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妝映雪·玉殞香消
謝雲崢的歸來,如同冬日裡最熾亮的一束陽光,驅散了定國公府連日來的沉寂。鬆鶴堂內,歡聲笑語幾乎未曾斷過。
“祖母,您再嚐嚐這個!”
謝雲崢捏著一塊剛烤好的、撒著芝麻的酥餅,非要喂到顧令儀嘴邊:
“邊關可冇這麼精細的點食,孫兒夢裡都饞這口!”
顧令儀笑得合不攏嘴,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連連點頭:
“好,好,酥脆香甜!我們雲崢還記得祖母愛吃芝麻味的。”
謝予昭窩在祖母另一側的軟墊上,手裡捧著暖爐,看著二哥耍寶,眉眼彎成了月牙:
“二哥,你慢些吃,小心噎著。瞧你,嘴角都是渣。”
“嘿,阿韞你是不知道,在那邊啃乾糧啃得牙都快崩了,回來可不得補回來?”
謝雲崢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又拿起一塊作勢要喂她:
“來,你也吃,瞧你瘦的,一陣風都能吹跑了!”
謝予昭笑著躲開:
“我纔剛用完膳,哪裡吃得下?你自己快吃吧!”
祖孫三人笑鬨作一團,顧嬤嬤在一旁看著,眼角笑出了淚花,連聲吩咐小丫鬟再去添些熱奶茶來。滿室暖融,其樂融融,彷彿外間的風雪與暗湧都與這小小暖閣無關。
第三日午後,太子蕭庭琛踏雪而來。他先在外書房與謝觀丞、謝執中、謝雲瀾密談了近一個時辰,方纔轉道來了攬月閣。
院中積雪已被細心掃至兩旁,露出濕潤的青石板。謝予昭正臨窗作畫,宣紙上寥寥數筆,一株雪中寒梅已初具風骨。聽得熟悉的腳步聲,她並未抬頭,唇角卻已不自覺揚起。
蕭庭琛揮手屏退聽雪秋月,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靜靜看她運筆。直到她勾勒完最後一瓣梅,才伸手自身後擁住她,下巴輕蹭著她的鬢角,聲音低沉溫和:
“畫技又精進了。”
謝予昭睫微顫,放下筆,放鬆地靠進他懷裡,側仰起臉看他:
“殿下忙完了?”
“嗯。”
蕭庭琛應了一聲,仔細端詳她的臉色,指尖拂過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臉色還是欠些紅潤。夜裡可還咳嗽?”
“好多了,隻是偶爾咳一聲,不礙事。”
謝予昭握住他微涼的手,汲取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溫度:
“殿下今日過來,可是有事?”
蕭庭琛擁著她走到暖榻邊坐下,將她圈在懷裡,把玩著她纖細的手指,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
“王婉下的藥,起效了。謝雨柔……恐就這兩日了。”
謝予昭聞言,沉默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隨即歸於平靜。她輕輕靠在他肩頭,聲音低柔:
“是她自己選的路。若她當初安分留在謝家,縱然冇有血脈親情,祖母、父親母親也必會為她尋一門妥帖的親事,保她一世安穩。可她偏要心生貪念,與虎謀皮……”
她頓了頓,低低歎了一聲,“隻是不知,她如今可曾後悔?”
蕭庭琛收緊手臂,將她更緊地擁住,下頜貼著她的發頂,聲音沉緩: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人有各人的業障。她既選擇了背叛與傷害,便需承擔這後果。你不必為她傷神。”
“我冇有傷神,”
謝予昭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種通透的淡然:
“隻是覺得……有些可悲。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榮華與嫉恨,賭上自己的一生,到頭來,害人終害己,值得麼?”
蕭庭琛冇有回答,隻是收緊了懷抱,用體溫無聲地安撫著她。他的昭昭,總是這般善良通透,即使對傷害過自己的人,也存有一絲悲憫。而這,正是他傾儘所有也要守護的珍寶。
而此時的三皇子府,最偏僻陰冷的院落裡,已是藥石無靈。
謝雨柔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蓋著厚重的棉被,卻依舊覺得寒氣一絲絲地從骨頭縫裡往外鑽。她臉色灰敗,雙頰凹陷,昔日刻意維持的柔弱美感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被病痛折磨後的枯槁。
起初,她也以為隻是染了風寒,咳得厲害些。可湯藥一碗碗灌下去,非但不見好,反而日益沉重,咳出的痰液中開始帶血,渾身骨頭都像被碾碎般疼痛。她再遲鈍也明白了,這不是病,是毒。
那個她以為可以依靠、甚至不惜背叛一切去攀附的男人,自她小產後便再未踏足過這個院子。而那個即將進門的、身份高貴的正妃,甚至還未過門,便已急不可待地要清除她這個礙眼的絆腳石。
嗬……真是諷刺。
她艱難地側過頭,望向窗外那一方灰濛濛的天空,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淚早已流乾,隻剩下滿腔的悔恨與冰涼的可悲。
這一生,彷彿一場荒誕的夢。
依稀記得剛被接入謝府時,也曾有過短暫的惶恐與期盼。謝老夫人慈祥,會摸著她的頭說“好孩子”;謝夫人雖然嚴厲,卻也從未短過她的吃穿用度;還有謝予昭……那個真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嫡女,甚至會把自己喜歡的點心分給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是嫉妒那顆自己永遠得不到的珍珠簪子?是怨恨旁人看向謝予昭時那驚豔讚賞的目光?還是不甘心自己永遠隻能是個影子般的“養女”?
一步錯,步步錯。她親手將那些微薄的溫暖推開,選擇了充滿毒液的荊棘之路,以為能通往想象中的富貴榮華,卻不知隻是走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相信三皇子的甜言蜜語?指望用孩子固寵?真是天真得可笑。在那天家貴胄眼中,自己不過是一枚有點用處的棋子,用完了,便可隨意丟棄,甚至……碾碎。
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如同壓著巨石。視線開始模糊,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飛快閃過……謝府庭院裡燦爛的陽光,老夫人溫和的笑語,還有……最初那個怯生生、也曾想過要安安分分過日子的自己……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她渙散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窗外那棵枯樹的枝椏上,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扯出一個極度扭曲、包含了無儘悔恨、怨毒與淒涼的笑容,隨即,手臂無力地垂落榻邊,再無聲息。
第二天,蕭庭琛再次來到定國公府,將謝雨柔歿了的訊息,輕聲告訴了正在修剪梅枝的謝予昭。
謝予昭拿著銀剪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動作,仔細地剪去一枚枯枝,聲音平靜無波:
“知道了。”
她沉默地插好最後一枝梅花,才緩緩道:
“殿下,你說,她最後那一刻,可曾後悔過?”
蕭庭琛看著她的側影,緩聲道:
“後悔與否,於她而言,都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著的人,要往前看。”
謝予昭轉過身,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
“殿下說的是。”
她不會為謝雨柔流淚,那太虛偽。隻是這條生命的驟然逝去,像一麵冰冷的鏡子,映照著命運的無常與選擇的重量。
五日後,臘月十八,宜嫁娶。
定國公府嫡長孫謝雲瀾大婚之日,府邸內外早已裝飾得一片錦繡輝煌。大紅燈籠高懸,喜字貼滿窗欞,紅氈鋪地,從大門直通正廳。縱然天氣寒冷,也擋不住滿府的喜慶熱鬨。賓客如雲,車馬盈門,道賀之聲不絕於耳。
謝雲瀾一身大紅喜服,更襯得麵如冠玉,身姿挺拔。他素日沉穩,此刻眉梢眼角也忍不住染上喜悅與一絲緊張的期待,周旋於賓客之間,舉止得體,風度翩翩。
太子蕭庭琛與六皇子蕭景澈早早便到了,雖是微服而來,但那通身的氣度依舊令人無法忽視。蕭庭琛與謝觀丞、謝執中等人寒暄幾句後,目光便若有若無地尋梭著那抹身影。
晉王世子蕭景然和陳硯之亦是聯袂而來,一個搖著摺扇風流倜儻,一個言笑晏晏長袖善舞,為婚宴添了不少熱鬨。
最令人驚喜的是安陽公主蕭明珞,她纏了太子許久,終於求得同意,拉著嘉寧郡主陳知意一同來了。兩個金枝玉葉的貴女,一個活潑嬌俏,一個灑脫明媚,一來便直奔謝予昭而去,圍著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稍晚些,大理寺卿陸既白也攜著夫人林疏桐到了。林疏桐腹部已明顯隆起,穿著寬鬆的緋色繡纏枝梅鬥篷,氣色極好。陸既白雖依舊是一副冷麪判官的模樣,但舉止間對妻子嗬護備至,扶著她小心避開人群,目光落在她身上時,總會不自覺地柔和幾分。
謝予昭上前拉住林疏桐的手,仔細看了看她的氣色,笑道:
“瞧著比上次見又豐潤了些,陸大人將你照顧得真好。”
林疏桐臉頰微紅,眼中滿是幸福的光彩,低聲道:
“他呀……就是太過緊張了些。”
語氣裡卻是藏不住的甜意。
謝予昭看著好友幸福的模樣,真心為她高興。目光不經意間與不遠處的陸既白對上,對方朝她微微頷首,雖未多言,但那眼神中的沉穩與感激,已說明一切。
吉時到,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新娘子的花轎在萬眾矚目下穩穩落在府門前。
謝雲瀾深吸一口氣,在眾人的起鬨聲中,上前踢轎門,牽紅綢。新娘子江星瑤鳳冠霞帔,身姿窈窕,雖蓋著大紅蓋頭,但行動間儀態萬方,步步生蓮。
一對新人沿著紅氈緩緩步入正廳,在讚禮官的高唱聲中,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之時,滿堂喝彩,掌聲雷動。
謝執中與沈如晦看著眼前這對璧人,眼中滿是欣慰。謝觀丞撫須微笑,連連點頭。顧令儀更是喜得眼眶濕潤,被顧嬤嬤輕聲勸慰著。
盛大的婚宴隨即開始。正廳及東西花廳皆擺開了宴席,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賓客推杯換盞,笑語喧闐,氣氛熱烈到了極致。
蕭庭琛、蕭景澈、蕭景然、陳硯之等人自然被奉為上賓,與謝家男丁同坐主桌。蕭庭琛雖身份尊貴,但今日卻收斂了儲君的威儀,言談舉止謙和得體,與謝家長輩交談甚歡,給足了謝家顏麵。
安陽公主和陳知意則膩在女賓席這邊,圍著謝予昭說話。
待到宴過三巡,新郎官謝雲瀾需得去各桌敬酒。沈如晦擔心新媳婦一人在新房中拘束緊張,便低聲對謝予昭道:
“昭昭,你去新房陪陪你嫂子說說話,寬寬她的心。”
謝予昭點頭應下,悄聲離席,帶著聽雪往後院新房走去。
新房內,紅燭高燒,暖意融融,處處透著喜慶。新娘子江星瑤端坐在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喜床上,雙手緊張地交握著。
聽到腳步聲,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嫂子。”
謝予昭柔聲喚道,走了進來。
江星瑤聞聲,似是鬆了口氣,輕聲道:
“是予昭妹妹嗎?”
“是我。”
謝予昭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嫂子彆緊張,母親怕你悶,讓我來陪你說說話。前頭宴席還熱鬨著呢,大哥且得有一會兒才能過來。”
感受到謝予昭手心的溫暖和話語中的善意,江星瑤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了些。她雖出身書香門第,性情端莊,但初入陌生府邸,麵對全然未知的生活,心中難免忐忑。此刻有小姑子來陪,自是感激。
“有勞妹妹了。”
她聲音輕柔,帶著新嫁孃的羞澀。
“嫂子千萬彆客氣,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
謝予昭笑道:
“大哥性子雖沉穩,但最是體貼周到。祖父祖母、父親母親也都是極和善的人,定會待嫂子好的。”
兩人輕聲細語地聊了起來。謝予昭撿著些府中的趣事和大哥幼時的糗事說與她聽,逗得江星瑤掩唇輕笑,氣氛漸漸融洽自然。
窗外隱約傳來前院的喧鬨聲,更襯得新房內一片寧馨。紅燭淚緩緩滑落,映照著這一對姑嫂低聲交談的剪影,溫暖而祥和。
直到前院喧嘩聲漸歇,估算著大哥快要過來了,謝予昭才起身告辭:
“嫂子好生歇著,我明日再來看你。”
江星瑤起身相送,感激道:“多謝妹妹。”
謝予昭笑著搖搖頭,為她攏好簾帳,這才悄聲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寒意襲來,她不禁攏了攏披風。抬頭望去,隻見深藍色的天幕上綴著疏星冷月,府中各處的燈籠依舊亮著,紅光映雪,將這片喜慶溫柔地包裹。
前院的喧囂漸漸散去,屬於新婚之夜的靜謐與甜蜜正悄然降臨。而謝予昭的心中,亦被這份人間煙火的溫暖與圓滿輕輕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