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宮暫庇·暗查真凶
鳳儀宮偏殿內,熏香嫋嫋,驅散了幾分秋夜的寒涼,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皇後徐令殊屏退了左右,隻留心腹嬤嬤在旁。她拉著謝予昭的手在臨窗的暖榻上坐下,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憐惜:
“好孩子,嚇壞了吧?今日之事,來得突然,你且定定神,與本宮細細說說當時的情形。”
安陽公主蕭明珞早已擠坐在謝予昭另一邊,緊緊攥著她的胳膊,小臉氣得鼓鼓的:
“母後!這分明就是陷害!肯定是謝雨柔那個壞女人自己冇站穩,或者乾脆就是故意的!她想賴給予昭姐姐!還有那個王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她看予昭姐姐的眼神都不對!”
謝予昭睫微垂,輕輕拍了拍安陽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抬起頭,迎向皇後溫和卻銳利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平穩,不見絲毫慌亂:
“回娘娘,臣女並未受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當時情形確如臣女方纔所言,謝姨娘端酒前來,臣女正欲避開,她便突然腳下打滑撲來。而就在那時,臣女清晰地感覺到後背被人極快地推了一下,力道不大,卻足以讓臣女在猝不及防間無法完全穩住身形,這才與謝姨娘撞在一處。”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靜:
“臣女與謝姨娘舊怨已了,今日更是三殿下賜婚之喜宴,臣女縱有萬般不是,也絕不會選在此時、此地,行此等愚不可及之事,授人以柄。此舉,於臣女,於謝家,於東宮,有百害而無一利。臣女懷疑,此事背後恐另有隱情,目標或許並非僅是臣女。”
皇後靜靜聽著,眼中讚賞之色愈濃。遇此大變,不哭不鬨,冷靜自持,分析利弊條理分明,且能洞察背後可能的陰謀,這份心性氣度,確非尋常閨閣女子所能及。難怪琛兒那般看重她。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
皇後頷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陛下既已將此事交由大理寺,陸卿家為人剛正,必會查個水落石出。這幾日,你便安心在本宮這裡住下,外麵那些風言風語,不必理會。”
安陽立刻歡呼起來:
“太好了!予昭姐姐你就住下!我天天來陪你!看誰還敢亂嚼舌根!”
她搖著謝予昭的胳膊:
“母後最好了!”
一旁的嘉寧郡主陳知意也溫聲道:
“予昭妹妹放心,清者自清。我等皆信你為人。”
她話音剛落,便有永寧長公主府的嬤嬤前來,低聲請郡主回府。
陳知意無奈,隻得起身告辭:
“予昭妹妹,安陽,我先回去了。若有需要,隨時讓人給我遞信。”
她看向謝予昭的目光帶著安撫與支援。
謝予昭起身相送:
“多謝知意姐姐。”
送走陳知意,皇後又寬慰了謝予昭幾句,便讓嬤嬤帶她去早已備好的廂房休息,囑咐安陽不許過於吵鬨,讓謝予昭好生靜養。
安陽吐了吐舌頭,拉著謝予昭的手:
“予昭姐姐,我陪你去看看屋子缺什麼不缺!”
廂房佈置得清雅舒適,一應用具皆是上乘。安陽嘰嘰喳喳地評論著擺設,試圖驅散好友眉間那絲看不見的凝重。
謝予昭看著她擔憂又努力搞怪的模樣,心中一暖,柔聲道:
“殿下放心,我真的無事。隻是有些累了,想獨自靜一靜。”
安陽這才戀戀不捨地點頭:
“那好吧,予昭姐姐你好好歇著,我晚點再來看你!有事一定要叫我!”
說完,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屏退左右,室內隻剩自己一人。謝予昭臉上強撐的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冷冽。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宮牆下沉沉的夜色,眸中思緒翻湧。
今日之局,環環相扣。謝雨柔的主動靠近、突如其來的滑倒、背後那精準的一推、王婉看似公允實則落井下石的話語、靜妃與三皇子恰到好處的發難……這絕非巧合!
謝雨柔……她固然恨自己入骨,但她更看重那個孩子,那是她在三皇子府安身立命的根本。她或許想陷害自己,但絕不敢拿孩子的性命做賭注,尤其是在三皇子並未完全厭棄她之前。那背後推手,纔是真正想要一石二鳥,既除了謝雨柔的孩子,又能將自己拖下水的人。
王婉……她的嫌疑最大。她剛被賜婚,需要立威,需要剷除潛在威脅。謝雨柔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庶長子,礙她的眼。而自己這個未來太子妃,更是她夫君奪嫡路上的絆腳石。
好狠毒的心思!
謝予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決斷。
“十月。”她低聲喚道。
身影如魅,悄然出現。
“主子。”
“今日之事,絕不可傳訊告知殿下。”
謝予昭語氣斬釘截鐵:
“殿下在外,危機四伏,絕不能讓他為此事分心擔憂。”
十月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可是殿下吩咐……”
“殿下若問起,我自會解釋。此刻,必須瞞住他。”
謝予昭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立刻聯絡蠱月,讓她將今日我們席位上所有飲食、器皿,尤其是謝雨柔摔倒那片地方,仔細查驗一遍,看是否有藥物痕跡或其他蹊蹺。任何蛛絲馬跡,立刻報予我知。切記,務必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是!”十月領命。
“還有,”
謝予昭叫住她,眸光銳利:
“讓蠱月將我們的發現,以及我的猜測,透露給陸既白陸大人。告訴他,重點查王婉身邊今日隨行的婢女,尤其是可能站在我身後的那幾個。三皇子為保王婉及其家族勢力,很可能會……滅口。”
十月心中一凜,立刻明白過來: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十月身影消失,謝予昭獨自立於窗前,指尖冰涼。宮廷傾軋,人心鬼蜮,遠比她想象的更為黑暗。但她不能退,更不能亂。
這一次,她不僅要洗清自己的冤屈,更要讓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付出代價!
三皇子府,偏僻院落內。
濃重的血腥氣與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謝雨柔麵色慘白如紙,虛弱地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雙目空洞地望著帳頂,眼淚早已流乾。
孩子……她的孩子冇了……
太醫那句“是個已成形的男胎”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日夜在她耳邊迴盪。是個男孩!是三皇子的長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就這麼冇了!劇烈的悲痛過後,是蝕骨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她知道,當時自己確實是假意滑倒想撞向謝予昭,潑她一身臟水,最好能陷害她,但隻是輕輕的……可她冇想真的賠上自己的孩子!她感覺的很清楚,在她撞過去的那一刻,側後方有一股力道,狠狠地推了謝予昭一把,也連帶讓她失去了最後穩住身形的可能!
是誰?是誰?!
王婉!一定是那個剛剛被賜婚的王婉!她當時就站在那個方向!她那掩唇驚訝的眼神底下,是冰冷的得意和嘲諷!她怕自己生下長子,威脅她未來正妃的地位!所以她一石二鳥,既要除掉自己的孩子,又要嫁禍謝予昭!
“王婉……謝予昭……”
謝雨柔乾裂的嘴唇無聲地蠕動著,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怨毒光芒:
“你們……都不得好死!我的孩兒……娘一定會給你們報仇……報仇!”
她猛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身體因極致的恨意而微微顫抖。巨大的失落感和瘋狂的恨意交織,幾乎要將她徹底吞噬。
三皇子書房內,氣氛比謝雨柔的產房更加陰冷恐怖。
蕭承珣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地上又是一片狼藉。他剛剛得知了禦花園中發生的一切,以及皇帝的處置結果。
“廢物!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賤人!”
他低聲咆哮,如同困獸,恨不得將眼前的一切撕碎。計劃好的完美一局,竟然被王婉那個蠢女人自作聰明的“加戲”徹底打亂!不僅冇能按計劃讓謝予昭“意外”撞倒謝雨柔並打翻那杯動了手腳的酒,反而賠上了他目前唯一的子嗣!
雖然那隻是個庶子,雖然一開始確實想把這個孩子弄掉,還是個由謝雨柔肚子裡爬出來的、讓他膈應的種,但那也是他的血脈!更是他日後可以用來拿捏謝家、博取同情的籌碼!
現在全完了!孩子冇了,謝予昭隻是被暫時禁足,反而還要讓大理寺來查!
“王婉......好一個永安侯府的嫡女!還冇過門就敢把手伸得這麼長!壞本王大事!”
蕭承珣眼中殺意沸騰。但他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行,現在還不能動王婉。永安侯的兵權對他至關重要。這個啞巴虧,他隻能暫時嚥下!
“來人!”他厲聲喝道。
“大理寺……”
蕭承珣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得快滴出水:
“絕不能讓他們查到任何東西!所有知情的人,還有……謝雨柔身邊那個貼身婢女……”
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冰冷無情:
“處理乾淨,一個不留!要快!”
“是!屬下這就去辦!”
暗衛首領心頭一寒,立刻領命。
“還有,”
蕭承珣叫住他,語氣森然:
“告訴王婉,安分守己待嫁!若再敢自作主張,本王能讓她坐上正妃之位,也能讓她摔得粉身碎骨!”
禦書房內,檀香依舊,卻比往日更添幾分沉凝。
謝觀丞與謝執中父子二人身著朝服,恭敬地行過大禮。皇帝蕭聿修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目光落在兩位重臣難掩焦慮與疲憊的臉上,沉默了片刻。
“愛卿平身吧。”
皇帝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為了昭丫頭的事?”
謝執中心急如焚,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陛下明鑒!小女予昭自幼秉性純良,連螻蟻尚且不忍踐踏,豈會做出謀害皇嗣此等惡毒之事?今日之事,分明是有人設局構陷!求陛下……”
“執中。”
謝觀丞沉聲打斷兒子的話,示意他冷靜,自己則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陛下,老臣教孫無方,致使她捲入此等風波,驚擾聖駕,老臣罪該萬死。然,正因老臣深知予昭品性,更確信她絕非行凶之人。陛下允大理寺徹查,聖明燭照,老臣感激不儘。隻求陛下看在老臣與執中多年兢兢業業、忠心為國的份上,能……能稍加看顧宮中那孩子幾分,莫讓她受了委屈。”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表達了絕對的忠誠與信任,又將擔憂與請求說得極其委婉,更暗指幕後之人其心可誅,目標或不止於謝予昭一人。
皇帝看著眼前這位曆經三朝、始終沉穩如山的老臣,看著他眼底深藏的憂慮,再想到今日宴上謝予昭那清正坦蕩、臨危不亂的眼神,心中早已瞭然。
他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愛卿,執中,你們的心,朕明白。朕也不信予昭那孩子會如此糊塗。”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正因不信,才更要查。查個水落石出,方能還她清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能……揪出那些興風作浪、視皇嗣與法度為無物的魑魅魍魎!”
最後一句,已是帶著帝王的冷厲與警告。
謝觀丞與謝執中心頭一凜,隨即又是一鬆。陛下此言,已是表明瞭態度。
“陛下聖明!老臣(臣)叩謝陛下天恩!”二人再次深深拜下。
“起來吧。”
皇帝抬手虛扶:
“予昭在皇後宮中,很安全,你們不必過於憂心。回去安心等待查證結果便是。謝家……也要穩住。”
“是!臣等遵旨!”
父子二人齊聲應道,心中稍安,卻依舊沉甸甸地退出了禦書房。隻要女兒一日未脫嫌疑,他們便一日無法真正安心。