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琴密語·毒計暗度
十月的身影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融入攬月閣內室的陰影中。她將一封帶著清冽鬆墨氣息的素箋恭敬地呈給正臨窗描摹花樣的謝予昭。
“太子妃,殿下親信。”
謝予昭指尖微頓,放下筆,接過信箋。指尖觸到那熟悉又淩厲的字跡——“昭昭卿卿:見字如晤。一彆日久,思之念之。明日巳時正,邀月樓天字乙號房,盼卿一敘,以慰相思。庭琛字。”
短短數行,卻讓她心口猛地一跳,連日來的擔憂與牽掛瞬間落到了實處。她抬眸,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如同春冰乍破:
“殿下……他可還好?沿途可曾受傷?”
十月忙道:
“太子妃放心,殿下一切安好,並未受傷,隻是清減了些。殿下處理完政務,第一時間便命屬下前來傳信。”
“那就好……那就好。”
謝予昭輕輕籲出一口氣,將信箋按在心口,彷彿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一些。明日便能相見……一股難以言喻的期待與甜意悄然瀰漫開來,衝散了這些時日籠罩在眉間的淡淡輕愁。
三皇子府,書房內氣氛卻如同冰窖。燭火搖曳,映照著蕭承珣扭曲猙獰的麵容。他聽著暗衛的回稟,額角青筋暴跳。
“廢物!謝家那老東西竟然冇事?隻是尋常風寒?!”
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謝雨柔那個蠢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本王真是高估了她!”
心腹隨從戰戰兢兢地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蕭承珣喘著粗氣,眼中是壓抑不住的狂躁與失望。計劃接連受挫,讓他如同困獸,焦灼不堪。他煩躁地揮揮手:
“那個女人現在怎麼樣了?”
隨從連忙回道:
“回殿下,謝姨娘自……自小產後,便一直將自己關在院裡,終日不言不語,未曾出過院門半步。”
“哼,冇用的東西!隨她自生自滅!”
蕭承珣厭惡地皺緊眉頭,此刻在他眼中,謝雨柔已是一顆徹底無用的廢棋,連多問一句都嫌浪費精神。他的心思早已飛到瞭如何利用即將進門的王婉,以及那遲遲無法尋到的、能給予謝家乃至東宮致命一擊的機會上。
翌日,邀月樓,天字乙號房
雅間內暖香融融,隔絕了窗外街市的喧囂。謝予昭帶著聽雪剛到門口,房門便自內打開,蕭庭琛一身墨色常服,身姿挺拔地立於門內。
四目相對,彷彿有無形的絲線瞬間繃緊。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從頭到腳將她仔細打量了一遍,眸色深沉,帶著毫不掩飾的思念與審視,最終落在她略顯清減的臉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殿……”
謝予昭剛開口,便被他伸手一把拉入房中,隨即落入一個堅實而滾燙的懷抱之中。
房門在聽雪麵前輕輕合上,聽雪與候在門外的夜巡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退遠了些,守住廊道兩端。
“殿下……”
謝予昭睫輕顫,被他緊緊箍在懷裡,臉頰貼著他微涼的衣料,能清晰地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一絲風塵仆仆的味道。
蕭庭琛的手臂收得極緊,彷彿要將她揉入骨血之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喑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彆動,讓孤抱一會兒。”
他冇有問她好不好,因為一眼便已看穿她的故作堅強。那日宮宴的凶險,十月已事無钜細地回稟,此刻抱著她溫軟的身軀,那股遲來的驚怒才真正席捲而上。
謝予昭乖乖伏在他懷中,感受著他不同以往的緊繃,心尖泛起細密的痠軟。她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他精壯的腰身,低聲道:
“我冇事,殿下。真的。”
良久,蕭庭琛才稍稍鬆開她,卻並未放手,而是捧起她的臉,不由分說地便低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如同疾風驟雨,席捲了她的呼吸,攫取著她的甜蜜,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確認她的真實存在。
謝予昭被他吻得渾身發軟,腦中暈眩,隻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衣襟,仰頭承受著他洶湧的情緒。
直到她氣息不穩,輕輕推拒,蕭庭琛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指腹摩挲著她微微紅腫的唇瓣,目光幽深地鎖住她:
“上次那般凶險,為何不讓十月傳訊於孤?”
謝予昭睫輕顫,迎上他帶著薄責卻更多是擔憂的目光,聲音輕柔卻堅定:
“殿下身在冀州,危機四伏,臣女豈能因後宮婦人之爭讓殿下分心?況且,臣女並非毫無自保之力,亦能應對周全。”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慧黠:
“而且,臣女覺得,此事或可加以利用。”
“哦?”蕭庭琛挑眉,扶她在窗邊軟榻坐下,自己則坐在她身側,依舊握著她的手不放:
“說說看。”
“謝雨柔上次意圖毒害祖母所用的‘蝕骨香’,蠱月那裡還留有一些。”
謝予昭壓低聲音:
“臣女觀王婉行事狠辣,急於立威,她既已對謝雨柔腹中子嗣下手,婚後定然容不下謝雨柔本人。我們或可……將此藥,‘送’予王婉。既能省去我們動手的麻煩,又能讓她們內部互相撕咬,豈不正好?”
蕭庭琛聞言,眼底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濃濃的讚賞與驕傲。他的昭昭,早已不是需要全然庇護的嬌花,而是能與他並肩、甚至暗中佈局的謀士。
“好一招禍水東引。”
他唇角微揚,指腹輕輕刮過她的掌心:
“便依你所言。此事讓蠱月去辦,務必做得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嗯。”謝予昭點頭,被他誇得臉頰微熱。
蕭庭琛仔細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眉頭又蹙了起來:
“臉色怎麼還是這般白?可是身子不適?如今已入深秋,定要仔細保暖,萬不可大意。”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日後若孤想見你,便去府上尋你,你儘量少出門,免得受了風寒。”
他的叮囑細緻而霸道,謝予昭心中暖融,乖順應道:
“臣女知道了,謝殿下關懷。隻是老毛病了,天氣轉冷便如此,將養幾日便好,殿下不必憂心。”
兩人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蕭庭琛仔細問了問謝家近日情況,尤其是祖母的“病”。用了些茶點後,蕭庭琛便親自送謝予昭回國公府。
聽聞太子親至,謝執中與沈如晦連忙出迎。蕭庭琛態度謙和,執子侄禮,又特意去鬆鶴堂探望了“病癒”的顧令儀,溫言慰問,舉止得體周全。
次日,東宮便送來了大批上等的燕窩、人蔘、阿膠等滋補藥材,指名給謝老夫人和謝大小姐補身所用。這份顯而易見的重視與嗬護,讓謝家上下皆感顏麵有光,沈如晦看著那些價值不菲的補品,更是欣慰不已。
五日後,蕭庭琛處理完手頭緊急政務,得空便又微服來了定國公府。
未讓人通傳,他悄聲步入攬月閣庭院,便見一樹將頹的桂花下,謝予昭正坐在石凳上,垂眸撫琴。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軟緞長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素麵披風,墨發鬆鬆挽起,側臉嫻靜美好。指尖流淌出的琴音清越空靈,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秋日寂寥。
聽雪最先發現太子,剛要出聲行禮,便被蕭庭琛以手勢製止。他靜靜立於她身後不遠處,目光繾綣地落在她專注的側顏上,聽著那淙淙琴音,連日來的疲憊與算計彷彿都被這片刻寧靜洗滌一空。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好。”
蕭庭琛低沉開口,緩步上前。
謝予昭聞聲嚇了一跳,驀然回首,見是他,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連忙起身:
“殿下?您怎麼來了?”
說著便要行禮。
蕭庭琛已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將她按回石凳上,自己則順勢坐在她身旁:
“不必多禮。路過,便進來看看你。琴彈得越發好了,隻是……曲調略顯清冷,可是有心事?”
謝予昭微微垂眸:
“並無心事,隻是應景罷了。”
蕭庭琛也不深究,轉而低聲道:
“蕭承珣與王婉的婚期將近。我們的人發現,王婉近日暗中派人四處打聽隱秘的藥物,她安插在謝雨柔院中的人也已就位。看來,她是想在過門後,便立刻讓謝雨柔‘病故’。”
謝予昭眼中冷光一閃:
“她倒是心急。既然如此,我們便助她一臂之力。那‘蝕骨香’正愁冇處用呢。”
她抬眸看向候在不遠處的十月,招招手:
“十月,去吩咐蠱月,想辦法讓王婉的人‘意外’得知黑市能購得此藥,並確保她能買到。記住,要做得自然,不留痕跡。”
“是!屬下明白!”
十月領命,迅速離去。
蕭庭琛看著她吩咐下令時那沉穩冷靜、眸光銳利的模樣,與平日溫婉嬌柔判若兩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與驕傲湧上心頭。他的昭昭,已然有了未來國母的決斷與風範,更將他的事、東宮的事,全然當作了自己的事。
這般毫不設防的信任與融入,讓他心中熨帖不已,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蹭著她的發頂,低笑道:
“如今吩咐我東宮的人,倒是越發順手了,嗯?”
謝予昭臉頰微紅,倚在他懷中,小聲嘟囔:
“殿下的人,不就是我的人麼……”
“說得對。”
蕭庭琛愉悅地低笑,胸腔震動:
“我的便是你的。”
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髮絲,語氣寵溺:
“過幾日,有個驚喜給你。”
“是什麼?”
謝予昭好奇地仰起臉。
“現在說了,還何來驚喜?”
蕭庭琛挑眉,指尖颳了下她的鼻尖:
“屆時便知。”
兩人又相擁著說了一會兒體己話,直至日頭偏西,蕭庭琛才依依不捨地起身離去。案頭還有堆積如山的公務等著他處理,如今他身上擔子更重,一刻也鬆懈不得。
謝予昭送他到院門,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廡儘頭,心中被滿滿的暖意與期待填滿。秋風拂過,帶來些許寒意,她卻覺得周身都是暖融融的。
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隻要有他在身旁,她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