,配合默契,竟將湧來的叛軍一時擋在階下。
“保護陛下和殿下!”
謝雲崢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殿門口炸響!隻見他一身戎裝,不知何時已率一隊精銳侍衛殺到,長槍如龍,所向披靡!與他一同出現的,還有平日裡看似溫吞避世的六皇子蕭景澈,此刻他手中長劍亦是不凡,眼神銳利,與謝雲崢一左一右,如同兩把尖刀插入叛軍陣中!
幾乎同時,另一側,晉王世子蕭景然與陳硯之也帶著府中死士衝了進來。蕭景然摺扇輕搖間暗器頻發,陳硯之劍法沉穩,兩人亦是戰力不俗。
“蕭承珣!你的死期到了!”
謝雲崢長槍一指,聲震屋瓦。
多方合圍,局勢瞬間逆轉!叛軍雖悍勇,但麵對太子、謝家、六皇子、晉王世子等多方精銳的聯手,加之陰謀敗露,士氣頓時受挫。
蕭承珣眼見大勢已去,眼中血紅,狀若瘋魔,竟親自揮刀衝向蕭庭琛和謝予昭:
“就算死!本王也要拉你們墊背!”
他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拚命,更是凶猛。蕭庭琛揮劍迎上,兩人戰在一處,劍鋒相交,火花四濺。
謝予昭剛解決掉身旁一名叛軍,忽見靜妃趁亂抓起一把毒粉,尖叫著向帝後撒去!她距離甚近,眼看毒粉就要及身!
“陛下小心!”
謝予昭想也未想,軟劍一揮,捲起旁邊桌案上的錦緞,同時身形急轉,如蝶穿花,竟用那錦緞舞出一道屏障,將大部分毒粉擋下!剩餘些許,也被及時趕到的沈如晦用衣袖拂開。
靜妃見最後一搏失敗,癱軟在地,被侍衛迅速拿下。
而這邊,蕭承珣終究不是蕭庭琛的對手,被一劍挑飛了兵刃,隨即被謝雲崢和六皇子聯手製住,死死按在地上。
“逆子!逆子啊!”
皇帝蕭聿修看著被押到麵前、猶自掙紮怒罵的兒子,痛心疾首,老淚縱橫,最終化作一聲疲憊至極的歎息:
“押下去……關入宗人府,削除宗籍,貶為庶人!”
一場驚心動魄的宮變,在臘八節的宮宴上,以三皇子集團的徹底失敗而告終。殿內一片狼藉,瀰漫著血腥與硝煙的味道。
蕭庭琛收劍入鞘,第一時間轉身扶住謝予昭的肩膀,上下打量,聲音帶著未褪的緊繃:
“受傷冇有?”
謝予昭搖搖頭,髮絲微亂,臉頰因打鬥而泛紅,眼眸卻亮得驚人:
“我冇事,殿下呢?”
“孤無礙。”
蕭庭琛看著她握劍的手微微顫抖,知她雖是習武之人,但今日情況凶險,心中憐惜大起,不顧眾人目光,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怕不怕?”
謝予昭倚在他堅實的胸膛,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方纔那點後怕才漸漸平息,低聲道:
“有殿下在,不怕。”
謝家眾人也圍攏過來。謝觀丞看著安然無恙的兒孫,長長舒了口氣。沈如晦拉著女兒的手,又是心疼又是驕傲。謝雲崢咧著嘴衝妹妹豎大拇指:
“阿韞,好樣的!二哥都冇你利索!”
謝雲瀾則溫聲道:
“冇事就好。”
一家劫後餘生,倍感親情的可貴。
皇帝看著相擁的太子與謝予昭,又看看護駕有功的謝家眾人、六皇子、晉王世子等人,眼中情緒複雜,最終化為決斷:
“今日護駕有功者,朕必有重賞!清理宮殿,安撫宗親!李德全,傳朕旨意,明日早朝!”
次日,金鑾殿上,氣氛肅殺。皇帝蕭聿修一掃昨日的悲慟,展現出帝王鐵血的一麵。參與造反的三皇子一黨核心成員,如已被控製的幾位武將、文官,以及提供兵甲財力的永安侯府王家,皆被處以極刑,抄家滅族。
靜妃打入冷宮,賜白綾。六公主蕭華月雖未直接參與,但知情不報,且素日跋扈,被勒令送往皇家寺廟帶髮修行,非詔不得出。其餘牽連者,或流放或貶謫,朝廷上下進行了一次徹底清洗。
經此一役,三皇子勢力被連根拔起,太子蕭庭琛的地位愈發穩固,無人再可撼動。而謝家在此次宮變中的忠勇表現,尤其是謝予昭臨危不亂、身手不凡的驚豔一幕,雖僅限於當時在場的皇室宗親所見,但其“滿門忠烈,文武雙全”的名聲,卻悄然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