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寒暗湧·歸京待見
一場秋雨過後,京城的天空洗得湛藍,卻抵不住日漸凜冽的寒意。枝頭殘葉凋零,風裡已帶了刺骨的鋒銳。
書房內,地龍燒得熾熱,卻驅不散蕭承珣眉宇間的陰鷙冰寒。他聽著暗衛首領壓低的稟報,指尖幾乎將紫檀木的扶手捏出印痕。
“……冀州沿途……三波人手……儘數折損……太子儀仗雖有損傷,但……太子無恙,已近京畿……”
“廢物!”
蕭承珣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啞,如同困獸的嘶鳴。他猛地一揮袖,案上的鎮紙筆架嘩啦一聲掃落在地:
“一群廢物!養兵千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暗衛首領深深垂首,不敢言語。
蕭承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刺殺再次失敗!蕭庭琛的命怎麼就那麼硬!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不能再動手了,接連失利已損兵折將,再動作,隻怕真要引起父皇徹查,屆時……
他狠狠閉上眼,將翻湧的殺意與不甘強行壓下。隻能等,等下一個機會。他就不信,蕭庭琛能永遠這般好運!
幾日後,一道明黃的聖旨降下三皇子府與永安侯府,賜婚三皇子蕭承珣與永安侯嫡次女王婉,擇吉日於一個月後完婚。
蕭承珣接旨時,臉上適時露出驚喜與感激,叩謝皇恩。心中確實也曾掠過一絲狂喜——永安侯府的兵權,是他亟需的助力!父皇終究還是看重他的!
然而,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多久。接下來的日子,他漸漸察覺出不對。父皇以“大婚在即,事務繁雜,宜專心備婚”為由,將他手中幾項重要的實務陸續移交他人,美其名曰“讓他輕省些”。
先是督辦京郊營房修繕的差事,後是參與稽覈秋糧入庫的權限……雖都是瑣務,但積少成多,且交接得無聲無息。
蕭承珣坐在書房裡,看著空蕩了許多的案頭,心底那點喜悅被一層不安的陰霾取代。父皇這是……何意?是真體恤他備婚,還是……刻意削權?
他試圖從靜妃那裡探聽口風,靜妃卻隻沉浸在兒子即將大婚的喜悅中,言語間對永安侯府滿是滿意,絲毫未覺異常。
蕭承珣煩躁地揮退隨從,獨自望著窗外凋零的庭院,眼神一點點冷下來。不管是不是他想多了,權力流失的感覺,讓他如坐鍼氈。
定國公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雖已深秋,府中卻因長房嫡孫謝雲瀾的婚期迫近而顯得格外忙碌熱鬨,衝散了幾分肅殺寒氣。
下人們捧著各色綢緞、禮盒、器具穿梭往來,管事嬤嬤們的腳步聲和低聲交代此起彼伏。沈如晦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覈對著長長的賓客名單、宴席菜單、新房佈置的瑣碎細節,幾乎事事都要過問。
謝予昭自然被母親帶在身邊,學習操持這些中饋事務。
“昭昭,你看這迎親那日沿途撒的喜錢荷包,用這種纏枝蓮紋的錦緞可好?還是用萬壽紋的更顯喜慶?”
沈如晦拿著兩塊料子比劃。
謝予昭仔細看了看,輕聲道:
“母親,纏枝蓮紋雅緻,萬壽紋莊重。大哥是翰林清流,兒媳又是江太傅家的姑娘,不若用纏枝蓮紋,更顯書香門第的雅趣,與萬壽紋的荷包摻著用,層次也豐足。”
沈如晦聞言點頭,露出欣慰的笑容:
“說得是,還是你想得周到。”
她看著女兒略顯清減的臉頰,又心疼道:
“這些日子可是累著你了?臉色瞧著有些白。如今天氣變得快,一早一晚寒得很,你身子弱,定要記得添衣,萬不可著了風寒。”
“母親放心,女兒曉得的。”
謝予昭柔順應道,將手中一件覈對好的禮單輕輕放下:
“聽雪和秋月日日盯著我喝養生湯,衣裳也穿得厚實。”
自宮中那場風波後,她便極少出門。一來是幫著母親籌備兄長婚事實在脫不開身,二來也是因天氣轉冷,她自幼底子虧虛,每至秋冬交替便易生病,需得格外仔細將養。加之三皇子那邊雖暫時沉寂,但誰知道會不會又出什麼幺蛾子?待在府中,終究最是安全。
她偶爾立在廊下,看著仆役們懸掛紅綢、張貼喜字,心中為大哥欣喜,卻也有一絲淡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然。那個人……離京已久,不知一切可還順利?
十日之後,官道之上,塵土微揚。太子蕭庭琛一行人風塵仆仆,終於望見了京城巍峨的城牆。
入宮麵聖,直入禦書房。
蕭庭琛將冀州漕運查案的結果以及沿途遭遇刺殺的詳細情況一一稟明,條理清晰,證據確鑿。同時,夜巡亦將謝雲崢秘密查訪到的、關於三皇子可能私養兵力的幾處可疑地點及線索,悄然呈上。
皇帝蕭聿修看著奏報和密函,臉上先是露出極大的欣慰和讚賞,撫掌笑道:
“好!好!琛兒,你果然從未讓朕失望!行事果決,查案縝密,遇險不亂,不愧是我蕭家的儲君!還有謝景然你小子,不愧是晉王弟的兒子,我的侄兒,勇猛機敏,忠勇可嘉!重重有賞!”
他當即下令,賞賜太子明珠十斛、黃金千兩、禦馬十匹,另賞謝景然寶劍一口、良田百頃、金銀若乾。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指向三皇子豢養私兵、勾結地方、屢行刺殺的密報上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憤怒與深切的失望。他沉默良久,手指微微顫抖,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歎息。
“朕……知道了。”
皇帝的聲音透著疲憊,他將密報收起,鎖入禦案暗格:
“此事,朕自有主張。你們查到的這些,暫勿聲張。朕倒要看看,他這個逆子,究竟還能做出多少‘大逆不道’之事!琛兒,你手上的證據,繼續暗中收集,務必鐵證如山。”
“兒臣遵旨。”
蕭庭琛垂首應道,心中明瞭父皇這是要引蛇出洞,甚至……是給三皇子最後一個自掘墳墓的機會。
翌日早朝,皇帝當眾對太子冀州之行大加褒獎,稱其“辦事得力,沉穩乾練”,隨即頒佈旨意,將漕運後續整頓、京畿部分防務巡查以及年底祭典籌備等幾項重要實務,一併交由太子總領。
旨意一下,朝堂之上暗流湧動。眾人看得分明,太子權勢日盛,聖眷正濃。而對比之下,近日屢被以“備婚”為由卸去事務的三皇子,則顯得格外沉寂。
散朝後,三皇子府書房內,再次傳出器物碎裂的巨響。
蕭承珣臉色鐵青,胸口因暴怒而劇烈起伏,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屈辱和瘋狂:
“父皇!你好狠的心!削我權柄,厚賞蕭庭琛!你這是要把我逼上絕路!既然如此……那個位置,你也彆坐得那麼安穩了!”
他猛地轉向跪在地上的暗衛首領,聲音嘶啞而急促,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們的人,訓練得如何了?還要多久才能用?!”
暗衛首領心頭巨震,硬著頭皮回道:
“回殿下,精銳已初步成型,但……但數量尚且不足,且缺乏實戰演練,恐……”
“不等了!”
蕭承珣厲聲打斷他,眼神瘋狂:
“父皇既然不仁,就休怪我不義!加緊操練!準備好所需的兵甲器杖!聯絡我們在宮裡和京畿大營裡的人……時機一到,立刻動手!還有謝家那邊如何了,謝老夫人身體是不是快不行了?這麼長時間不見動靜,去查一查。”
暗衛遵旨之後退下。
他已徹底被嫉妒和憤怒衝昏了頭腦,隻想將失去的一切奪回來,將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和太子,一同拉下馬來!
東宮,書房。
蕭庭琛褪下朝服,換上一身玄色暗紋常服,連日奔波的風塵雖已洗去,眉宇間的疲憊卻難以儘消,然而那雙眼眸,依舊深邃銳利,如同寒潭之星。
他並未立刻處理案頭堆積的政務文書,而是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漸次凋零的草木,沉默片刻,低沉開口:
“夜巡。”
“屬下在。”
夜巡如影般現身。
“傳十月來見。”
“是。”
不過片刻,十月便悄無聲息地進入書房,單膝跪地:
“屬下十月,參見殿下。”
蕭庭琛並未轉身,聲音聽不出情緒:
“孤離京這些時日,太子妃一切可好?將你所知之事,細細稟來,不得有任何遺漏。”
十月心頭一緊,知道終究瞞不過去。她垂首,將中秋宮宴前後之事,包括謝雨柔挑釁、賞菊宴上的意外碰撞、謝予昭被禁足鳳儀宮、以及大理寺的調查結果和皇帝的最終處置,原原本本,清晰冷靜地敘述了一遍。
她重點描述了謝予昭當時的冷靜應對,以及事後如何吩咐她與蠱月暗中查證、並將關鍵人證交由陸既白秘密看管的經過。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十月平穩的敘述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蕭庭琛的背影依舊挺拔,但周身的氣息卻在十月說到謝予昭感覺背後被推、以及謝雨柔身下漫開鮮血時,驟然變得冰寒刺骨。
即使他早已在禦書房從父皇那裡知曉了大概,此刻聽十月詳述細節,那股後怕與滔天怒意依舊如同岩漿般在胸腔翻湧。
直到十月說完,屏息垂首,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良久,蕭庭琛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十月身上,那目光沉靜,卻帶著千鈞重量:
“如此大事,為何不第一時間傳訊於孤?”
十月感受到那無形的壓力,頭垂得更低,聲音卻依舊穩定:
“回殿下,是太子妃嚴令禁止屬下傳訊。太子妃言道,殿下在外,危機四伏,絕不可讓殿下為此事分心擔憂。太子妃說……若殿下問起,她自會解釋。”
蕭庭琛聞言,眸色微動,複雜的情愫翻湧——有對她擅自做主的微慍,但更多的,卻是難以言喻的心疼與酸澀。他的昭昭,在那樣凶險的境地下,首先想到的,竟還是他的安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王家……永安侯府……好,很好。”
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帶著寒意:
“既然這般不安分,那手中的兵權,也不必再留了。”
他看向十月:
“你回去,告訴蠱月,將她查到的所有關於‘醉春風’的線索以及王婉指使婢女的證據,抄錄一份,設法‘不經意’地送到幾位與永安侯和三皇子素來不睦的禦史手中。記住,要做得乾淨,如同是他們自己費心查探所得。特彆是左禦史手中。”
“是!屬下明白!”
十月立刻領命。殿下這是要借刀殺人,釜底抽薪。
“另外,夜巡。”
蕭庭琛沉吟道:
“你去傳令讓墨痕暗中詳查永安侯掌管的那部分京畿防務,看看這些年,是否有吃空餉、器械損耗異常、或與不明勢力往來之跡象。記住,隻需查證,不必動手,收集鐵證,等候孤的命令。”
夜巡:
“是!”
隨機退下。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落筆字跡淩厲如刀:
“昭昭卿卿:見字如晤。一彆日久,思之念之。明日巳時正,邀月樓天字乙號房,盼卿一敘,以慰相思。庭琛字。”
他將字箋封好,拿給十月:
“親自交到太子妃手中。”
“是。”十月雙手接過。
“去吧。回到她身邊,務必護她周全。若有任何差池,提頭來見。”
蕭庭琛揮了揮手。
“屬下誓死護衛太子妃!”
十月重重磕頭,起身迅速退去,身影融入窗外暗影之中。
書房內重歸寂靜。蕭庭琛獨自立於房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眼中寒光流轉,思緒飛速運轉。
王婉……永安侯……這隻是擺在明麵上的棋子。真正的毒蛇,是蕭承珣。削其羽翼,斷其爪牙,方能逼他狗急跳牆,自曝其短。
如何能一舉折了蕭承珣這條臂膀,讓他再無翻身之力?
僅憑私養兵力、勾結地方的嫌疑,若無鐵證,恐怕仍難動其根本。父皇的態度已然明瞭,要的是鐵證如山,更要一個……足以讓天下人信服、讓皇室顏麵得以保全的契機。
這個契機,會在何處?蕭庭琛的目光緩緩掃過書案上那枚代表東宮權威的印璽,眸色漸深。或許……該下一劑猛藥了。
蕭庭琛負手再次望向窗外,夕陽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卻已帶不上絲毫暖意。
明日,他需得親眼見她安好,親耳聽她說說那些驚心動魄的細節。而之後……便是收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