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家暖語·暗流新湧
鳳儀宮的晨光透過雕花長窗,溫柔地灑在臨窗的軟榻上。謝予昭已梳洗完畢,一身素淨的鵝黃色宮裝,襯得她臉色雖有些蒼白,卻更顯眸色清亮沉靜。
秋月提著食盒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小姐,皇後孃娘恩準,奴婢借了小廚房做了些您平素愛吃的點心,快用些壓壓驚。”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幾樣精緻小巧的糕點和一碗熬得糯軟的蓮子羹擺上小幾。
謝予昭微微一笑,心頭暖融:
“難為你有心了。”
她剛拿起銀箸,便覺窗邊微風一動,蠱月的身影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室內。
“太子妃。”
蠱月行禮,聲音壓得極低:
“屬下已仔細查驗過昨日宴席之地。謝姨娘摔倒之處,雖被迅速清理過,但屬下仍在磚縫與一旁菊株根部,發現了極細微的殘留粉末。”
她遞上一張特製的油紙,上麵沾著些幾乎看不見的痕跡。
謝予昭放下銀箸,眸光一凝:
“是何物?”
“是一種藥性極強的迷情藥粉,名‘醉春風’。”
蠱月語氣肯定:
“此藥本身無色無味,但若與酒液相融,沾染衣襟肌膚,便能透過毛孔悄然滲入,令人心神恍惚,燥熱難耐,行為失控。依那殘留的量看,昨日若那杯酒當真潑灑在您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謝予昭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好毒的計策!若她當眾失態,乃至行為放浪,不僅清白儘毀,東宮聲譽、謝家顏麵亦將蕩然無存!謝雨柔……她竟狠毒至此,連這種手段都使得出來?
“但……”
蠱月話鋒一轉:
“屬下發現,那藥粉大部分是隨著酒液潑灑在地,並未能沾到主子身上。且現場有被匆忙清理的痕跡,並非宮人日常灑掃所為。”
謝予昭瞬間明瞭。是了,謝雨柔原計劃或許是假意摔倒,將藥酒潑在她身上,讓她當眾出醜。但背後那一推,打亂了計劃,酒盞脫手,絕大部分藥酒都灑在了地上。而那匆忙的清理……是了,三皇子!他定是怕留下證據,才命人急忙處理!
“陸大人那邊,”
謝予昭沉聲問:
“可有訊息?”
蠱月頷首:
“陸大人動作極快,依主子提示,重點排查了王小姐身邊隨行的婢女。果然,其中一名喚作‘翠兒’的婢女神色慌張,試圖潛逃,被陸大人的人暗中扣下。經訊問,她已招認,是王婉示意她,趁亂在主子您身後推了一把。”
謝予昭眼中寒光一閃,果然是她!
“然而,”
蠱月語氣凝重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謝姨娘身邊那個知曉全部計劃、甚至可能負責攜帶藥粉的貼身婢女,被人發現溺斃在禦花園一處偏僻的井中……滅口了。”
殿內一時寂靜。秋月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
謝予昭指尖微微收緊。蕭承珣……下手真是又快又狠!斷尾求生,毫不留情。
“主子,那翠兒……”
蠱月請示道:
“是否立刻交由陸大人,呈報陛下?”
謝予昭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不。此刻將翠兒交出,固然能洗刷我的冤屈,指認王婉。但王婉大可推說乃婢女自作主張,或反咬我們屈打成招。蕭承珣更會毫不猶豫地捨棄王婉這枚棋子,將所有罪責推到她一人身上,他自己卻能再次金蟬脫殼。”
她目光幽深:
“這婢女,是扳倒王婉、甚至牽連出蕭承珣的關鍵證物,但不是現在。告訴陸大人,請他將翠兒嚴密看管起來,務必保住她的性命,日後……自有大用。”
“是!屬下明白!”
蠱月心領神會,悄然退下。
謝予昭看著幾上精緻的點心,卻再無胃口。這宮廷之中,暗箭難防,每一步都行走在刀尖之上。
與此同時,前往冀州巡查的官道上,太子儀仗暫歇於驛館。
蕭庭琛玄衣微塵,坐於書案前,聽著夜巡的低聲稟報,麵色冷峻。
“殿下,沿途已遭遇三波‘山匪’襲擊,手法一次比一次狠辣,所用兵器雖經處理,但鍛造痕跡與之前獵場刺客的弩箭有相似之處。皆已處置乾淨,留有兩個活口,墨痕正在加緊審訊。”
蕭庭琛指尖敲擊著桌麵,眸色深沉如夜:
“如此迫不及待,看來孤離京,正合了他心意。冀州漕運……他在這邊的動作定然不小。刺殺不成,便想阻撓孤查案。”
他冷笑一聲,“可惜,黔驢技窮。”
一旁坐著的晉王世子蕭景然挑眉道:
“三哥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這些死士培養起來可不便宜。”
又隨機吟道:
“殿下,接連失利,恐狗急跳牆。他在京中恐怕也不會安分。”
蕭庭琛眸光一凜,立刻想到謝予昭。他離京前雖佈置周全,但京中局勢波譎雲詭,蕭承珣若是對付不了他,極有可能將毒手伸向昭昭!
“京中近日可有訊息傳來?”
他問,聲音裡帶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夜巡垂首:
“昨日收到明安公公傳訊,道府中一切安好,太子妃娘娘每日陪伴老夫人,並無異狀。”
蕭庭琛心下稍安,但那股莫名的焦灼卻並未散去。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眼下局勢:
“蕭承珣能一次次派出這麼多訓練有素的死士,其財力物力遠超一個皇子份例。獵場刺客、沿途伏擊……這絕非普通侍衛或江湖勢力所能為。”
他猛地抬眼,看向帳內幾人:
“他在養私兵。”
此言一出,蕭景然麵色一肅,抬起了頭。
“私兵?!”
蕭景然壓低聲音:
“這可是滔天大罪!他會藏在何處?京畿之地,絕無可能。”
“冀州?”
夜巡推測:
“漕運便利,人員複雜,易於隱匿。”
蕭庭琛搖頭:
“冀州……有可能,但未必是全部。”
他蹙眉深思:
“必須派人徹查,但此人選至關重要。需絕對可靠,身手不凡,且……不能是我們任何一人離開。否則,打草驚蛇,前功儘棄。”
帳內陷入沉默。誰去,都會引起蕭承珣的警覺。
忽然,蕭庭琛眼中精光一閃,抬起了頭:
“有一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且蕭承珣絕料不到我們會動用他。”
“誰?”
幾人同時發問。
“謝雲崢。”
蕭庭琛吐出三個字。
謝雲崢?謝家二郎?那個遠在邊關、性子跳脫不羈的小將軍?
蕭景然一愣:
“雲崢?他遠在邊關,三哥的確不會注意到。但他正隨軍曆練,突然離開,豈不……”
“邊關巡防、押送軍資,皆可由沈老將軍或兵部運作,尋個由頭讓他秘密離營數日,並非難事。”
蕭庭琛思路愈發清晰:
“雲崢身手卓絕,機敏過人,對皇上忠心耿耿,更是謝家之子,與蕭承珣勢不兩立,是最好的人選!”
他當即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孤這就修書一封,將已知線索與分析告知於他,令他秘密前往幾個可疑區域詳查。夜巡,你親自挑選一隊絕對可靠的東宮暗衛,攜孤手令及路線圖,晝夜兼程,送往邊關謝雲崢手中!切記,絕密!”
“是!屬下遵命!”
夜巡領命,神情肅穆。
邊關,黃沙漫卷,軍營號角蒼涼。
謝雲崢剛帶隊巡防歸來,一身風塵仆仆,正拿著水囊大口灌水,便見心腹親兵引著一人悄然進入他的營帳。來人風塵仆仆,眼神銳利,出示了東宮令牌。
“謝將軍,太子殿下密令。”
謝雲崢神色一凜,立刻屏退左右,接過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快速拆開,越看,眉頭蹙得越緊,臉上慣有的不羈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滔天怒意。
“好一個三皇子!竟敢私蓄兵力,圖謀不軌!”
他猛地攥緊信紙,指節咯咯作響,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冇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對親兵下令:
“立刻點齊我麾下那支‘夜不收’,要絕對信得過的老弟兄!備足乾糧食水,檢查兵器馬匹!我去稟報將軍,就說奉密令外出執行一項絕密偵查任務,歸期未定!”
“是!”親兵深知輕重,立刻領命而去。
謝雲崢望向京城方向,眼神變得銳利如鷹隼,充滿了護短的狠厲與決心:
“阿韞,彆怕。二哥定把這群魑魅魍魎的老巢掀出來!看誰還敢動我謝家之人!”
京城,大理寺卿陸既白將查證結果密奏禦前。
禦書房內,香爐嫋嫋,皇帝蕭聿修看著陸既白呈上的奏報,麵色平靜,眼底卻深藏著風暴。人證物證雖不全,但指向已然明確。
良久,他合上奏報,淡淡開口:
“既如此,便按意外處置吧。禦花園當值宮女疏忽,未能及時清理濕滑之地,致使謝氏滑倒流產,驚擾宮宴。將那宮女杖責三十,逐出宮去。此事,到此為止。”
陸既白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陛下!這……”
這分明是要保全三皇子與王婉!
皇帝目光掃過他,帶著帝王的深沉與威壓:
“陸愛卿,照朕的意思去辦。有些事,不宜深究,至少……不是現在。”
陸既白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引蛇出洞,或者說,是看著那蛇自己走向毀滅。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垂首道:
“臣……遵旨。”
訊息傳出,後宮前朝皆是一片嘩然,卻又很快歸於一種詭異的平靜。眾人心照不宣,陛下這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謝予昭的禁足自然也解了。皇後親自安撫了幾句,賞下壓驚的藥材綢緞,便讓宮人送她出宮。
定國公府門前,朱漆大門早已敞開。謝執中與沈如晦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門口,不住地向外張望。一見宮裡的馬車停下,謝予昭扶著聽雪的手下車,沈如晦立刻快步上前,一把將女兒緊緊摟入懷中,聲音哽咽:
“昭昭!我的昭昭,受委屈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謝執中雖剋製著,卻也紅了眼眶,上前仔細打量女兒,連聲道: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瘦了,定是在宮裡冇吃好冇睡好。”
“父親,母親,女兒冇事,讓你們擔心了。”
謝予昭依偎在母親懷裡,感受著久違的溫暖與安心,鼻尖微酸,卻努力露出笑容。
回到府中,直接便去了鬆鶴堂。
顧令儀早已由顧嬤嬤扶著坐在正堂上首,見到孫女安然歸來,長長舒了口氣,招手喚她近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滿是心疼:
“快讓祖母瞧瞧……唉,臉色這麼白,定是嚇壞了。那些天殺的,竟用這般惡毒手段陷害我的昭昭!”
謝予昭跪在祖母膝前,柔聲道:
“祖母放心,昭昭真的冇事。陛下聖明,已還了孫女清白。您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
她刻意做出輕鬆的模樣:
“倒是祖母,您身子纔好些,萬不可再為昭昭動氣傷神。”
謝觀丞坐在一旁,看著孫女沉穩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與複雜。他沉聲道:
“回來便好。經此一事,更要處處謹慎。家門之外,人心叵測。”
“孫女明白。”
謝予昭鄭重應下。
又說了會話,顧令儀怕孫女勞累,便催她回攬月閣好生歇息。
回到熟悉的閨閣,屏退旁人,隻留聽雪、秋月伺候。謝予昭坐在窗邊,望著庭院中熟悉的景緻,心中卻並無多少輕鬆。
皇帝的處置,在她意料之中,卻也讓她更清晰地看到了帝王心術與眼前的危局。風暴並未過去,隻是暫時被壓了下去,正在醞釀著更大的爆發。
她輕輕撫摸著腕上的玉鐲,目光沉靜而堅定。
無論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需要全然躲在父兄羽翼下的嬌花,她是謝予昭。
山雨欲來,她已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