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溫情·心事漸明
東宮書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蕭庭琛深邃的眉眼。他並未立刻批閱案頭堆積的奏章,隻是靜坐於案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冷硬的墨玉鎮紙。
方纔在攬月閣,昭昭依偎在他懷中,柔軟而溫暖,迴應他的親吻時帶著生澀的甜意。一切都很好。隻是,在那份看似全然的依賴與順從之下,他分明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極細微的迷茫與陰霾。
他的昭昭,自幼被謝家如珠如寶地嗬護著長大,所見皆是純粹的愛與光明。即便經曆風波,也始終有至親為她撐起一片無雨的天空。
可東宮乃至未來的宮廷,卻遠非如此簡單。那裡有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有不得不權衡的利益糾葛,更有她或許從未想過要麵對的“分享”。
他知她聰慧通透,定然早已想過這些。她不說,或許是因世家女的教養讓她覺得不該言,或許是因信任他而選擇不問,又或許……是她自己也在逃避那份思及此便會襲來的鈍痛。
蕭庭琛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要的,從來不是她強裝出的懂事與大度。他要她哭,要她笑,要她委屈,要她吃味,要她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不安,都毫無保留地展露給他看。
他要她完完全全的依賴,不僅僅是身份上的歸屬,更是心魂毫無保留的托付。
這份迷茫,他看見了。但他不會主動去戳破。他要等,等她親口對他說出來。那時,他纔會告訴她,他的“永遠”,究竟意味著什麼。
冬至,大如年。
皇宮中盛宴早備,帝後於交泰殿受百官朝賀,共飲椒柏酒,分食熱騰騰的冬至團(湯圓),寓意團圓吉祥。殿內暖融如春,絲竹悅耳,一派皇家氣象,熱鬨非凡。
定國公府內亦是燭火輝煌,笑語喧闐。全家齊聚鬆鶴堂,連新婚的謝雲瀾和江星瑤也早早過來了。地當中擺著大大的銅鍋,骨湯滾沸,冒著騰騰熱氣,各式新鮮的肉片、菜蔬擺了滿滿一桌,竟是罕見地吃起了暖鍋。
“來來來,都多吃些!冬至吃暖鍋,來年紅紅火火,團團圓圓!”
謝老夫人顧令儀今日氣色極好,笑著招呼兒孫,親自給謝觀丞夾了一筷嫩羊肉。
謝觀丞含笑點頭,花白的眉宇舒展,看著滿堂兒孫,眼中儘是滿足。
謝雲崢最是活躍,涮肉的動作快得很,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讚:
“還是家裡這口鍋子香!邊關那邊也吃鍋子,可就冇祖母這小廚房調出的湯底鮮!”
“就你嘴刁!”
沈如晦嗔他一眼,手上卻不停,將涮好的肉片先夾給了公公婆婆,又給謝執中、謝雲瀾布了菜,這才招呼江星瑤:
“星瑤,彆客氣,喜歡吃什麼自己下,在自己家裡,怎麼自在怎麼來。”
江星瑤臉頰微紅,忙起身道謝:
“謝謝母親,兒媳自己來就好。”她動作優雅,卻也不顯拘謹,看得出已漸漸融入這個家。
謝予昭坐在祖母下首,小口小口吃著秋月幫她涮好的菜,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聽著家人說笑。隻是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雲崢注意到妹妹的安靜,湊過來低聲道:
“阿韞,怎麼不吃?是不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說著就要伸手探她額頭。
謝予昭偏頭躲開,笑了笑:
“冇有,二哥,我好著呢。就是……有點熱。”
她指了指那燒得正旺的暖鍋。
謝雲崢狐疑地看了她兩眼,見她臉色尚可,便又興致勃勃地去跟謝雲瀾討論哪種肉涮著最嫩了。
一頓團圓飯吃得溫馨熱鬨。飯後,眾人又陪著老夫人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老人家麵露倦色,方纔各自散去。
回到攬月閣,洗漱完畢,謝予昭卻毫無睡意。她擁著錦被坐在窗邊榻上,看著窗外廊下懸掛的燈籠在寒風中輕輕搖曳。
冬至一過,年關便真的近了。而年關過後……她的婚期,便隻剩兩月不到了。
心口那陣白日被熱鬨壓下去的滯澀感,又隱隱浮現。
又過了幾日,天色放晴,積雪未化,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謝予昭正歪在暖榻上看書,就聽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比平日似乎更顯輕快。她剛抬起頭,簾子便被掀開,蕭庭琛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穿朝服,一身玄青色暗紋錦袍,外罩同色狐裘,墨發金冠,俊朗非凡。眉宇間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愉悅,連身上帶來的寒氣似乎都透著清爽。
“殿下?”
謝予昭放下書,起身相迎:
“今日怎麼這般高興?”
蕭庭琛不答,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感覺觸手溫軟,才滿意地牽起她的手:
“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兒?”
謝予昭好奇。
“去了便知。”
蕭庭琛賣了個關子,接過聽雪遞來的緋色繡白梅滾毛鬥篷,親自為她繫好帶子,又拿過暖手爐塞進她手裡,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這才拉著她出了門。
馬車並未出府,反而駛向了府中較為僻靜的一處小花園。園中積雪已被清掃,幾株老梅正值盛放,紅梅似火,白梅如雪,幽香凜冽。
而梅樹下,竟站著欽天監的監正和兩位禮部官員,見到太子與謝予昭,連忙躬身行禮。他們身旁還放著幾個鋪著紅綢的托盤,上麵蓋著明黃的綢布。
謝予昭愈發疑惑,看向蕭庭琛。
蕭庭琛握緊她的手,目光灼灼,帶著一種鄭重的溫柔,對監正道:
“開始吧。”
監正連忙應是,展開一卷冊子,朗聲唸誦起來。竟是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等“六禮”的吉文!每念一道,便有禮官掀開一個托盤上的綢布,露出裡麵對應的禮物:活雁一對(以玉雁代之)、書寫著雙方生辰八字的泥金帖、象征吉祥的各類珠寶綢緞、更有一對羽毛絢麗、活潑伶俐的鴛鴦!
“……良緣永結,匹配同稱。謹以玉雁雙璧,鴛鴦對羽,敬告天地祖宗,永綏福祿。”監正最後高聲唱喏,禮成。
謝予昭已然怔住。這……這分明是民間嫁娶最完整、最鄭重的“六禮”!皇家婚儀由禮部操辦,雖隆重卻更重規製,許多充滿煙火氣的溫情細節早已簡化。他為何……
“殿下,”
她忍不住輕聲問,眼中滿是困惑:
“皇家婚儀自有禮部……”
“彆人有的,我的昭昭也要有。”
蕭庭琛打斷她,目光深邃如海,語氣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那些民間的聘禮、問吉、奠雁……所有女子出嫁時應得的期盼、鄭重、喜悅,你一樣都不能少。”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微涼的臉頰:
“孤不願你因嫁入皇家,便覺得與尋常新婦有何不同。在孤這裡,你首先是我的妻,其次纔是太子妃。”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卻又無比認真:
“昭昭,告訴孤,喜歡嗎?”
謝予昭仰頭望著他,望著他眼中清晰映出的、那個有些不知所措的自己。方纔那套莊重又充滿溫情的儀式,那對玉雁,那對活生生的鴛鴦……所有細節都在告訴她,他有多麼重視這場婚姻,有多麼重視她。
心口那點冰封的滯澀,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滾燙的誠意瞬間擊碎、融化。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製地熱了起來。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清晰:
“喜歡……很喜歡。謝殿下……如此費心。”
“傻話。”
蕭庭琛低笑,拇指揩去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隨即不顧還有外人在場,低頭便吻住了她那因驚訝而微張的唇。
這個吻溫柔而纏綿,帶著梅花清冷的香氣,和他身上獨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謝予昭睫輕顫,緩緩閉上眼,迴應著他。這一次,心中再無陰霾,隻有被珍視、被鄭重對待的滿滿感動與甜意。
遠處的欽天監監正和禮部官員早已默契地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是波瀾萬丈。太子殿下對這位未來太子妃的用心,真是前所未有,堪稱典範。
訊息自然很快傳入了宮中。
皇帝蕭聿修正在批閱奏章,聽聞李德全笑眯眯的回稟,筆尖一頓,隨即失笑搖頭:
“這小子……倒是會來事。朕還以為他整日裡隻知道板著臉處理政務呢。”
皇後徐令殊正在插花,聞言唇角彎起,眼中儘是欣慰:
“這纔像話。琛兒性子冷,予昭那孩子溫婉,兩人正互補。如此鄭重,方顯誠心。皇家也是家,夫妻倫常,本就該如此。”
帝後二人,皆是樂見其成。
而此事經禮官之口悄然流傳出去後,更是引得朝臣及各府嘩然震驚。太子殿下竟為未來太子妃補全了民間六禮!這般近乎“寵溺”的重視,無疑再次昭示了謝予昭在東宮獨一無二的地位,也讓所有觀望之人徹底看清了風向。
年關越發近了,府中事務繁忙。
幾場大雪過後,園中梅花開得愈發肆意。京中貴女們又開始了賞梅宴、詩會,帖子雪花般飛入各家。謝予昭卻因實在畏寒,加之婚期臨近,便都尋了藉口推拒了,隻安心待在府中。
新任大嫂江星瑤性情溫婉沉靜,與謝予昭頗為投緣。她開始跟著沈如晦學習管理中饋,時常會來攬月閣與謝予昭一同覈對賬目、商量年節安排或是做些針線。
這日,兩人正圍爐坐著,一邊挑選著年下賞賜給各房下人的衣料尺寸,一邊低聲閒聊。
“母親說,這雲錦給管事嬤嬤們做比甲正合適,既體麵又不算逾製。”
江星瑤拿著一塊藏青色雲錦料子比劃著。
“嫂子說的是。”
謝予昭點頭,遞過另一匹絳紫色的:
“這個顏色給幾位年長的媽媽也好。”
忙完一陣,兩人歇息喝茶。江星瑤看著小姑子恬靜的側臉,柔聲道:
“妹妹近來似乎清減了些,可是因婚期近了,心中忐忑?”
謝予昭捧著暖手的茶杯,聞言微微一笑:
“有一點。更多的是……覺得像在做夢一樣。”
她頓了頓,輕聲道:
“嫂子,你出嫁前,會害怕嗎?害怕……將來要麵對的一切未知?”
江星瑤想了想,溫婉一笑:
“自然是怕的。離開熟悉的家,要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與陌生的人相處……怎能不怕?”
她看向謝予昭,目光溫柔:
“但更多的是期盼。期盼能與夫君舉案齊眉,期盼能經營好自己的小家。而且,”
她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俏皮:
“母親待我極好,雲瀾他也……很體貼。妹妹放心,殿下待你之心,京中無人不曉。東宮雖不同彆處,但隻要殿下護著你,便冇什麼可怕的。”
謝予昭看著她眼中幸福的光彩,知道她是真心寬慰自己,心中溫暖,點了點頭:
“謝謝嫂子。”
隻是,那份深埋的、關於“唯一”的隱憂,她終究無法對任何人言說。那是獨屬於她,需要自己去麵對和消化的心事。
但至少此刻,窗外陽光正好,梅香暗浮,爐火溫暖,還有體貼的家人相伴。那些煩惱,似乎也可以暫時拋在腦後。
她低頭抿了一口熱茶,任那暖意一路氤氳至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