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團聚·暗湧將起
建昭十七年的初雪,來得悄無聲息,卻又鋪天蓋地。一夜之間,京城便被裹上了一層鬆軟瑩白的銀裝,簷角樹梢掛滿冰晶,在稀薄的冬日下閃著細碎的光。寒氣徹骨,嗬氣成霜。
定國公府內卻因長房嫡孫謝雲瀾的婚期迫近,依舊忙碌而熱鬨。前些時日,謝夫人沈如晦已雷厲風行地督辦好了府中上下所有人的冬衣,從主子到仆役,無一遺漏,厚厚的棉襖、裘皮大氅、暖手套袖一應俱全,確保無人在這凜冬受凍。
宮中皇後的賞賜也恰如其分地到了,不僅是賞給未來太子妃謝予昭的雲錦蘇緞、狐裘鶴氅,連謝老夫人顧令儀那兒也得了好幾匹顏色莊重、質地厚實的暖緞,甚至還有專門給老婦人護膝護腰的貂皮套子。
皇後徐令殊行事之周全妥帖,令人如沐春風。東宮的賞賜更是如同流水般湧入攬月閣,且目的明確——全是給謝予昭補身子的。
上等的血燕、長白山的百年老參、阿膠、靈芝……琳琅滿目,太醫院精心調配的溫補方子也一併送了來。謝家人對此樂見其成,太子越是重視,他們心中越是安穩。
然而,千防萬防,謝予昭到底還是冇躲過這場冬寒。初雪落下後冇兩日,她便染了風寒,發起低燒,咳嗽不止,懨懨地臥在榻上,小臉燒得緋紅,看得人心疼不已。
這一病,頓時成了府裡的頭等大事。謝老夫人顧令儀日日都要拄著柺杖來瞧上好幾遍,摸著孫女的額頭連聲唸佛;謝閣老和謝執中下朝第一件事便是來探病,眉頭擰得死緊。
沈如晦更是親自守在床邊,喂藥喂水,夜裡都睡不踏實;連忙於籌備婚事、腳不沾地的謝雲瀾,也是一日三趟地往妹妹院裡跑,帶來的不是新尋的止咳秘方,就是街麵上買來的新奇小玩意給她解悶。
最緊張的莫過於蕭庭琛。他幾乎是得了信兒的當日便帶著太醫匆匆趕來,之後更是幾乎日日過府,有時是下朝後,有時是處理完緊急政務抽空而來。
他並不久留,多是坐在床邊,仔細問過太醫病情,看著她喝了藥,溫言安撫幾句,便又匆匆離去。雖隻是短暫的停留,那份沉甸甸的關切與擔憂,卻讓攬月閣上下都感同身受。
在眾人精心嗬護下,待到距離謝雲瀾婚期隻剩十日時,謝予昭的病終於大好,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恢複了許多,咳嗽也止住了。
這日雪後初霽,陽光透過明紙窗欞,柔和地灑在臨窗的書案上。謝予昭穿著一身暖杏色的家常軟緞襖裙,外罩一件銀狐毛滾邊的緋色比甲,正提筆蘸墨,對著窗外一株覆雪的紅梅細細描摹。聽雪在一旁安靜地磨墨,秋月則整理著剛送來的繡線。
屋內暖香靜謐,隻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急促又熟悉的腳步聲,伴隨著聽雪幾乎變了調的、又驚又喜的呼喊聲:
“小姐!小姐!二、二少爺回來了!二少爺回府了!”
筆尖猛地一頓,一滴濃墨猝然滴落在宣紙上,迅速暈染開,汙了那將成的梅花。
謝予昭卻恍若未覺,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誰?聽雪,你說誰回來了?”
“是二少爺!雲崢少爺!回來了!剛進府,正往老夫人院裡去了!”
聽雪激動得臉頰通紅,語無倫次。
二哥?謝予昭心臟猛地一跳,瞬間反應過來。是了!前些時日殿下說的驚喜……原來是這個!
巨大的喜悅如同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她丟下筆,站起身就要往外跑。
“小姐!披風!靴子!”
秋月急忙拿起一早備好的厚厚雪狐裘披風追上去,蹲下身替她穿好暖靴:
“仔細腳下路滑!剛化了雪呢!”
謝予昭任由秋月幫她繫好披風帶子,一顆心早已飛到了鬆鶴堂。她也顧不得許多,提著裙襬便快步出了攬月閣,踩著清掃過後仍有些濕滑的青石小徑,朝著鬆鶴堂方向疾步走去。寒風颳在臉上,她卻隻覺得心頭滾燙。
剛到鬆鶴堂院門,便聽到裡麵傳來祖母中氣十足又帶著哽咽的笑罵聲,以及一個清朗飛揚、帶著塞外風沙氣息的熟悉嗓音——
“祖母!您瞧孫兒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嘛!邊關羊肉養人,孫兒還壯實了不少呢!就是惦念您做的桂花糕,惦念得緊!”
謝予昭腳步一頓,眼眶瞬間就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掀開厚厚的棉簾,邁了進去。
暖閣裡,地龍燒得極旺,暖意撲麵。顧令儀正拉著一個一身風塵仆仆玄色勁裝的青年上下打量,又是笑又是抹眼淚。
那青年身姿挺拔如鬆,膚色被邊關的風沙礪得深了些,眉宇間褪去了幾分跳脫,添了許多堅毅沉穩,唯有那雙明亮飛揚的眸子,依舊如昔。
正是謝家二郎,謝雲崢。
“祖母!二哥!”
謝予昭輕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正插科打諢逗著祖母開心的謝雲崢聞聲猛地回頭。看到站在門口、披著一身雪白狐裘、臉頰被風吹得微紅、眼眸含笑的妹妹,他眼睛唰地一亮,臉上瞬間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跨過來。
“阿韞!”
他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悅,張開雙臂,如同小時候那般,一把將妹妹抱起來轉了個圈:
“快讓二哥瞧瞧!長高了!就是看著還是單薄!京城的水米是不是不如邊關的羊肉養人?”
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眉頭又皺起來:
“臉色怎麼有點白?是不是又貪涼生病了?”
沈如晦忙道:
“前些日子染了風寒,纔將養好。你輕些,彆毛手毛腳地晃著她!”
顧令儀也嗔怪道:
“一回來就咋咋呼呼的!還不快把你這身寒氣抖抖,彆過給你妹妹!”
謝予昭被他轉得頭暈,心裡卻像是揣了個暖爐,笑著捶他肩膀:
“二哥!快放我下來!我都多大了!”
她落地站穩,仰頭看著他被風霜刻磨過的臉龐,鼻尖發酸:
“二哥,你黑了,也瘦了……邊關很苦吧?”
“苦什麼?男兒誌在四方,保家衛國,痛快得很!”
謝雲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隨即又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喏,看看二哥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他嘩啦一下打開包袱,裡麵竟是各式各樣的邊關稀奇玩意兒:色彩斑斕的鳥羽、奇形怪狀的沙漠石頭、鑲嵌著綠鬆石的匕首鞘、還有一頂毛茸茸的雪狐皮帽、以及好幾個油紙包。
“這是給祖母的,墊膝蓋最暖和!”
他拿起一塊極柔軟的雪白羊皮塞給顧令儀。
“這是給孃的,邊關女將們都愛用這種匕首,又輕快又鋒利!”
一柄鑲嵌著綠鬆石的華麗小匕首遞給沈如晦。
“這是戈壁灘上撿的彩石,晚上會發光!這是羌族工匠打的匕首鞘,漂亮吧?給你戴著玩!這帽子暖和,回頭出門戴著!還有這些——”
他獻寶似的打開油紙包:
“這是風乾的牛肉乾,嚼著特有勁兒!這是沙棗,甜得很!還有奶疙瘩……”
他絮絮叨叨地介紹著,眼神亮晶晶的,彷彿還是當年那個翻牆進來給妹妹帶新奇玩意兒的少年郎。
顧令儀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連聲道:
“好了好了,快讓你妹妹坐下歇歇,她才大病初癒,哪禁得住你這般鬨騰!”
謝觀丞和謝執中也聞訊趕了過來,見到謝雲掙歸來,皆是喜不自勝。一家人團聚一堂,聽著謝雲崢繪聲繪色地講著邊關風物、軍中趣事,笑語歡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團聚的喜悅持續了許久,直到顧令儀麵露倦色,眾人才默契地告退,讓她歇息。
謝雲崢陪著祖父、父親和兄長往外走,經過謝予昭身邊時,飛快地衝她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道:
“晚點找你。”
謝予昭心中一動,看著二哥隨著父兄走向外書房的背影,忽然想起太子前幾日說的“驚喜”,原來……指的是這個。
外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旺,與鬆鶴堂的溫馨不同,此處氣氛瞬間變得沉凝。
房門一關上,謝雲崢臉上那副嬉笑不羈的模樣便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銳利與凝重。他對著祖父謝觀丞和父親謝執中深深一揖:
“祖父,父親,大哥。孫兒此次回來,明麵上是奉旨回京參加大哥婚禮,實則是奉太子殿下密令而歸。”
謝觀丞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抬,示意他繼續說。
“孫兒在邊關,依殿下提供的線索暗中查探,已基本確定三皇子私養兵力之地,就在京畿西南三百裡外,一處名為‘黑雲寨’的廢棄山寨深處。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看似與世隔絕,實則通過幾條隱秘小道與外界連通。”
謝雲崢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
“其規模……遠超預估,已訓練成型的精銳恐不下五千之數,且裝備精良,絕非普通匪類。”
謝執中倒吸一口涼氣:
“五千私兵?!他竟敢……竟敢在京畿之地藏匿如此多的兵力!”
謝雲瀾麵色沉靜,眼中卻已是寒芒閃爍: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殿下那邊想必已有部署?”
謝觀丞沉聲問,老練的目光看向長孫。
謝雲瀾點頭:
“是。殿下已暗中調派絕對忠誠的京畿大營部分兵力,以換防演練為名,對黑雲寨形成合圍之勢,隻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擒獲,人贓並獲。相關證據,殿下的人也已在加緊收集,包括其糧草來源、兵器打造之所、以及與某些地方官員往來的書信。”
謝雲崢介麵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但孫兒觀察,那些私兵操練之法,狠辣淩厲,頗有些……不顧一切的亡命之勢。孫兒懷疑,三皇子恐怕……快要按捺不住了。此次回京,亦是殿下擔心狗急跳牆,京中或有變故,令孫兒回來,亦可助家中與東宮一臂之力。”
書房內一時寂靜,唯有炭盆中銀霜炭偶爾發出的“畢剝”聲。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山雨欲來的壓抑感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謝觀丞緩緩閉上眼,良久,長長歎息一聲,那歎息裡飽含著為臣的無奈與為長輩的痛心:
“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蕭承珣……他已走上絕路了。”
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清明與冷厲:
“既如此,我謝家更不能亂。雲瀾婚事照常準備,務必盛大圓滿,穩住京中視線。雲崢,你既回來,便安心待在府中,非必要不外出,暗中協助太子殿下的人,護衛府邸周全。執中,朝中一切如常,切勿露出任何異樣。”
“是!兒子(孫兒)明白!”三人齊聲應道。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蕭承珣聽著心腹暗衛的回報,得知謝雲崢回京的訊息,起初眉頭緊鎖:
“謝雲崢?他怎麼突然回來了?”
暗衛低聲回道:
“據查,是謝家以長子大婚,幼子常年戍邊,特向陛下請旨恩準回京參加婚禮為由。兵部那邊的手續齊全,並無異常。”
蕭承珣沉吟片刻,冷哼一聲:
“罷了,一個莽夫而已,回來便回來了,正好讓他們謝家‘團圓’。”
他此刻心思早已不在此處,轉而急切問道:
“黑雲寨那邊如何?最後一批兵甲可曾運到?何時能夠完全準備好?”
“回殿下,最後一批重弩已於三日前深夜秘密運抵。如今寨中糧草充足,兵甲齊備,士氣……可用。”
暗衛謹慎地選擇著用詞:
“幾位統領皆言,隻待殿下一聲令下!”
“好!很好!”
蕭承珣眼中驟然爆發出狂熱而扭曲的光芒,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瘮人:
“父皇……太子……你們一步步削我權柄,逼我至此……那就彆怪兒子……給你們送上一份‘大禮’了!”
他彷彿已看到那至高無上的寶座在向他招手,巨大的興奮與野心灼燒著他最後一絲理智。
這時,另一名管事模樣的下人小心翼翼地在門外回稟:
“殿下……謝姨娘院裡的婆子來報,說謝姨娘……病得更重了,湯藥不進。”
蕭承珣臉上的狂熱瞬間化為極度的厭惡與不耐煩,彷彿聽到什麼肮臟的垃圾,揮袖斥道:
“死了便死了!這種小事也來煩本王?滾出去!看好院子,不許出任何岔子,更不許衝撞了即將進門的王妃!”
如今王婉即將過門,永安侯府的兵權雖因之前禦史彈劾被父皇收回部分,但殘餘勢力依舊可觀,那纔是他需要緊緊抓住的棋子。
至於謝雨柔……那個愚蠢惡毒、連最後一點利用價值都已失去的女人,是死是活,他早已毫不關心。她活著是礙眼,死了反倒乾淨,正好給王婉騰位置。
下人嚇得連滾爬爬地退下。
蕭承珣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望著庭院中皚皚的白雪,眼中卻隻有熊熊燃燒的權力慾火和毀滅一切的瘋狂。
風雪將至,而他,已迫不及待要點燃那根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