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情濃·心緒暗湧
臘月十九,清晨。
昨日的喧囂喜慶猶在耳畔,定國公府卻已早早甦醒,下人們手腳利落地收拾著宴席殘留的痕跡,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昨日的新人與尚未起身的主子們。
鬆鶴堂內,暖意比往日更盛。地龍燒得旺,炭盆裡銀霜炭紅亮亮地透著暖光,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檀香和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
謝觀丞與顧令儀早已端坐在正廳上首的太師椅上,皆是身著簇新喜慶的暗紅色團花常服,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欣慰笑意。謝執中與沈如晦分坐下首左右,亦是笑容滿麵。
謝予昭挨著母親坐著,一身淺碧色繡纏枝梅的襖裙,外罩月白狐裘坎肩,清新雅緻。謝雲崢則難得地換上了一身寶藍色錦袍,少了些邊關的粗獷,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英挺,隻是那站冇站相、斜倚在門框上咧嘴笑的模樣,依舊透著一股不羈。
“來了來了!”
守在門口的顧嬤嬤笑著通傳。
隻見謝雲瀾一身靛青色常服,身姿如玉,牽著新娘子江星瑤的手,緩緩步入廳堂。江星瑤已褪去昨日繁重的鳳冠霞帔,換上了一身正紅色百蝶穿花刺繡緞裙,梳著端莊的婦人髻,戴著一套赤金紅寶石頭麵,眉眼低垂,臉頰緋紅,帶著新婦特有的羞澀與緊張。她身側跟著兩個陪嫁過來的丫鬟,手中捧著紅漆托盤。
一對新人走到堂中,早有嬤嬤擺好了錦墊。
謝雲瀾今日亦是神采飛揚,小心翼翼攙扶著妻子,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溫柔滿溢。
“孫兒(孫媳)給祖父、祖母請安。”
兩人行至堂中,齊聲行禮,隨即跪下,從身後嬤嬤端著的紅漆托盤上,恭敬地端起早已備好的青玉茶盞,高舉過頭。
“好,好,快起來。”
顧令儀笑得合不攏嘴,連忙示意顧嬤嬤將人扶起。
謝雲瀾先敬祖父。謝觀丞接過茶盞,呷了一口,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紅封並一支品相極佳的古董狼毫筆:
“望你夫妻二人,日後互敬互愛,同心同德,雲瀾於仕途上亦當勤勉不輟,持身中正。”
“孫兒謹遵祖父教誨。”
謝雲瀾與江星瑤齊聲應道。
其次敬祖母。顧令儀喝過茶,將茶盞遞給顧嬤嬤,親自將一個紫檀木匣子放到江星瑤手中,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一整套水頭極足的翡翠頭麵,簪、釵、環、佩一應俱全,綠瑩瑩的煞是好看。
“這是我出嫁時孃家給的添妝,留著也是留著,如今給了你,正合適。”
顧令儀拍拍她的手:
“往後和雲瀾好好過日子,早點給祖母添個曾孫抱抱。”
江星瑤臉頰瞬間紅透,羞得低下頭,聲如蚊蚋:
“是……孫媳謹記祖母教誨。”
接著敬謝執中與沈如晦。謝執中飲過茶,送的是一對成色極好的和田玉璧,寓意圓滿;沈如晦則是一套價值不菲的紅寶石頭麵,拉著江星瑤的手柔聲道:
“既入了謝家門,往後這裡便是你的家,萬事有爹孃,不必拘束客氣。”
江星瑤眼眶微熱,感激道:
“兒媳明白,謝父親、母親。”
敬茶禮畢,便是平輩見禮。謝予昭與謝雲崢上前。
謝雲崢率先跳過來,衝著江星瑤笑嘻嘻地拱手,語氣爽朗:
“小弟雲崢,給嫂子見禮!嫂子果然跟傳聞中一樣,跟大哥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他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細長的錦盒:
“邊關冇什麼好東西,得了塊不錯的玄鐵,打了把匕首,給嫂子留著防身玩!鋒利著呢!”
江星瑤被他這直白熱情的舉動弄得臉頰更紅,連忙還禮:
“多謝二弟。”
身旁丫鬟上前接過那沉甸甸的錦盒。
謝予昭這才上前,盈盈一福,聲音清甜軟糯:
“予昭給嫂子見禮。祝大哥嫂子永結同心,白首偕老。”
她遞上一個親手繡的精緻荷包,上麵鴛鴦交頸纏綿,針腳細密無比:
“嫂子,這是我閒時繡的,針線粗陋,嫂子彆嫌棄。”
江星瑤早就聽聞這位小姑子極得全家寵愛,更是未來的太子妃,見她如此溫婉可親,心中好感頓生,連忙接過荷包,觸手絲滑,繡工精湛,哪裡是粗陋,分明是極用心了。她柔聲道:
“妹妹的手真巧,這鴛鴦繡得活靈活現,嫂子很喜歡,多謝妹妹。”
謝予昭抿唇一笑:
“嫂子喜歡就好。”
滿堂歡聲笑語,氣氛溫馨融洽。江星瑤看著眼前慈愛的長輩、友善的平輩、體貼的夫君,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悄然散去,眉眼舒展開來,真正融入了這個溫暖的家庭。
又說了會閒話,顧令儀便道
:“好了,一大早折騰,星瑤也累了,雲瀾,陪你媳婦回房歇歇,晌午再過來用膳便是。”
小兩口行禮退下。謝雲崢也被謝執中拎走去外書房考較功課。謝予昭則膩在祖母身邊,剝著新進的橘子,一瓣一瓣餵給祖母吃。
“我們昭昭真是長大了,都知道給嫂子準備禮物了。”
顧令儀吃著橘子,滿眼慈愛。
“祖母~”謝予昭撒嬌,“我早就長大了。”
“是是是,我們昭昭馬上也要出嫁了……”
顧令儀撫著她的頭髮,語氣有些不捨。
提到出嫁,謝予昭臉頰微紅,低下頭,心緒有些飄遠。
然而,這份安寧並未持續太久。朝堂之上的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冇過幾日,三皇子蕭承珣與永安侯嫡女王婉的大婚亦倉促舉行。排場雖也盛大,卻總透著一股緊繃和刻意,遠不及謝家娶媳那般從容溫馨。
靜妃鉚足了勁兒想辦得風光,奈何皇帝態度淡淡,加之三皇子近日聖心漸失,前往道賀的賓客雖多,真心者卻少,多是觀望與應酬。
謝家隻由謝執中與沈如晦依禮前往送了賀禮,並未多做停留。謝予昭更是一步未出府門。
完婚之後,藉助王家殘存的勢力以及暗中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蕭承珣竟真的將一部分京畿防務的實權,慢慢抓回了自己手中。這無疑助長了他本就膨脹的野心和孤注一擲的瘋狂。他如同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那最後的、雷霆一擊上。
這個冬天,京城的氣氛異常沉悶而緊張。表麵上是年關將至的喜慶籌備,暗地裡,卻是兩股勢力的最終角力。
太子蕭庭琛與晉王世子、陸既白等人,幾乎是晝夜不停地收集著蕭承珣私養兵力、勾結官員、意圖不軌的鐵證,佈網收線,慎之又慎。而蕭承珣則一邊竭力隱藏蹤跡,一邊瘋狂地加速著他那逆天的計劃。
謝予昭身處府中,卻能從那偶爾來訪的太子微蹙的眉宇間、從父兄日漸凝重的神色中,感受到那山雨欲來的壓抑。隻是他們都默契地在她麵前維持著平靜,她便也裝作不知,安心待在自己的院落裡。
天氣越來越冷,接連又下了幾場大雪,嗬氣成冰。謝予昭本就畏寒,如今更是懶怠動彈,整日窩在燒得暖融融的攬月閣裡,不是看書習字,就是描摹花樣,偶爾去鬆鶴堂陪祖母說話,或是去尋新嫂子江星瑤做些女紅,相處得越發融洽。
年關過後,她的婚期便愈發近了。雖說大婚事宜主要由禮部和欽天監操辦,但謝家需要準備的依舊繁多。嫁妝單子早已擬定,沈如晦又開始帶著她一遍遍覈對添妝,清點庫房,挑選陪嫁的下人,忙得不亦樂乎。
這日午後,天空又飄起了細雪。謝予昭正窩在窗邊的軟榻上,對著嫁衣上的花樣出神,就聽門外傳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她還未起身,簾子便被掀開,蕭庭琛帶著一身清寒之氣走了進來。他今日穿著一身墨色銀狐毛大氅,肩頭落著未化的雪花,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卻在看到她時瞬間柔和下來。
“殿下?”
謝予昭放下手中的繡繃,起身迎他:
“下著雪怎麼過來了?快進來暖暖。”
聽雪早已機靈地接過太子殿下解下的大氅,秋月奉上熱茶。
蕭庭琛揮揮手讓她們退下,很自然地走到軟榻邊,握住謝予昭微涼的手,將她帶回榻上坐下,又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細細揉搓著:
“無事。剛從那幫老臣那兒脫身,想著好幾日冇見你,便過來瞧瞧。手怎麼這樣涼?炭盆可還夠暖?”
他說著,目光掃向屋角的炭盆。
“夠暖的,是我自己氣血弱,殿下知道的。”
謝予昭任由他捂著手,心裡甜絲絲的:
“殿下看著有些乏,可是朝務繁忙?”
“年關底下,總是事多。”
蕭庭琛不欲多談朝政讓她憂心,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微泛紅暈的臉頰上,低聲問:
“婚期越來越近了,昭昭……可會緊張?害怕麼?”
謝予昭微微一怔,抬眸對上他深邃專注的眼睛,那裡麵清晰地映著自己的模樣。她淺淺一笑,帶著幾分嬌憨:
“現在……還好。可能等過了年,禮部的人開始頻繁進出府中,宮裡教習嬤嬤也來了的時候,就會緊張了吧。”
“那……害怕嗎?”
蕭庭琛執起她的手,送到唇邊輕輕一吻,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害怕……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害怕那些宮廷規矩,害怕……孤不能時刻護你周全?”
謝予昭搖搖頭,眼神一絲迷茫之後清亮而堅定,反手握住他的大手:
“不害怕。因為我知道,殿下會護著我的。無論在哪裡,隻要想到殿下在,我便不怕。”
她的話語如此坦誠而依賴,像是最溫暖的溪流,瞬間滌盪了蕭庭琛連日來的疲憊與緊繃。他心中激盪,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雅的香氣,聲音低沉而鄭重:
“是,孤會護著你。永遠都會。”
兩人相擁片刻,蕭庭琛低下頭,尋到她的唇,溫柔地吻了上去。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霸道強勢,充滿了珍視與憐愛,細細描摹著她的唇形,吮吸著她的甜蜜,彷彿要將所有的承諾與情意都透過這個吻傳遞給她。
謝予昭睫輕顫,閉上眼,生澀而順從地迴應著。一室靜謐,隻有窗外細雪飄落的簌簌聲,和彼此逐漸交融的呼吸心跳聲。
唇齒交纏間,蕭庭琛的手輕輕撫上她的脊背,隔著柔軟的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纖細的曲線。他的呼吸漸漸加重,吻也變得愈發深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謝予昭被他吻得渾身發軟,臉頰酡紅,隻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衣襟,腦中暈眩一片。
直到她輕輕嚶嚀一聲,似要透不過氣,蕭庭琛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兩人氣息交融,都有些微喘。他看著懷中人眼波流轉、雙頰緋紅的嬌媚模樣,喉結滾動,忍不住又在她微微紅腫的唇上輕啄了幾下,嗓音喑啞:
“真想明日便大婚……”
謝予昭羞得將臉埋進他胸膛,小聲嘟囔:
“殿下……胡說什麼……”
蕭庭琛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抱緊了她,不再說話,隻享受著這風雪午後難得的溫存時光。
又膩歪了許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暗,蕭庭琛纔不得不起身離去。案頭還有堆積如山的公文等著他批閱。
送走蕭庭琛,謝予昭獨自坐在窗前,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指尖無意識地撫過依舊有些發燙的唇瓣,心中卻被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漸漸充斥。
晚膳時,她都有些心不在焉。沈如晦隻當她是累了,催她早些歇息。
夜深人靜,攬月閣內燭火已熄,隻留牆角一盞昏暗的守夜燈。
謝予昭躺在柔軟溫暖的錦被中,卻毫無睡意。白日裡太子那句“可會緊張?害怕麼?”反覆在耳邊迴響。
起初,這樁婚事於她,不過是世家與皇室聯姻的必然。她坦然接受,隻因這是她的責任。後來,是他一次次毫不猶豫地擋在她身前,為她掃清障礙,將那極致的安全感與偏愛,不容拒絕地塞進她手裡。
不知從何時起,那份源於婚約的責任,悄然變了質。她會因他的到來而心生歡喜,會因他的靠近而臉紅心跳,會在他離京時牽腸掛肚……
是從他夜探香閨,笨拙地送上那支珍珠簪開始?還是從秋獵遇險,他如同天神般降臨將她護在懷中開始?抑或是更早,在那江南歸途的馬車裡,聽到關於他“國之重器”的傳言時,便已種下好奇的種子?
心動的瞬間模糊難辨,等她察覺時,早已深陷其中。
他說“孤會護著你。永遠都會。”此刻想來,心中依舊甜暖。可是……“永遠”有多遠?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帝王。帝王……怎麼可能隻有一個人?如今東宮空置,唯有她一人。可以後呢?登基之後呢?三宮六院,妃嬪媵嬙,那是祖製,是平衡朝堂的必要手段。
想到將來會有彆的女人分享他的懷抱,分享他曾給予她的溫情與專注,甚至為他生下子嗣……謝予昭的心猛地一抽,一種尖銳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蔓延開來,疼得她瞬間蜷縮起來,手指緊緊攥住了心口的衣襟。
月光透過窗紗,灑下一片清冷的光輝。
她怔怔地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眼中泛起一層迷茫的水光。
可是……他是太子啊。
她真的能做到,微笑著看他走向彆的女人嗎?真的能在那深宮之中,守住自己的心,不怨不妒,做一個“賢良大度”的國母嗎?
一想到將來會有彆的女人分享他的寵愛,甚至為他生兒育女,謝予昭的心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的疼痛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知道自己不該如此貪心,不該有這等嫉妒之心。她是謝家精心培養的嫡女,從小就知道,將來若是高嫁,夫君不可能隻有她一人。她應該賢良大度,應該以家族榮耀、以夫君的事業為重。這些道理,她都懂。
可是……心……它不聽道理。
隻要一想到殿下也會對彆的女子露出那樣溫柔的笑容,也會那樣親密地擁抱親吻他人,她的心就難過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她真的能做到若無其事地與其他女人分享他嗎?真的能守住自己的心,不讓自己被嫉妒吞噬,變成一個自己都討厭的怨婦嗎?
月光透過窗紗,灑在床前,清冷如水。謝予昭擁著錦被,輾轉反側,心中充滿了對未來深深的迷茫與隱憂。白日的甜蜜與堅定被夜的靜謐放大,反而顯露出底下潛藏的不安。
這一夜,她失眠了。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夢中也不甚安穩,眉心微微蹙著。
第二天,她理所當然地起晚了。聽雪和秋月進來伺候時,見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神色也有些懨懨的,不禁擔憂。
“小姐可是昨夜冇睡好?是不是又踢被子著涼了?”
聽雪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冇事,”
謝予昭搖搖頭,勉強笑了笑:
“就是做了個夢,冇睡踏實。什麼時辰了?”
“快巳時了。”
秋月一邊幫她挽發,一邊道:
“老夫人那邊剛還打發人來問呢,見您還睡著,就讓彆吵您。”
謝予昭看著鏡中自己略顯蒼白的臉,努力振作精神,但那盤旋在心頭的陰霾,卻並非輕易能夠驅散。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漫長,也格外寒冷。而她的心事,如同這深冬的積雪,層層覆蓋,不知何時才能融化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